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正文完
暮春與初夏交界的夜, 玉京的風裡還夾著最後一縷槐花甜。
雁書檯夜諝方散。房遂寧邁出門檻時,看見前面的身影,腳步微頓。
紫袍玉帶的國公爺脊背筆挺, 夜風掀動他的袍角, 步伐快而沉穩,從背影幾乎看不出人已到中年。
宮燈在風裡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暗紅的宮牆上。靴聲迴盪在空曠的巷道里,一下,一下,漸漸重疊。
鄭遠持若有所覺,原地站定,轉過頭來。
昏黃的燈火倒映在房遂寧的眸子裡, 那一點光卻不足以將他整個人點亮。
兩個人相隔遠遠地站著, 一時間沒人說話。
半晌,房遂寧向前走了兩步, 垂下眼:“國公爺安好。”
鄭遠持看著他, “嗯”了聲。
房遂寧如今無官職在身, 待闕在京已經一年有餘,今日聖人召近臣議事,討論北境戰局,很久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房遂寧現了身。
列位臣工的反應大多是訝異, 寒暄時還有兩份不知該如何稱呼的尷尬, 除了鄭遠持以外——始作俑者就是他。
他看著房遂寧, 道:“你倒是瘦了不少。”
房遂寧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我向聖人舉薦你為度支使, 你有何想法?”
邊境看似平靜,實則戰局一觸即發,可以預見的錢帛糧草支出浩繁, 房速崇這兩年態度消極,退居幕後,尚書省的一大攤子事都在鄭國公,重任在肩,他也苦於無人分擔。
“晚輩戴罪之身,承蒙國公爺高看。”
房遂寧依舊垂著眼,聲音也聽不出情緒。
鄭遠持哼了聲:“你父親今日沒來,若是在場,以他那性子,估計又要說我不懷好意,算計你們。”
“總要有人去破局。”房遂寧沒有回覆他這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調侃。
倒有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鄭遠持冷冷地想。
“去歲,我收到過幾封來自江南的劄子,都沒有署名。”鄭遠持再度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是出自你吧?”
“是。”回答得很乾脆。
本來地方上報尚書檯的劄子大多言簡意賅,只講政軍要務,那幾封劄子裡卻提及鄭氏有關的很多事。
或許是覺得無謂用過多佔用父親的時間,鄭薜蘿的家書裡,很少講到她經營家族生意的事,鄭遠持是從房遂寧的一封封奏疏中,得知她日常都在做些甚麼。
“晚輩只是想,國公爺或許也想更多瞭解一些,關於令愛的近況。”
“你倒是有心。”
房遂寧沒有否認。他當初這麼做,的確別有用心——他想“曲線救國”,緩和這段似乎已經不可挽回的翁婿關係。
鄭遠持自然清楚他的用意。
“自從餘觀己代理刺史之後,玉京再也沒有收到過類似的奏報,”鄭遠持的語氣有些無奈,“那孩子總是報喜不報憂,其實老宅的大小事都由她一個人在做主,定是辛苦得很。”
“是。”房遂寧認同,聲音很低,又忽然抬眼看著鄭遠持,似乎有些猶豫,“敢問……”
“怎麼?”
“她常與家中通訊麼?”
“通。不算經常,”鄭遠持沉吟,“尋常一兩個月一封?”
“她還好麼?”
“看上去挺好。”
鄭遠持看著房遂寧,忽道,“那傳言,是你自己散播出去的吧?”
房遂寧抿唇,對上他審視的目光。兩個極聰明的人,對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說甚麼。
一年前在蓁州發生的綁架案,將玉京兩大豪門又聯絡到了一起。清河房家的閻羅和鄭國公長女這對天子賜婚又義絕的前夫妻他鄉重逢,乾柴遇烈火,茶館酒樓裡的說書人還沒開口,已被添油加醋傳遍街巷。
流言傳到鄭遠持的耳朵裡時,已經演變成了熱議程度最高的“殉情”版本。
房鄭兩家沒有人對此解釋過,卻有各自親近的同僚看不下去,出來幫著闢謠。闢了一陣子,卻收效甚微。
“為前妻殉情”這樣的流言,對誰而言都不算好聽。若非當事人默許,誰敢這麼造那閻羅的謠?
有大臣從旁經過,向國公爺打個招呼告辭,順帶用略帶好奇的目光掃一眼一身常服的房遂寧,便快步走開。
“……不算是傳言。”
房遂寧看著鄭遠持,目光沉靜。
鄭遠持抿緊唇,半晌道:“你還有甚麼要同我說的麼?”
房遂寧欲言又止,半晌搖了搖頭。
“好吧。”鄭遠持神色冷了下來,“西南山險水惡,多瘴癘之地,預祝你徵糧之行順利。”
那句“保重”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回答的語氣十分恭敬:“晚輩曉得。多謝國公爺。”
鄭遠持揹著手,看房遂寧孤身站在那裡,他寬闊的肩膀微微塌著,寬袖下一雙手垂落在身側,寵辱不驚的姿態裡還有些旁的東西。
他想起多年前同樣在紫宸宮外,這小子來找他對峙,也是關於鄭薜蘿,那時他態度囂張不可一世,而眼前的人已經截然不同。心便軟了幾分,只是面上卻沒顯。
“那就早些回去吧。一會快要宵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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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敏捧著漆盤推門而入時,房速崇正坐在案後,青瓷茶盞邊擱著一道今早遞來的劄子,上頭硃筆批了兩個字——“準行”。
“……是真的麼?聖人真的遣了蓀橈去揆州?”
房速崇睜開眼,眼角密佈的皺紋一瞬又多了幾根似的。
他視線投向一邊開啟的劄子:“你不都看見了麼,去西南征糧督運。”
“甚麼時候走?”裴夫人的聲音有些緊。
“十日後啟程。”
裴夫人眼眶一瞬間紅了,緩緩在書案後坐下,半晌才道:“西南夷地,蠻煙瘴雨,蓀橈他……身體還沒好透。”
房速崇的面上亦有不忍,卻硬著心腸道:“總比他行屍走肉一般待在玉京要強。”
裴敏不說話,心中的憂慮卻越來越深。西南是甚麼地方,傳言‘五月渡瀘,十人九死’,蠻夷群居,漢人在那兒反而是少數。
“以蓀橈的性子,到了地方還不知要得罪多少人……”話到一半,聲音先啞了。
“不然怎麼辦?難道抗旨不遵麼?!”房速崇的聲音高了起來。
吼完便後悔,他和裴敏成婚數十年,一直舉案齊眉,沒和她說過一句重話。遂嘆了口氣,又放軟了聲音道:“這對他也不是壞事,說明聖人還是看重的。眼下咱們……”
房速崇搖了搖頭,不想再和妻子多說些甚麼,徒惹擔心。
裴敏再開口時,已然帶了哭腔:“這孩子從小遭遇便比別人家的坎坷太多,離家那麼久,再回來時已經成年,我、我這做母親的,當真是不配……”
她哽咽了一下,抬眼看向丈夫,“我連孩子的心事都看不懂,當初對鄭家那孩子,把事做得那麼絕……若不是我,蓀橈如今也不至於將近而立之年,還孤零零的,身邊連個貼心的人都沒有……”
房速崇重重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繞了桌案走到妻子身邊,一隻手撫在她肩頭。
“這怎麼是你的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裴敏搖頭,抬眼看著丈夫:“是我太固執了,因緣都是天註定,玉延的事,還有裴鏡她……我真的沒有想到,三妹她一直都很喜愛蓀橈這孩子……她、她竟然……”
房速崇眼底浮起一絲陰鬱,抿了唇,沒有說話。
裴氏姐妹已經很久不曾見面了,裴貴妃在宮中深居簡出,許久沒有音訊,直到前陣子,一向文弱的裕王主動找到聖人,要求領兵去戍邊,裴敏在城外看到了久違的貴妃娘娘。
裴鏡早已哭成了淚人,反而是裕王,一身鎧甲形容堅毅,竟真有了幾分男子漢的樣子。
姐妹兩相見,竟如同陌生人一般,裴鏡目送貴妃鳳駕回宮,馬車經過時,聽見車裡人仍在低低啜泣,似乎道了聲“對不起”。
裴鏡別過臉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實在不行,我就登門去向人家低個頭……”
她也並非沒有嘗試過,在宮宴上遇到李硯卿也曾主動去示好,對方的反應卻一直淡淡的,裴敏也就不好再多說。
“你去又能改變甚麼?”房速崇皺了眉。
想到要向鄭遠持低頭,他滿腹的不痛快,“算了!既然這是咱們的命,大不了房家就此絕後,有甚麼了不得的,反正混到今日,也沒甚麼值得傳下去的家業,大不了我去和列祖列宗交代!”竟像孩子似的說起喪氣話。
裴敏攥緊了丈夫的手,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默拭淚。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搖曳曳。屋門“吱呀”一聲推開,一支紫檀柺杖伸進門來。
“母親。”
“娘——”
房速崇夫婦一齊起身。
裴敏慌忙上前攙扶:“母親,您怎麼還沒歇息?”
老太太沒接她的手,自己拄著柺杖走到椅邊坐下,柺杖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兩個人,湊不齊一副心胸。”她的目光在兒子兒媳之間來回一掠,“方才你們說的話,老身在門外聽了個七七八八。”
嚴厲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房速崇低下頭來。
“你們可知過去這一年,我的孫兒怎麼過的?一個月一封信送去江南,你們有人去循園關懷過一句麼?”
房速崇沉著臉不說話,裴敏是頭一回聽說這事,更是難過得不知說甚麼好。
“當初蓀橈為了他的媳婦,專門派人去山裡找我,可惜晚了一步……孩子獨自受苦,你們作父母親的,除了隔岸觀火,要麼就是火上澆油,嘴上哭著喊著,實際又作甚麼努力了??”
裴敏滿臉慚愧。
“是兒媳的錯,兒媳這便登門去鄭家,求他們原諒……”
“晚了。”老太太沒有好氣,“早前你衝我孫媳婦頤指氣使的時候幹甚麼去了?!到了這份上,人家憑甚麼讓你登門?”
裴敏苦著臉,不敢再說話。
“那……您可有甚麼辦法呢?”房速崇終究不忍心見妻子這樣,替她開口。
謝老太太哼了一聲,“若不是鄭家姑娘,蓀橈的官印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我看啊,這孩子心裡定然是有蓀橈的,不過囿於你們這所張牙舞爪的所謂門第,不想應付了而已……”
裴敏點頭,只低聲道:“……都是兒媳的錯。”
謝老太太冷冷看著兒媳,半晌卻道:“為了蓀橈,還是我去跑一趟。若成了,你們可不許再插手他們小兩口的事。”
“自然。”裴敏看了丈夫一眼,忙道,“多謝母親!”
“先不用急著謝我!我也只是賭一賭,看那丫頭心裡到底還掛念著我這孫兒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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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入蜀之路,自古艱險。自玉京出發,先經褒斜道出關,再轉金牛道入川。一路層巒疊嶂,棧道懸空,馬蹄踩在腐朽的木板上一滑,便是萬丈深淵。
房遂寧縱馬穿過棧橋時想起他的姑父裴照,也是在公幹的途中摔下山崖,屍骨無存。
劍南道漢夷雜處,形勢複雜。北、西、南三面都有異族虎視眈眈,夾在中間的漢人州縣,又分為“熟戶”與“生戶”——生戶居山谷林箐,逾數百里,俗喜叛,持牌而戰。大祈國庫空虛,往劍南道徵糧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若不能在此時將西南的糧食控制住,便會成為敵人天然的糧倉。
當地百姓遙遙目送隊伍入城,見到隊首的“徵糧官”,瘦削的身形,略顯蒼白的面孔,暗暗覺得他搞不定。
果然,夔州刺史以“抱恙”為名讓他們吃了閉門羹。等了十日,才在府衙接見了房遂寧。
“爨”之一姓,在當地無人不知。傳言爨氏雖名義上臣服於大祈,實則“開門稱臣,閉門稱王”,他實則是當地的族長,取了個漢人名字爨進良。
房遂寧見到爨進良時,他穿著朝廷賜的官服,金帶隨隨便便系在腰間,袞領敞著,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和胸膛上紋著的圖騰——一條吐信的蛇,纏著一輪太陽。
那是“大鬼主”的徽記,東爨世代相傳的圖騰,意為“蛇吞日,日不死”。
實則房遂寧在這十日裡並未閒著,周邊郡縣走過一遭,心中對當地的倉儲實況已有了計較。
他掌過刑名、查過財稅,也做過地方官,問爨刺史“請教”的問題每一個都打在七寸上,讓人額頭冒汗。
“揆州穀賤傷農,去歲米價每鬥不過二十文,朝廷徵發卻按每鬥四十文折納,多出的二十文去了哪裡,請刺史大人替某解惑?”
半月之後,第一批糧草三萬石如期徵齊,碼在揆州城東碼頭倉庫。爨進良和他屬下十餘州縣的官員到這時才領教了房遂寧的手段。
可徵糧只是第一步。
從劍南道到關中,水路曲折,路途艱險。
由府河下岷江,至渝州,經青龍峽一路沿江北上,這峽路是航道中最為兇險的一段——兩岸懸崖如削,江水奔湧如沸,暗礁密佈如林,上有懸棺棧道,下有漩渦暗湧。行船至此,稍有不慎便是舟覆人亡。
時間不容耽擱,船隊按期出發,房遂寧坐頭船率隊在先。
入渝州經過青龍峽,行至一個叫“魔鬼灘”的地方,江面驟然收窄。白浪翻滾,礁石犬牙交錯般探出水面,在暮色中泛著陰森的烏光。兩岸猿聲淒厲,一聲接一聲,如同駛入陰陽兩界的交疊處,饒是再老道的船伕也繃緊了神經。
已是傍晚時分,忽而風雨大作。
“鬼愁灘上鬼見愁,十船過此九船休……”老船伕面色蒼白,喃喃默唸。
江面上的風本就有三分野性,此刻更是發了狂,從峽口灌進來,嗚嗚咽咽地嚎,像千萬只野獸齊聲嘶吼。桅杆上的旗幟被撕得獵獵作響,帆布鼓脹,繩索繃得吱吱嘎嘎,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雨流如注,如同天河決口傾盆而下。雨點砸在甲板上,濺起水花,砸在人臉上生疼。江面在雨幕中變成了一片渾黃,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湧來,將船身託上浪尖,又狠狠摔下。
“大人!不能走了!”老船頭抬手抹了把臉,扯著嗓子喊,“這風是峽裡來的妖風,再往前走非翻不可!”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房遂寧轉過頭的同時,身體險些被甩出甲板,他扶住船舷穩住身形,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斷裂聲——後方的運糧船撞上了暗礁,船體傾斜,數十袋糧嘩啦啦墜入江中!
他渾身溼透,右手指向前方隱約可見的一片暗色——那是江岸邊的一片崖壁,隱約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在風雨中搖擺。
“靠岸!收帆!先避一避!”
水手們領了命,七手八腳地忙碌起來,先鬆掉主帆的升降索,落下一半帆布,用帆索捆緊;前帆則要整個卸下,免得被風撕碎,老船伕將舵打滿,使船頭頂著風,減緩漂移。
然而忙活了半個時辰,船卻始終靠不了岸。
這一段江面太寬,離岸太遠。風浪中,船身橫搖劇烈,每一次試圖轉向岸邊,都被浪頭打了回來。老船頭咬著牙,探出身子一竹篙插了下去。沒到底。
“不成!大人,這裡水深著呢,至少三丈開外!靠不了岸!! ”
十餘條運糧船已被風浪打散,各自在波濤中掙扎。有幾條船已經開始進水,水手們拼命往外舀水,船身卻還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快看前面!船!好多船!!”
房遂寧猛地抬頭,透過雨幕望去。
下游方向,巨大的黑影正破浪而來。
一艘,兩艘,三艘……整整十餘艘大船正在徐徐靠近。船身高大如山,船頭劈開浪頭,穩得像生了根。它們不是分散航行,而是用粗大的鐵索連在了一起——船與船之間,碗口粗的麻繩和鐵鏈交錯捆綁,在狂風巨浪之中,如同一道移動的城牆,穩穩地壓住翻湧的江面。
樓船陣緩緩靠攏收緊,將運糧船隊圍在了垓心。鐵索連成的船陣擋住了最猛烈的風浪,外面的波濤依舊洶湧,圈內的水面卻漸漸平緩下來。
“這是……哪裡來的船隊?他們要做甚麼?”參軍驚疑不定,手按上刀柄。
房遂寧盯著領頭的船,瞳孔微縮。
四野昏黑中,依稀只見甲板上立著一人,手執一盞白色燈籠。
船身不再劇烈搖晃,艙底的積水也停止上漲。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歇,雨漸收。
滿船的人劫後餘生,癱坐在甲板上。
晚霞鋪開,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溼木的氣味。
風停了,那盞燈籠不再飄搖,靜靜垂著,像一朵開在枝頭的白玉蘭。
“多虧了對面的船隊……”船頭眯起眼眺望,“看樣子是哪家商行的東家,看見咱們的官旗才靠過來幫忙的!大人——”
“不是。”
船頭一愣,轉頭卻發現大人眼底浮起深深笑意。
“是我夫人。”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此完結。容我緩一緩上番外。
感謝一路陪伴至此的朋友!下一本《畫梁斜》狐兔CP,暗戀者處心積慮,預收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