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薜蘿吾妻如晤
一年後。
江南四月春, 總帶著幾分拖泥帶水的涼。
風從伊水之上捲來,掠過青灰的低矮瓦簷,拂過巷口老槐樹剛抽芽的新葉, 碎碎的綠影落在斑駁的白牆上, 牆角的蘭草沾著晨露,垂著半開的素白花苞,石板路被昨夜的微雨潤得微涼,踩上去帶著沁骨的溼意……明明已是暮春,那股料峭寒意卻遲遲不肯散去。
馬車緩緩駛進鄭家巷,在老宅門前停下。男人頎長的身影從簾後鑽出,站定後轉身扶了位婦人下來。
“小姐!”
鄭薜蘿立在門前廊下,平靜面容浮起一絲親切的笑意。
且微一身石榴紅撒花裙, 梳了圓鬢, 簪著兩支素銀簪子,眉眼間多了些為人婦的溫婉端莊。急切快跑到面前的這幾步, 才依稀有了從前的影子。
想起幾個月前, 鄭薜蘿站在這裡, 牽著她的手,將她送上花轎的樣子,數月未見,她又清瘦了些, 且微的眼眶便已紅了。
“哭甚麼, 小年叫你受委屈了麼?”
“我怎麼敢呢, 待她好還來不及!姑娘莫要冤枉我啊!”
丁小年一身青黑色官袍, 身形挺拔走上來,在且微身邊站定,朝鄭薜蘿躬身拱手行了一禮。
他和且微去年末成親, 於二月赴京上任,如今官拜御史臺提刑司僉事,姿態沉穩了不少。
鄭薜蘿笑著頷首:“果然成了家,就是不一樣。”
“姑娘莫笑話小年了,這一趟我也是特地和上峰告假,專程帶她門來看您的。”
丁小年伸手攬住且微,舉起袖子便要替她擦淚,低聲放緩了語氣,“怎麼一見面就紅了眼睛?來的路上還好好的呢……”
雖然和丁小年在一起的這一路,都是鄭薜蘿看著過來的,但如今嫁了人,且微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展露出過多人婦的一面。她偏頭略避開丈夫的袖子,從襟口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才朝著鄭薜蘿露出些羞慚的笑意。
鄭薜蘿淺淺笑著看著他們兩人,點頭道:“先進來再說。看看你不在,家裡有甚麼變化沒。”
庭院裡載著兩株西府海棠,此時開得半盛,夫婦二人隨著鄭薜蘿穿過庭院,粉白 花瓣被風捲著,簌簌落在青石階上,鋪了薄薄的一層。且微看著鄭薜蘿清瘦的背影走在前面不遠,恍惚間,又回到了當初陪著她在老宅度過的那些平靜地日子。
廳內已經備了熱茶,炭火溫著,驅散了初春的寒意。待妻子落了座,丁小年便自覺避到了外間,只留她們二人在屋內說話。
且微捧著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稍稍平復了心緒。抬眼看見鄭薜蘿沉靜的眼神,依舊那麼含笑注視著自己,心頭許多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鄭薜蘿先開口:“近來一直沒有收到你的家書,我還在想,是不是家裡事情多太忙了。”
丁小年是個孤兒,家裡只有他一個,新婦無需侍奉長輩,或是與兄弟妯娌相處,日子很是簡單。鄭薜蘿對這些情況都很清楚。
“這陣子在忙著搬家,實在是有些顧不過來,讓小姐掛念了。”
鄭薜蘿聞言有些驚喜:“已經從館驛搬出來了麼?這麼快就在玉京置辦下了房產,也是不容易了!”
且微眼角流露出幸福的笑意:“他一直說,不想委屈了我,陪著他住在逼仄的官舍,行動還不自由。那日路過大業坊,正巧看見有一處宅院出售,我們便進去問了,位置大小都很閤眼,所以就……”
鄭薜蘿點頭,直說“是好事啊”。
“……原本要賃那宅子,我們把手頭的錢都湊了一遍,還是不大夠。”且微抬眼,緩緩道,“最後是房大人叫人送了銀子過來,解了燃眉之急。”
聽到房遂寧的名字,鄭薜蘿微微出神。
“夫君一開始哪裡肯要,奈何人家把將銀子放下就走了,只說是借他的,日後還上就是了……”
“小年跟了他這麼多年,也算一起經過風浪,你們有需要,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鄭薜蘿輕聲道。
“大人回到玉京不久便被卸了刺史之位,已經快一年了,至今還是待闕……”
且微看著鄭薜蘿,忽有些欲言又止。
“——姑娘,這一年,您還好嗎?”
“很好啊。”
鄭薜蘿下意識答,這一年有很多人這麼問她,而她已經習慣了不假思索地肯定。然而此時,看著且微認真的眼神,終究緩緩低下了眸子。
杯中浮動的茶葉,茶湯清綠,映得她指尖愈發蒼白。鄭薜蘿輕輕頷首,語氣淡得像窗外的風。
“日子安穩,生意順遂,一切都好。你不是也能看見。”
她朝且微眨了眨眼,“如今小年仕途順遂,你嫁了良人,就不要操心那麼多了,放心做你的僉事夫人才是。”
且微放下手中杯盞,認真打量著鄭薜蘿,似要從她看似平靜地外表下琢磨出些真實的想法。
“姑娘真的沒有甚麼別的想問麼?”
鄭薜蘿沉默了半晌,終於放棄。
“他……還好麼?”
“誰?”且微故意道。
“房遂寧。”
且微抿唇,不再和她開玩笑:“和去年離開蓁州時相比,應該是恢復了不少。不過我也只見過他一回,聽說他回到玉京以後,平日裡基本都待在循園,很少露面。”
見她不說話,且微又問:“您知道,關於去歲那場綁架案,玉京都是怎麼傳的麼?”
鄭薜蘿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沿輕碰碟身,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靜靜坐著,等著且微說下去。
“一年前蓁州百舸會,姑娘被那姓胡的歹人綁架,房大人身為蓁州刺史,當著滿城百姓、兩岸商賈的面,為了救您,毅然將御賜官印扔進江水之中……”
鄭薜蘿目光微閃,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眼前一瞬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溫熱的茶湯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江水流得那麼急,春寒又重,她只記得冰冷的江水裹著她往下沉,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意識模糊之際,一隻有力的手臂緊緊攬住她的腰,將她護在懷裡,那掌心的溫度隔著冰冷的江水,依舊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落水後沒多久便失去了意識,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平安回到了老宅。
一問方得知,房遂寧將她托出水面,送上船後,自己全身脫力,被湍急的江水衝向下游,險些沒能救得回來。
水軍將刺史大人救上岸時,他已被江底的礁石劃得遍體鱗傷,面如死色,大夫見了這副狀態直搖頭,說大人力竭受寒,傷及肺腑,內外傷交加,最後也只能開了猛藥,死馬當作活馬醫。
顧不得身上還沒甚麼力氣,鄭薜蘿從榻上起身,徑直衝進餘家弄官邸。
裴夫人趕到時,房遂寧剛剛脫離了危險。而鄭薜蘿已經不眠不休地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房遂寧就躺在她身側的軟榻上,身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如紙,眉頭始終緊緊蹙著。
鄭薜蘿知道,她該走了。
她站起身,手仍被房遂寧緊緊攥著,哪怕仍在睡夢中,她還是用了些力氣才掰開。
旋即轉身,沉默著向裴夫人屈膝行了一禮。
裴敏一時有幾分手足無措。
她到蓁州時,在碼頭見到了裴玉延,外甥女泣不成聲又吞吞吐吐,聽完一番話,她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看見鄭薜蘿熬得雙眼通紅的一雙眼睛,多年不見,依舊還是一身不卑不亢的清冷氣質,而榻上的兒子形銷骨立,口中仍在喃喃念著她的名字……兩個人糾纏太深,彼此已經難以放下,裴敏看透了,心底不禁一聲哀嘆。
她想說些甚麼,想到最後一次在循園她誤會鄭薜蘿,對她那樣的失態,還是抿緊嘴唇,最後神色複雜地目送著她離去。
那是鄭薜蘿最後一次見到房遂寧和他母親。
“我聽說,房大人傷還未痊癒卻匆忙離開蓁州,實則是因為當時被人彈劾了,要回京請罪。”
鄭薜蘿眉心一皺:“為甚麼?”
“自然是因為官印的事。面聖時,他被聖人狠狠申飭了一番,當下就奪了他的職。”
“可是他的官印不是已經尋回來了麼?是誰走漏的風聲……”
房遂寧跳下水救鄭薜蘿時,拿在手上的官印也掉進水裡,蓁州水軍搜尋了數日無果,最後是鄭氏將自家船塢裡所有挖河泥的船隻還有工人都呼叫了,將周圍一帶的河道幾乎翻了個遍,終於將官印尋了回來。
“發生這麼大的事,紙怎麼可能包得住火?”且微嘆了口氣,“您也知道,大人當年在都城,結下的樑子可不算少,巴不得看他出事的人可多得去了,怎麼會放過這麼一個好機會……”
“都是因為我。”鄭薜蘿低聲喃喃著,“若不是我,他不會鋌而走險。”
“姑娘怎麼能這麼想?您也是受害者啊!”
且微一把抓住鄭薜蘿放在膝頭的手,“若非您敏銳,及時看破那胡阿大的身份,怎麼能如此迅速地將歹人繩之以法?百舸會能圓滿收尾,咱們又幫助州府衙門尋回了官印,您可是給咱們蓁州府立下大功的人呢!”
“丟印之罪,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性命不保。是您悄無聲息地解了他的絕境,卻連名字都不肯留,從頭到尾,沒讓任何人知道,這官印是您找回來的。”
鄭薜蘿緩緩閉眼,不說話,只是搖頭。
此刻聽且微重新提到房遂寧的名字,想起一年前他們在蓁州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那些被她刻意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後怕、擔心、愧疚、無奈、思念……盡數翻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曾經一度以為,他真的能就這麼在江南陪著她,一起偕老。
且微又道:“關於這起綁架案,玉京的流言可是越傳越離譜。還有人說,你們兩個人已經義絕,姑娘是不想欠大人的恩情,才跳江以示決絕,而房大人毅然丟了官印,後腳就跟著您跳了下去,其實早就存了必死之心,準備跟您一起殉情呢!”
“……殉情?”
鄭薜蘿愕然,“這也太離譜了,真有人信麼?”
“聽上去雖然很不像他會做的事,但這一年來,房大人在玉京足不出戶,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時間久了,這傳言倒也有幾分可信了。”
鄭薜蘿想象著房遂寧孑然一人,病氣纏身的狀態,怔怔地不出聲。
“姑娘,這麼長時間了,大人他……不曾聯絡過您麼?”
鄭薜蘿沒有回答,半晌望向窗外,天光已暗。
“不早了,留下吃飯吧。”
且微無奈,咽回了滿腹的話,搖頭推辭道:“不了,夫君還有些老朋友相約,要帶著我一起去赴宴。我們去向老太太請個安,這便要告辭了。”
鄭薜蘿點點頭:“也好。”
且微看著她,眼眶紅了紅:“姑娘,旁的我也不多說了。只願您能真正的開心。”
鄭薜蘿將二人送到巷口。春風捲起海棠花瓣,落在她的髮間。
她目送馬車駛遠,直到風把身上的暖意都吹散了,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回老宅。
東院裡,繡樓簷角的風鈴被吹動,聲音清脆悅耳。二樓的窗戶敞開著,風將花瓣吹進屋內,落在書桌上。
她在桌前緩緩坐下,伸手開啟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裡面碼著一疊信封,清一色的素白宣紙信封,整整一十二封。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是三日前剛送到的,信封上似乎還殘留著南下這一路,沿途郵驛輾轉的風塵僕僕。
指尖微顫,信箋緩緩展開,一股淡淡墨香浮於紙端。
有人曾評價房遂寧的字“滿紙刀光”,每一個撇捺都像刀劈,每一個鉤挑都像戟刺,鋒芒畢露到讓人望之凜然。鄭薜蘿對此亦是認同。
而眼前的這一封,字跡筆觸的風格卻截然不同:墨色潤了,轉折圓了,落筆與勾連之處,藏著不易察覺的眷戀。
“薜蘿吾妻如晤:
前十一書,料想卿皆收訖。久不聞迴音,只當驛路花遲,吾亦不怪。
吾一切安好。舊傷已無大礙,勿念。”
起首的三行,字距寬約兩指,落筆從容,似欲將萬千言語先按下不表。
她將指腹緩緩摩挲著“勿念”兩字,半晌,方緩緩將視線下移。
“……去歲江上,吾重傷昏絕,卿守於榻側,寸步未離。奈何天不遂人,吾倉皇赴京,未得一面而別。此憾長留心口,每念及,如刺在喉。
與卿相別已一年,每憶蓁州舊日,與卿牆垣相隔,近在咫尺,花前月下,泛舟而行——彼時只道尋常,今思之,竟如一夢。吾素以理智自許,從不耽於情長。然此夢也,甘溺其中……”
信寫到這裡,自此以下字距漸收,行與行之間捱得緊了。
“……長輩觀吾如此,亦不再提及終身之事,倒也落得清淨。唯某日,母親來循園閒坐,忽而言及薜蘿,語多嗟嘆,稱:‘薜蘿於房氏有大恩,念及過往,實在慚愧’……”
最後在房遂寧的臥房見到裴夫人的那一面,她已毫無從前的高傲雍容,只剩滿腹難言的歉與疚。
實則那些舊日的恩怨,早已隨著湯湯的流水遠去。而她也已忘得差不多了。裴氏會將她認作房家的恩人,鄭薜蘿還是頗為意外。
“北境異變,與圖羅和親之事暫緩。邊境不安,於玉延卻是柳暗花明,每提及你,她仍是諸多感念。朝局緊張,蠻夷善變,聖人接連數日召重臣留在紫宸宮議事,連裕王也自請帶兵戍衛邊疆。如此情勢,恐短期內吾也無法離京……”
玉京的局勢,鄭薜蘿也在父親寄來蓁州的家書中有所耳聞。不知圖羅從哪裡來的底氣,突然多次進犯大祈北境,弄得朝中人心惶惶。只是竟連裕王那樣文弱的皇子居然能站出來,主動帶兵出征,看來確實緊張到了一定程度。
這樣的時局正是用人之際,房遂寧再不得聖心,卻有他不可替代之處,想必是不會輕易放他離開都城的。她想。
“……然此皆末也。過往十一封手書未聞迴音,吾知你性情,去歲伊水之上,卿一躍投淵,每憶及當時,午夜夢迴時常驚醒;
曾經刀山火海亦無所懼,雖萬人吾往矣,然破鏡磨洗,幾復其圓,而橫生變故,天不假時,再不復往日之勇……”
房遂寧似乎要將紛亂心事一吐為快,又不欲讓她感受重壓或催逼,只能字斟句酌,終究欲言又止地收尾。
“此心耿耿,不得不白於卿。吾於故地憑欄,望卿音信,如望赦書。
蓀橈頓首
天晟九年暮春”
末尾的字已擠作一團,筆鋒拖出一道墨痕,彷彿話未盡,紙已到頭。
鄭薜蘿怔怔的看著滿紙的文字,越寫到後來字跡愈密,幾欲相疊,一大段裡有好幾處字句反覆劃了再寫,塗成烏雲一般的墨塊。
透過紙背,依稀能看見房遂寧蹙眉攥筆的樣子。
將信紙翻過來,只見背後還有一行小字:
「——此信寫於循園,暮春望日雨夜。信紙初時字疏如星,漸行漸密,至末尾竟幾無空隙,若再言,便只能落於紙背了。」
一年過去了,這十二個月裡,每旬一封,起初信中思念之情尚且隱晦,多是些玉京逸聞,與她閒話家常,言辭間還能看到那個從容的房遂寧。可越到後來,信中情緒益漸濃烈,似乎他的心境也在等待中逐漸陷入荒涼,除了單方面地給她寫信,再無其他的方式可以紓解,以至於寫到最後這一封,竟寫滿了整整一篇仍不覺夠。
鄭薜蘿俯身,枕在那一疊信箋上,將臉埋進臂彎。
案上的燭臺,火光猛地搖晃一陣,她伏案的影子投在素白的窗紗上,似難以逾越的山脈。
作者有話說:啊啊我還沒有寫完~~懲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