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原來是你。
大霧漸稠, 四野闃然。
小舟順流而下,約莫航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河道愈窄, 兩岸的景色也越發荒蕪。
房遂寧握著槳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槳入水的聲音逐漸發悶,似乎水流也逐漸停滯了。
他劃的是一艘江南常見的採蓮舟,他初到蓁州那一日與鄭薜蘿相遇,她就是乘著一艘這樣的船,徜徉於接天的蓮塘中。
此刻,小舟駛入的是一片荒棄了的荷塘,水面上浮著一層乳白色的瘴,枯黃的蘆葦杆東倒西歪地伸出水面, 如同一支支鏽蝕的箭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蓮葉味, 隱隱還有別的甚麼?是血腥?或是鐵鏽?
房遂寧咬了咬牙,或許只是他精神太過緊繃的錯覺。
江面的霧氣緩慢地圍攏, 視野逐漸模糊, 幾乎只能看見一步之內的景象。小舟破開水面激起漣漪, 漿葉上掛落水珠,連水聲都變得沉滯,帶著凝重的死氣。
越向前走,兩岸的枯荷逐漸稀疏, 幾根歪斜的石柱映入眼簾, 那些石柱半截沒在水裡, 半截爬滿了青苔……
直到一座牌樓映入眼簾。
說是牌樓, 其實只剩下兩根粗大的楠木柱子撐著一道橫樑,跨越在河道上方,像一扇廢棄的門框立在水中, 樑上蝕刻的字跡被燒成了黑色,只依稀辨得一個“青”字。
房遂寧划槳的動作停了下來。小船無聲滑動,穿過了廢棄的牌樓。
四處都是燒得只剩下骨架的水閣、坍塌的木質棧橋、倒伏的燈籠杆……從眼前的這片瘡痍之中,依稀可見昔年雕樑畫棟,氣勢恢宏的空中樓閣凌越於江面之上。
他立於舟頭,面色陰沉,腦海中浮現出青竹堂一案的讞狀中描述的某個畫面。
「韶節浦口,地當水陸要衝,青竹堂總舵營建於此,為幫眾聚議、藏械、囤貨之所。四月十七日夜,浦口火起,延燒一時許,堂宇、船塢、倉廒盡成焦土……」
三年前,他在御史臺主審此案時,派出手下前往勘查,火場起於青竹堂後柴房,而柴房內外檢出火油、硫磺、引火之物若干,且門扉自內閂鎖,非外火所能入。問過左近百姓,僉稱當夜見青竹堂幫眾數人夤夜出入,形跡詭秘。
自那場大火之後,青竹堂在江南便徹底銷聲匿跡了。
難道時至今日,當真仍有青竹堂餘黨恨不能啖其骨,甚至對他身邊人下手?
房遂寧起初尚在懷疑,那個假扮車伕的“古師傅”是藉著青竹堂的名頭,實則只為求財。然而此時此刻,他置身青竹堂廢墟之中,心頭僅存的僥倖幾近湮滅。
這麼些年,他房遂寧樹過的敵不計其數,一時間竟無法想到這一次動手的究竟會是誰。
小舟撞上了一處水面下的硬物,猛地停了下來。他回過神。
不遠處,江面上矗立著一座丈餘高的望樓,插入水中的四根柱子燒得發黑,其中一根已經斷裂開。
望樓上插著綠色的三角旗幟,上面篆字寫著“黃”。
一道尖利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房大人,來得好快啊。”
房遂寧抬高視線,在望樓三層欄杆處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霎那間,他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鄭薜蘿雙手反剪立於欄杆後。他身後的男人個頭與她差不多,一手持刀架在她的脖頸,露著猙獰的笑意。
“你便是古師傅?”
男人不答,挾持這著鄭薜蘿,移步更靠欄杆近了些。腳下木板隨著二人的挪動發出危險的吱呀聲。
房遂寧一瞬不瞬地盯緊了高處,鄭薜蘿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二人隔空相望,她朝他輕輕眨了眨眼。房遂寧一直揪緊的心稍稍鬆了幾分。
“大人這一路過來辛苦啦……”
古師傅的聲音有些發顫,更顯得尖細了不少,“本來不想勞師動眾的,但是沒辦法,有些債還是得清算!”
他說罷,低低地笑了出聲。
“你到底想要甚麼?”
“我麼,當然是想要看大人您付出點代價……”
他手裡的刀揚了揚,寒芒一閃,鄭薜蘿忍不住閉了閉眼。
“你別動她!!”房遂寧斷喝一聲。
百米之外小船上,十幾名弓箭手蓄勢待發,同時將弩機架上了手臂,無聲對準了高處的人影。
一片死寂,只有甲葉在風中發出細碎的碰撞。
丁小年站在船頭,鷹隼般的視線盯死了目標,沉聲道:“先別動。鄭小姐還在綁匪手裡。”
古師傅持刃的手緊緊貼著鄭薜蘿的脖頸,目光緩緩掃視著霧濛濛的江面。
從他所站的高處能夠清楚看到下方的情形:房遂寧的船就在望樓腳下不到十步的距離,在他身後,蟄伏著的水軍士兵身著細鱗胄,甲片反射出的寒光穿破了濃霧,一片肅殺之氣。
“大人好威風!!”他恨聲道,“這些年蓁州水軍在您的統御下掃除了不少水寨,絞殺作亂的鹽商水匪無數,聽說,百姓還送了您一個‘愛民如子’的美名……呵呵,不知蓁州人若是知道大人您曾有過的名號,又該如何想啊!嗯?房閻羅?”
房遂寧冷聲道:“你到底想要甚麼?若是想給黃韶宗報仇,大可衝著我來!”
“沒、沒錯!我就是要給我們幫主報仇!!”
男人扯著嗓子,粗糙難聽的聲音在耳邊炸響,鄭薜蘿忍不住眉頭緊皺。
“我們青竹堂上萬兄弟在這裡紮根,幫主他老人家帶著我們大家吃香喝辣,帶我們一起賺錢……我們自己的地方官都沒說甚麼,全部被你這麼個多管閒事的閻羅王給毀了!”
古師傅越說越激動,持刀的手剋制不住地揚起,鄭薜蘿脖頸微微刺痛,應是被刀刃劃破了皮肉,這痛感反倒讓人鎮靜了不少。
鄭薜蘿眸光微閃:劫匪義憤填膺的一番陳詞,讓她察覺出了些異樣。
她突然側過臉,問身後人:“古師傅,你是幾節弟子?”
對方一愣,手臂猛地用力勒緊,惡狠狠地道:“住口!死到臨頭還敢話多!!”
鄭薜蘿被他控在懷中,裙裾在風中飛揚,男人劇烈的動作帶得她止不住地晃動,猶如一根將要折斷的蘆葦。
熱血衝向頭頂,房遂寧無計可施,只能仰著頭盯緊了她。她脖頸被劃破流下的血染紅了領口。
他對上鄭薜蘿鎮定自若的目光,卻見她薄唇輕掀,說了句:“宗船行夜水。”
“甚麼玩意兒?!!”
劫匪聽她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語氣益發暴躁,“你這娘們是當真不怕死,這時候還有閒情唸詩!!”
房遂寧心念一動。
三年前朝廷開始清剿青竹堂,幫內餘眾不少蟄伏入暗處。某日他在御史臺辦案時收到一封密信,內容只有兩句詩,上一句便是:“宗船行夜水”。
「宗船行夜水,竹篙點星燈。」
——這是當年青竹堂內部用以分辨同類的切口。
此時方知,那些年他也並不是孤身作戰。
一時無暇分辨哪一種情緒更多些,遲來的暖意湧入心曲,將江風的寒冷都驅散了不少。房遂寧攥了攥拳,心緒更沉靜了幾分 。
若這綁匪當真是青竹堂的人,自當對堂內的切口熟稔於心,聯想到之前鄭薜蘿問他是幾代弟子,他也毫無反應……
房遂寧再一次打量這位“古師□□利目光中多了幾分思量。
“怎麼?連你們幫派的切口都不記得了?”
“少說廢話!” 綁匪惡狠狠地道,“我們青竹堂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剩下了我一個!還說那些有甚麼鳥用?”
“好啊。”房遂寧冷笑起來,“你若當真是青竹堂殘留的餘孽,便該知道我與你們勢不兩立,哪怕尚有一息殘留,我也當斬草除根。今日你送上門來,正好免我費力氣!”
綁匪一時被他的殺氣所震懾,顯然地瑟縮了一下,很快又挺起胸膛。
“我、我不怕你!房遂寧!天下大道千萬條,你自己不走的路,憑甚麼還要把別人的路給切斷!!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如何知道我們小老百姓在這世上求生有多不易?!今日我就……”
房遂寧看著那綁匪口噴白沫,情緒激動地翻動著嘴皮,忽有念頭一閃而過。
“胡阿大。原來是你。”
作者有話說:計劃2-3章內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