第6章 陸 山中日月。
經過點撥,她彷彿真找到了門道,進步快了許多。
可冒著身份暴露的風險,總覺得不值得。
於是第二天杜若就開始裝病。
公孫瓚從業數年從未見過如此笨蛋兩枚,於是第二天便以頭疾為由推拒劉備的邀請。
見他沒有如往常巴巴的懇求,只是自言自語。
“近來是季節更替,天氣失和麼?伯圭兄也頭痛,時濟也頭痛。”
公孫瓚揚起眉毛。
“他也頭痛?”
劉備點頭。
“正是,恐是昨天吹了冷風。兄長最近還是多多保重為好。”
公孫瓚若有所思。
杜若不參加,劉備也不攢教學局了,程瑾氣的上躥下跳。
“你以為那是誰的教導?是伯圭兄呀!你怎麼能拒絕?”
杜若慢慢喝養生茶。
“你再跳?若你的伯圭兄知道拒婚之人是你表姐,看你還跳不跳?”
程瑾氣咻咻坐下來,牛飲而盡一杯茶。
“采薇姐姐。我實在不解,連伯圭兄這樣的當世英才你都看不上眼,你究竟是要嫁給怎樣的人呢?”
杜若想起原身孃的話。
【不過區區庶子,安可配我獨女?】
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是個庶子,不知道有沒有深夜為此流淚感傷呢?
射藝比試的結果毫無懸念。
公孫瓚拔得頭籌。
劉備的水準也不差。至於她與程瑾,純屬氣氛組成員,負責湊數與鼓掌。
比試過後,杜若累得骨頭都要散架。第二日被人拉去吃午飯。
木桌上擺滿了春日時鮮。劉備衝她招手。
“時濟,這裡坐。”
杜若食指大動,口水極速分泌,登登登跑過去,發現劉備指的位置正好在公孫瓚旁邊,他側臉幽深,濃睫如墨,只消看一眼,便如兜頭一盆涼水,叫人瞬間清醒。
杜若腿一僵,看一眼公孫瓚,又看一眼劉備。
正好對面程瑾旁邊那位兄臺吃完離席,杜若一個閃身。
“我坐子昂這兒。”
劉備不覺有他,遞上春捲,“時濟快嚐嚐,裡面有新鮮芥菜,還有伯圭兄大清早打回來的鮮蝦。”
杜若小心翼翼看公孫瓚一眼,正好撞上他射過來的目光。
趕緊低頭。
“伯圭兄果然英雄,出得戰場,下得魚塘。”
一聲冷悠悠的輕笑傳來,杜若頭都快埋到碗裡了。
射藝之後,便是學堂春季釋奠。也就是新學年的開學儀禮。
盧植對此極為重視,將諸事交由最信賴的兩名學生:劉備與公孫瓚操持。
劉備又熱心地拉上了杜若,說香料與藥草一項,她正好能幫忙。
這個活動的第一項內容是整理祭器室,開啟這個從未見過的暗室,杜若大開眼界,裡面分為幾個部份,首先是樂器室。活雷鋒玄德兄一一介紹,裡有鼓、壎、瑟、琴、笙、簫、篪、鍾、磬,每一樣都古樸精巧,巧奪天工,杜若看的目瞪口呆。
裡面長久不開,空氣中漂浮著一些灰塵。杜若進去就打了幾個噴嚏,掏出自制的布口罩戴上,又自然遞一個給劉備。
公孫瓚看過來,杜若訕訕地又掏出一隻遞給他。
公孫瓚看了看口罩,沒接。
開始幹活後,杜若掏出藥粉,一點點撒在犄角旮旯,有一些典籍被蟲蛀了,杜若看的心疼,整理乾淨後,又撒上一些無色的防蟲粉末。
整理一個很高的書架時,杜若怎麼也夠不到,便喊劉備,“玄德兄,還請幫忙。”
轉頭看見公孫瓚站在後面,面色沉沉。
杜若:“......”
公孫瓚踏上梯子,替她將藥粉撒了進去。
杜若低聲道:
“多謝伯圭兄。”
公孫瓚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我以為你不會讀我的名字。”
在整理過程中,杜若發現這兩個房間因為常年沒有人出入,許多地方都被蛀壞了,有個角落甚至在屋子裡長出雜草,藏了條小蛇。杜若把小東西趕了出去,去找盧植,琢磨做一些特製的藥粉和薰香,好好的收拾一番。
盧植聽完,只點了點頭。
“你儘管去做。”
他又叫了幾名學生,一同翻修破損之處。
杜若心裡有數。方子她知道幾味,需幾樣山中才有的藥材。請示過後,約了劉備一道進山採藥。
其中一味藥材,需在清晨露氣未散時,才好找到伴生的蟲蛻。杜若天還未亮便背了揹簍,站在門口等人。天色尚暗,遠山泛著一層瓷青,月亮懸在天邊。她一邊默默在心裡過著藥性,一邊掏出隨身的小抄核對。
喀喳踩著葉片而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杜若抬起頭。
“玄德兄,早啊。”
公孫瓚淡淡看了杜若一眼,“早。”
兜頭一股涼風過,杜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趕緊跟上去。
公孫瓚長得高,步子大,且一點沒有要等她的意思。一前一後,山路漸深。
山中草木繁盛。杜若左右張望,很快便進入了狀態,目光落在一株株熟悉的葉形與莖脈上,也就索性當那人不存在了。
行至一處分岔口,她停下腳步,抬手攔住公孫瓚。
“伯圭兄,我們走這邊。”
“有區別麼?”
“這邊是背陰處。我們要找的那味藥材喜陰,在這條路上更容易找到。”
公孫瓚看了看她瘦削的身形和揹簍裡已經冒尖的藥草。
他甚麼也沒說,只伸手將揹簍提了起來,穩穩背到自己身後。
杜若肩上一輕,整個人都鬆快了。
這地方真算得上寶地。
也不知是古時氣候,地形與今人所見不同,還是山中人跡罕至的緣故,林間草藥生得極好。杜若一進山,目光便再也收不回來,像老鼠掉進了米缸。
原先她還在為同行的人心裡彆扭,可一旦瞧見藥草,甚麼尷尬拘謹,全都被拋到腦後。
忽然,她在巖壁旁看見了一株極眼熟的草。
是在書頁裡反覆描過,描到起繭的那種熟。
杜若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現代從未見過這東西,醫書裡的圖畫,旁邊總會標一句“已失傳”。
杜若一時間甚麼也聽不見了。風聲、人聲,全都遠去。她的視線裡只剩那株懸崖邊的草。
若這世上還有這種藥草,那是不是意味著……古書裡那張方子,也未必只是傳說。
她想起外婆。
想起那些翻來覆去卻始終無解的夜晚,想起外公日漸偏執的眼神,想起那種被逼著把一生都押在醫書裡的窒息感。
若當年能找到這味藥呢?若那張方子真能成呢?
可念頭剛起,她便自己否了。
外婆已經不在了。
這一切,原本也沒甚麼意義。
可她還是屏住呼吸,伸手去夠那株草。
就在指尖將要觸到根莖的一瞬間,一聲低喝驟然響起。
杜若只覺身子一沉,腳下的碎石往下滾去。她未及反應,整個人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後拽去,重重撞進一個懷裡。兩人一齊摔進身後的草叢,草屑飛散。
“你發癔症了嗎?這是要跳崖?”
杜若的手臂和小腿被颳得生疼,火辣辣的,可她像是沒察覺,只慢慢張開一直緊攥的手。
掌心裡,那株草還帶著溼潤的泥土。
公孫瓚一愣。
“就為了這東西?”
杜若搖了搖頭,說不出話。眸光卻亮的驚人。
公孫瓚莫名想起自己初上戰場的時候。
屍山血海裡,他瘋了一樣去找一塊白玉牌。那是母親留下的,用紅線繫著,一直貼在胸口。每到夜裡,恐懼或焦慮湧上來,他便握著那塊玉入睡。
那次為了找回它,他背上捱了一刀,幾乎沒能爬起來。醒來時,喉嚨裡全是血泡,一口血吐出去,頭上劇痛,可想的卻是太好了,這東西沒丟。
這簡直是太好了。
他看見杜若的眼神。若他那時照過鏡子,大概也是這樣的。
……
劉備病倒得很急。
風寒,在這個年頭並不只是小病。杜若挺擔心的,一來劉備確實幫過她許多,是個實心眼的好人,二來他是夜裡幫她拾藥草時受了風,三來,她不願歷史因自己生出甚麼變數。
他本就瘦削,又營養不足,經不起病。更何況近來流疫四起,人心惶惶。
杜若親自煎藥,守著火候,夜裡起來檢視他的呼吸與額溫,連飲食也一併安排。幾次熬藥時遇見公孫瓚,她規矩問候一句,他也淡淡應了。
公孫瓚愈發覺得奇怪。他沒想到杜若對病患竟這樣謹慎入微。他不討厭劉備,更說不上喜歡杜若。
只是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越來越清晰。為甚麼杜若對他,總是避得這樣乾淨?可對劉備,卻肯這樣上心。
想不明白。
偏偏這時,他自己也染了風寒。
杜若照樣送來藥,為他診脈叮囑。只是公孫瓚不由自主地對比。
差得太遠了。
她的躲避太刻意。他想不察覺都難。
他不覺得自己在意這個人。公孫瓚心裡自有傲氣。既然他不願親近,那便各自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