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越亂,才越容易露出馬……
“醒了!”
裴玉延悠悠醒轉, 眼前景象逐漸清晰。
“表小姐!您終於醒了!!”
她皺著眉,落入視線的是房衡的臉,心口一鬆。待看清他身後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頭的思念、委屈、後怕……萬般情緒全部湧了上來。
“……表哥?真的是你……?”她喃喃著, 終於放聲大哭。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裡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了……嗚嗚嗚……”
房遂寧冷著臉轉過頭,一旁等候的大夫見狀,連忙上前搭脈。
“已經沒事了。裴姑娘嗆了水,又受了驚,只要稍稍靜養就可以恢復的。”
“知道了,送大夫出去。”
房衡一直侯在一旁,待大夫出了門,才出聲關切道:“少郎君, 還是讓表小姐先休養——”
話音未落, 房遂寧舉步走到了榻邊,徑直問榻上的人:“鄭薜蘿呢??”
裴玉延臉上還掛著淚, 嗚咽聲立時止歇。室內眾人見房遂寧這副樣子, 一時無人敢出聲。
“她、她和古師傅還在船上……”
“古師傅?甚麼古師傅?”房遂寧眉頭緊擰著追問。
“就是、就是我僱的車伕……他說是、說是青竹堂的人……他們把他帶走了……鄭薜蘿……鬆開了我、嗝……她讓我走……嗝、我不敢, 可她非讓我……嗚嗚嗚……”
裴玉延本就尚未平復,房遂寧疾言厲色的樣子更叫她嚇得夠嗆,可憐一番話顛三倒四,說到後來差點沒重新暈過去。
房衡見狀便勸:“少郎君, 您先彆著急, 表姑娘她受了這麼大的驚嚇, 還是要耐心些。丁將軍已經帶人在附近水域搜查, 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房遂寧深吸一口氣,在榻沿坐下來。
他緊咬牙關,骨節在寬袖下攥得發白, 強忍著對裴玉延緩和了幾分語氣。
“延兒,如今你已安全。不用怕。現在,好好回憶一下,你們到底發生了甚麼?”
窗外天光漸亮,房遂寧的瞳仁裡映著微弱的晨色,一絲光也照不進。那雙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可怕的平靜。
像暴風雨來臨前,天地間最後一刻的死寂。
一夜未眠,他的下巴冒出了些青茬,眼底已是血絲遍佈。
裴玉延鬆了口氣,稍稍平復了一下,復開口敘述起來。
等她講述完經歷的一切,房遂寧依舊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作。
晨曦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 在他臉上,那束光線描摹出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線,像是在給一尊石像打上最後一道蠟。
“……臨離開時,我最後轉頭看了一眼,她就在窗裡那麼看著我——表哥,這幫歹人也許真的只是圖財,只要給了錢,鄭薜蘿她……不會有事的,對吧?”
裴玉延期然看向房遂寧,石像一般的人影終於動了。
“自然。”
他聲音發啞,眸中那一點漆色益發深了。
“她自然不會有事。”
“——表哥,你要去哪兒?”
裴玉延見他起身往外走,急迫地直起身來。房遂寧沒有回頭,只扔下一句:“你安心養好,其他的不用操心了。”
“表哥!”
房遂寧腳步一頓。
裴玉延揪著錦緞褥子,滿臉哀傷地看著他:“我沒事了。明日就請衡叔帶我回玉京吧,我給你們惹了太大的麻煩……表哥,你不要生我的氣。”
“這一切和你無關。等你恢復了,就可以自行離開。隨便你想去哪兒。”
房遂寧轉頭,看著她的眼神從未有過的平靜與陌生。如同看任何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就算不回玉京,也無妨。”
房衡在旁邊聽到這一句面色一變,瞥見裴玉延憔悴的臉,忍住了沒有說話。
裴玉延想起鄭薜蘿如出一轍的話,面上殊無半分解脫的喜悅,愈發蒼白了幾分。
“不,我不會離開的。我該回去替裴家贖罪的,我只是想……”
她抬眼看著房遂寧,嘴角浮起一抹蒼白的笑意,“表哥,你一定要保重。我會替你和鄭薜蘿祈福的。”
“願她平安回來,你能與她能偕老一生,再無分離。”
房遂寧望著她,眸光中的淡漠軟了下來。
“多謝。”
鼓聲透過窗扇隱隱傳來,已是寅時三刻。
他推門出艙,濃重的潮霧撲面而來,一瞬間猶如置身迷境。
天將矇矇亮,江面上升起了大霧,以他們所在的官船為圓心,左近水域已經清空,官船上豎著一排蓁州水軍的紅色獬豸旗,氣勢森嚴,遠處大小不一的各式民船靜止在江面,一張張船帆懸空在霧氣中,猶如荒原上的墓碑。
甲板上候著一圈人,披堅執銳計程車兵將蓄勢待發的目光投向刺史大人,等待著他的號令。
“大人,不然通知鄭家,先準備贖金?”何須有快步迎了上來。
“不要。”
老太太年紀大了,受不得驚,當年鄭誠業出事已經大病了一場,若是得知孫女置身險境,後果不堪設想……
房遂寧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江面,搖曳的燭火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裡,忽明忽滅。
“這不會是簡單的勒索。”
何須有看刺史大人面色凝重,不敢多說,只稟告道:“已按您的吩咐,一切準備妥當。”
房遂寧深吸一口氣,胸口猶如有萬千根針在扎。
他已經超過十二個時辰沒有闔眼,唯一能讓他有些安慰的,是從裴玉延的轉述中,聽到鄭薜蘿狀態還好。起碼足夠鎮靜。
按照本來的計劃,還有半個時辰,百舸會就要開始了。
這次大會是一次重振民心的契機,是蓁州百姓在經歷天災人禍之後蟄伏重生的最好證明。蓁州府為此籌備了半年之久,從江南到江北,從上游到下游……文人雅士、商賈鹹集,甚至還有不遠千里從關外趕來赴會的胡人商隊。
身為蓁州州府長官,他不能有失。
房遂寧將視線緩緩掃過伊水兩岸。扎著綵綢的十里長棚下擠滿了百姓,商販的叫賣聲混雜其間,一張張興奮而模糊的面容,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伊水中心。
江面上忽而炸開的鼓聲,一霎時蓋住了所有嘈雜。
咚咚咚——像春雷滾過水麵,鼓聲來自江中心最大的那艘畫舫,鼓聲猶如號令,左近掛著綵綢的船隻上隨即響起應和的鼓點,此起彼伏,激情澎湃。
岸上和船上的百姓起初還在疑惑,爆竹聲接著響起來,氣氛開始高漲。
“哇——是開始了麼?”
“不是還沒到時辰麼?怎麼提前了……”
“快看,神祝大人!”
……
一名白髮老者身著綵衣、手持法器走上畫舫甲板,只聽他雄渾的聲音穿破晨霧,清晰地響在所有人的耳畔。
“江水湯湯,雲旗揚揚。
風自東來,雨我田桑。
黍稷穰穰,絲麻成章。
歲其有兮,民不飢傷……”
老者有節奏的唸誦著祝詞,每念一句,百十條船上的號角聲就同時吹響,如同一群巨獸隨之呼應。
江岸上看熱鬧的小孩子們捂住耳朵,,年輕男女手扶橋欄杆興奮地交頭接耳,大家笑鬧著、推搡著、高叫著……江面上的船隻亦如岸上的人群一般,擠擠挨挨,蠢蠢欲動,只等著官船封住的河道何時解封,便能乘著東風,爭趕著成為這百舸爭流的壯觀景象中的一員。
船隻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文人雅士舉杯相邀,金髮碧眼的胡商攬著美姬的細腰,興奮地呼喊著只有彼此能聽懂的語言。
船伕們沒好氣地喝罵著:“怎麼招呼不打一聲就開始了哇?”“擠甚麼啊!過去些!”“師傅啊,你的纜繩刮到我的帆了呀……”
“開江祭……起!”
神祝的聲音凌越於嘈雜人聲之上,響亮地宣佈。
在混亂之中,開江祭比預定開始早了半個時辰。
喧囂。鼎沸。江面上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官船退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在熱鬧的外圍,一排不起眼的小艇潛伏於蘆葦蕩間,船篷裡一雙雙警醒的眼睛,不放過江面上的任何一處異常。
“大人好手段!兇手有意走水路,就是存了藉機藏匿的心思。越亂,才越容易露出馬腳。”
房遂寧不語。何須有將他的意圖猜對了一半,
他的座船悄然退向岸邊,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祭江儀式即將結束,聽得遠處畫舫上鼓聲一變,從莊重轉而變得激昂起來,賽船就要開始了。
“開——船——啦——”
數百條船同時動了起來。漿葉入水,船身破浪,水花四濺……房遂寧眯起眼,望著江心的一片混沌,已經發現了端倪。
他薄唇輕動。 “在那裡。”
何須有神色一凜,順著房遂寧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尚沒有在一片混亂中鎖定甚麼,房遂寧已經快步朝船尾走去。
丁小年撐著一艘小艇快速靠近官船,掄圓了胳膊,幾乎把木槳劃出了殘影。
“大人!”
兩船相靠的同時,小艇上的舢板搭上大船。船上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房遂寧已經和丁小年換了位置,躍上了小船。
“帶人跟上,注意隱蔽。”
沉冷的聲音被江風湮沒,房遂寧已消失在晨霧中。丁小年點了一隊弓箭手,帶人上了一艘快船追著房遂寧的方向去。
何須有在原地愣了一會,如夢初醒時,兩條船一先一後,已經離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