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貳 嶄露頭角。
仲朗嘆氣,“連月寒食,家家絕火,不敢炊爨,老弱睏乏,多有凍餓而死者。”
“若神靈有知,豈忍黎庶凍餒?此不過假神以行虛禮,飾政以邀虛名,非真敬也。”
杜若就著麥餅消化了一下他的文言文,噎的翻白眼。
仲朗吃的也不多。
只有阿蠻,捧著麥餅醃魚,滿足的眼睛彎彎,兩頰鼓鼓,路人會以為她在吃滿漢全席。
她一人吃了半桌,還要伸手,杜若怕她吃壞肚子,這才攔下。
杜若捏了半張餅,回房啃了一會兒,覺得人生蕭索,將餅放在一旁睡著了。
她是被阿蠻搖醒的。
小丫頭一身冰涼雪氣,取出懷中還有餘溫的雞腿,獻寶似的捧給杜若。
“小姐,吃雞肉。”
杜若兩眼放光,接過雞肉啃了一口。
“好丫頭,沒白疼你。哪兒弄的?”
“阿蠻在後廚拿了雞肉,去郊外偷偷生火,烤好以後,藏在懷裡帶回來。”
她臉凍得紅紅的,手也像冰塊。
“老天。”杜若跳下床,將大氅兜頭蓋在阿蠻身上。
“這鬼天氣,你不怕凍出病來?”
“沒事,小姐你吃。”
杜若好感動,揉揉她的手,又掏出手套來給她戴上。
這才拿回雞腿,撕了一半塞到阿蠻嘴裡,自己也狼吞虎嚥起來。
兩人吃完,凍手凍腳地睡去。半夜阿蠻嚷嚷著冷,頭疼。
杜若皺眉。
“你昨天去找燒雞,還吃別的東西了沒有?”
阿蠻臉通紅,痛苦喃喃。
“口渴,喝了些雪水。”
杜若想起郊外的凍雪,那上面不少見動物和流民的屍體。眼前一黑。
她忙給阿蠻灌下蛋清催吐。反覆幾次,直到吐出的液體只剩清水,杜若才稍稍鬆了口氣。
當夜阿蠻發起高燒,人卻冷的渾身打顫,杜若給她蓋上厚厚的被子,叫人點起炭盆,好容易過了夜,天矇矇亮,阿蠻開始嚴重腹瀉,這是細菌性痢疾,在現代的話,應該用抗生素治療,可這裡只有草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阿蠻到底是練武之人,底子厚,她定下以葛根岑連湯加減。反覆五日,高熱總算退下來,腹瀉也停了。脾胃恐怕大有受傷,便開了七味白朮散養著。
前後折騰小半個月,阿蠻漸漸康復,人卻還虛弱。瘦的下巴尖尖,更顯得眼睛大。
仲朗看杜若如同看神。
“如今亂世,人皆鑽營文章,求取功名。”
“沒想到竟還有阿若這樣的人,雖為閨閣女兒,卻有這般醫術!實在令人驚歎。”
杜若擺手:“謬讚謬讚。”
過了寒食月,迎來開火的日子,杜若先幹兩碗熱骨頭湯,只覺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午後,杜若與仲朗上街採買乾糧,預備不日繼續趕路。
街上景象卻讓人心驚,行人多面黃唇乾,咳嗽聲此起彼伏。杜若越走越覺得不對,這流感之廣,已不止三兩人。
忽然聽見遠處喧鬧。
兩人湊過去。只見四個長相兇猛,身著玄衣朱裳,頭戴熊皮面具的男人,揮舞著刀、盾牌和斧子。四處蹦跳,作出恫嚇之態。似乎在驅趕著些甚麼。他們的身邊圍滿跟跳的人,一個男巫打扮的人拿蘆葦掃帚,像在掃除甚麼東西。
上百個用紅巾裹著腦袋,身穿黑色袍子的童男童女,手持木弓箭,四處亂射,還到處播撒赤小豆等五穀顆粒,有個男孩兒太小,踩在豆子上,腳滑摔了個屁股蹲,咧嘴要哭,被個男人拽起來,喝了一句,忍淚繼續撒豆子。
“這是在幹甚麼?”
杜若眼花繚亂。
“這是冬儺禮,如今顧縣流疫橫行,世人以為邪鬼作祟,因此舉辦儺禮驅疫,那帶著熊皮面具的人為方相。”
“方相為何要裝扮成熊的樣子?”
“先周人崇熊,時人又認為熊兇猛,可剋制疫祟。而且熊會冬眠,不少人覺得它們有復活之力。”
“那他們撒豆子,掃地,也都是為了將疫情掃除出去?”
仲朗點頭。
杜若看著這群大神,又看看來圍觀水洩不通的群眾,真想給每個人都抓起來核酸。
咳嗽聲此起彼伏。
杜若聽的腦門子發緊,拉著仲朗就往外跑。
一路百米衝刺,直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才停下來,這時還緊緊攥著人家的手腕呢。
杜若尷尬,忙收回手,假裝無事道:“哎呀,這樣的疫病,實在不該往人多的地方擠,疫氣相感,實在危險,危險呀!”
仲朗的耳廓默默爬上一抹紅色。
他深深看著杜若,眼中燦若星辰。就當杜若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求婚時。
仲朗作了個大大的揖。
“阿若。”
“顧縣疫病漸起,兇險非常,我本不該開這個口……”他抬起頭,眼神懇切,“但見你醫術如此,實在不忍心看百姓徒受病苦,無望等死。
原來是這事。杜若輕咳一聲:“仲朗是想讓我救人?”
“不敢讓阿若親身涉險。”他忙道:“只望能得幾張方子,我自會派人煮藥施救,再尋些有經驗的郎中相助。我知道藥方多為家傳之秘,只是……情勢緊迫,不得不求。”
其實即便他不求,杜若也會想辦法。眼下顧縣的情況算不上太嚴重,若及時插手,還是可以加以控制。
杜若想了想。
“仲朗,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看到了,藥很貴。不僅貴,還限售。要大批次救助病人,僅憑你我之力,恐怕不現實。”
“毋需擔心,錢財之事我可解決,限售的事,我派人去交涉。”
果真是個二代!
仲朗帶著杜若去找顧縣的縣令。
“陳大人,如今顧縣內感染者還不算太多,若及早干涉,定能切斷相襲之勢,以救萬民。”
陳縣令摸著沒幾根的鬍子:“仲朗,你少年人不知,疫者,鬼神所作。若是染病,多半是平日少修福報。要多做善事才是,僅憑你我二人,又能何為?”
“陳兄,我們這兩日觀察,顧縣街上染病的人,症狀類似,都是高熱咳疾的傷寒,我們同行好友又感染類似疾病。可見此疾相感,若不干涉,恐為大亂。”
陳縣令看了看他們二人。
“雖則有理。”
“仲朗又是一片赤誠心腸,本官甚為感懷,只是藥材金貴…”
“藥材資具,我公孫家可一應負擔。”
陳縣令思索片刻。
撫掌,“好!仲朗這般大義,我先為子民謝之!”
他假惺惺要拜,被仲朗攔住。
他引薦杜若,“此乃我從琢郡重金所求神醫杜郎中,疫病經他之手無不痊癒,可共事之。”
杜若顧不得仲朗吹的牛皮。
她被公孫兩個字定住,心中一抖。
陳縣令搖頭擺尾拿了方子去辦事。
杜若:“…仲朗,你…姓公孫?”
“正是。”
“路上匆忙,還沒正式介紹自己,實在抱歉。”
“在下遼西公孫越,字仲朗。”
“…那公孫瓚…”
“乃家兄也。”
“阿若怎知兄長?”
“啊…公孫將軍美名遠揚,我聽過也不奇怪。”
仲朗一笑,“兄長確乃人中之龍。以後若有機會,我帶你見兄長。”
“大可不必!”
“…啊?”
“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別,我見到仲朗這樣的玉樹俊才,已經可以想象瓚公子的風姿,實在不必親自見。”
杜若藉口尿遁跑了,留下仲朗臉頰微赤。
顧縣很幸運。
疫情雖比想象的嚴重。
可有人出錢,方子又是開掛的,因而很快控制住了。
官府開棚賑藥。來取藥的人大多面黃肌瘦,衣衫破爛。
有個沒症狀的被杜若攔下。
“阿伯,這是藥啊。你沒病吃甚麼藥?”
阿伯餓的頭昏眼花,癱倒在杜若身邊叫:“好東西啊,郎君且舍一口。”
把藥棚當粥棚了。
作者有話說:
時疫內容參考書籍:【疫病時代:東漢至魏晉時期的瘟疫,戰爭與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