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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求您救救我們小姐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101章 第 101 章 求您救救我們小姐

州府衙署, 內堂籤廳。

暮春午後的陽光透過槅扇照進廳內,在青石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可見細小的微塵漂浮著。

六曹參軍依次坐在廳中, 一個個神情嚴肅, 餘觀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手裡捧著一份公文,唾沫橫飛,正在逐字稟報。

“……截止天晟七年五月廿一日,蓁州、宜郡、丹郡、臨溪各倉見在及收支數目已經收集完畢。其中宜郡青苗錢見在壹千零四十貫,去歲春借青苗錢貳仟貫,秋收本利共貳仟零八十貫,已還本, 存利充州學以及堤防修繕。其中瞿縣報青苗畝簿數與前年差多, 已呈刺史大人另核……”

今日刺史召集蓁州府主要僚屬商議春汛後漕運疏通與各郡縣賦稅徵收事。議事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快到午時二刻短暫停了一會, 眾人匆匆進了一口廊下食, 又回到籤廳繼續。此時在座有的已經開始犯困, 何須有忍不住偷偷瞟向上首的人。

房遂寧坐在長案後,十指交扣抵在頜下,雙目微闔。

離得較遠的幾個軍曹,見上官這副狀態, 懷疑他是不是也已睡著了。畢竟春汛之後, 為了地方的災後重建、賦稅徵收、疫病和流民的處置, 刺史大人已經連軸轉了很久, 撐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不對。”

上首的人突然出聲,廳中在座各位齊齊一凜。

餘觀己念得嘴角已經泛起白沫,突然被打斷, 疑惑地看向房遂寧。

“大人,是有何問題?”

“宜郡春苗見在數不對。”

餘觀己一愣,舉起手裡的公文,鎖定到方才唸到的那一列,仔細複核了一遍,半晌抬起頭來:“大人明察,是算錯了。卑職馬上叫人改。”

他舉袖擦了把額頭的汗,轉頭便叫了主簿過來。

都知道刺史一貫嚴謹,眼裡揉不得沙子,數字算錯事小,報去中央成了瞞報就是大事,列席的各位均有監督之責。這麼一來,廳裡昏昏欲睡的官差都打起了精神。

“是卑職監察不力,請大人責罰。”

“彙總的時間不夠,忙中出錯也是有的。”房遂寧沉聲道,“先不急著報數,命人再多核幾遍吧。”

“是、是……多謝大人。”餘觀己捧著文書下去了。

眾人正鬆了口氣,卻聽房遂寧道:“瞿縣長官可在?”

“稟大人,瞿縣縣令告病,今日未曾出席議事。”

房遂寧眸光微冷,手指輕叩桌面。

“瞿縣數字與前年相差太多,不是筆誤就是瞞報。錄事參軍明日帶人下去複核,若查實瞞報,如何處置?”

錄事參軍見問,連忙站起身來:“稟大人,按職田律第十二條,州縣官妄增租調者,以盜論。”

“如何處刑?”房遂寧從案後抬眼看他。

眾人盡皆凜神。錄事參軍和瞿縣的縣令是連襟,他平日裡一向克己,卻唯有在自己這位親戚的事上手鬆過幾回。刺史大人明察秋毫,定然已有察覺,這麼問他顯然是有敲打之意。

“……杖六十,徒一年。”

“那就這麼辦。”

房遂寧向後倚靠,眉眼依舊半闔,案後眾人看清刺史大人眼底淡淡的烏青,依舊是生殺予奪的口氣。

“著爾赴縣,帶鉤印,逐倉勘實。若坐實虛冒,當依律追贓杖徙。”

錄事參軍面色青白,卻是鬆了口氣,領命下去拿人。

到此議事暫告一段落,何須有上前一步,低聲問:“大人,還剩最後一項。暫停休息一會麼?”

“不用。繼續吧。”

“是。”

何須有清了清嗓子,朗聲:“春水初生,百舸爭流,過兩日便是蓁州一年一度的百舸會……”

丁小年抱著刀守在廳外,腰目送著錄事參軍腳步匆匆地出去了,長長伸了個懶。視線未及收回,又見一名身著皂衣的衙差腳步匆匆地跑進來。

“丁、丁將軍,大人議事還未結束麼?”

丁小年轉頭看一眼廳內形勢:“還有一會兒。何事如此著急?”

“有人送了封信,要給刺史大人。”

他垂眼看向那皂衣小吏手裡捏著的信,眉心一皺。

“給我。”他伸手奪過小吏手裡的信,轉身推開大門。

廳內,何須有仍在說話:“……截止目前,報名參會的船隻共二百五十三艘,除了來自沿岸各家商戶的畫舫漁船,還有船商門選送的大型樓船和貨船,目前都已準備就位,沿江樹已綠,花已開,十里綵棚均已搭好,只待客人到來。此次會期從初八到初十,共三日。頭一日是‘開江祭’,第二日是正式賽船,第三日‘遊江賞舸’……”

丁小年從廳堂一側快步繞到了刺史大人的身邊。

“本府已經廣發邀貼,邀請天下文人士子前來參會,屆時,刺史大人亦會親自——”

何須有挺著背,拱手面向案後,卻見房遂寧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忙道:“——大人?怎麼了?”

眾目睽睽之下,刺史大人繞過長案,大步流星穿過廳堂,邁過門檻時甚至絆了一下。

“備馬,去鄭家船塢。”

-

房遂寧一馬當先,率著一支數十人的隊伍從青雲門飛馳而出,一路奔往城南方向的鄭家船塢。

到達船塢時天色已晚,鄭泰遠遠看見遠處極速逼近的燈火,匆忙迎上去。

“大人——!求您救救我們小姐!!”

房遂寧翻身下馬,越過鄭泰徑直朝船塢外的碼頭走去。

碼頭上一顆大樹下停著輛馬車,車伕面朝下倒在車前,地面一灘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他快步走到屍體邊,蹲下身來。

丁小年先一步趕到,已經勘察過現場,他跟在後面,遞過一副銀絲手套,一邊沉聲道:“這車伕背後中刀,沒有一點掙扎痕跡,應是沒有意料到對方會突然發難。”

房遂寧套上手套,伸手觸了觸兇手的傷口,仔細端詳刀口的形狀:“用的是橫刀。”

“是,”丁小年語氣嚴肅,“能使得慣這刀,兇手應當是在公門裡行走過。”

房遂寧直起身,看向鄭家的馬車:“還有甚麼線索?”

“據證人所述,鄭姑娘是應人邀請來到船塢的。”

鄭泰大聲道:“沒錯大人!就是甄顯迎,就是他叫我們小姐來這兒的!!”

房遂寧目光一轉,看向鄭泰手指的方向。

幾個衙差押著甄顯迎走過來,他看到房遂寧陰沉的面容,嚇得腿都軟了,最後幾步幾乎是靠人架著。

“甄會長,好久不見。”

“刺史大人,我甚麼都不知道啊大人!今日我請鄭小姐過來是為了百舸會的事,我們商會為了能將這盛會辦好,替州府盡一份力,這幾日都在檢查各大船塢的進度……不信大人可以去問,其餘的幾家這幾日我都已經檢查過,今日也是為了來看看鄭家準備得如何,我、我和鄭小姐申時在這裡見的面,不到一個時辰我就告辭離開了!對天發誓,我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好死!!”

丁小年一晃手裡的刀:“說這些沒用的,可有人作證?”

甄顯迎這才想起來:“對、對!結束後我還去喝了杯酒,清心樓的掌櫃可為我作證!大人儘管去問!!”

房遂寧冷冷盯著他,一言不發。丁小年在他耳旁低聲道:“姓甄的說的應當不是假話,看這車伕狀態,死了也不到一個時辰而已,不像是他乾的。”

“是,是啊!這位官爺明鑑!肯定不是我乾的啊!”

“閉嘴!”丁小年不耐煩道,“就算不是你,也不排除是你指使旁人乾的。”

甄顯迎大聲叫屈:“冤枉啊!我和鄭家無冤無仇,我做甚麼要——”

“好了。”

房遂寧冷冷喝斷,抬眼打量周遭環境。此處靠近伊水下游,鄭家的船塢在江水東岸,兩岸綠蔭遮天,冷白的月光從葉間灑落,照進空曠的船塢裡,淺水中只停了一架樓船的龍骨,氣氛莫名陰森。

倘若甄顯迎說的是真,鄭薜蘿失蹤已經有三個時辰了,嫌犯將她帶去了哪兒?她現在是否平安無恙?他心急如焚,腳下無意識地踱步,走到了碼頭東側。

栓馬石前,房遂寧收住腳步——泥土地面上,兩道車轍印清晰可見。

他蹲下來,仔細打量那兩道車轍印,研究了半晌,又直起身來,看向停在一旁的鄭家的車。

丁小年見狀跟了過來:“大人,可發現了甚麼?”

“這裡曾停過不止一輛車。”

丁小年一愣,低頭細看,很快便發現了端倪。

兩條車轍印並排壓在泥地上,一深一淺,一寬一窄。窄的那道輪距大約五尺三寸,這是江南一帶輕車的定製,輪轂窄,車轍淺,因為江南道路多彎、坊巷逼仄,車輛大多造得靈巧。

“……這另一輛車大了不少啊……”

丁小年蹲下來,乍開食指大略一量,輪距寬了約四尺有餘。

他直起身,朝甄顯迎一招手:“過來。看看,這是你的馬車印麼?”

甄顯迎被押過來,喘著粗氣打量地面上的車轍,面露疑惑:“不對啊,咱們本地的馬車,輪距極少超過五尺五寸——江南的橋洞窄、坊門低,過寬的車輛寸步難行。這麼大的車蓁州極為少見,除了……”他話說了一半,突然猶豫起來。

“除了誰?你倒是說啊!”丁小年踢了他一腳。

甄顯迎眼中浮現出一絲畏懼,“除了……黃家。”

哪怕已經倒臺,提及昔日製霸江南商場的青竹堂,人們依舊會不由自主地瑟縮。甄顯迎低聲道,“當年黃家迎送高官貴人、與人生意往來,宴會招待,用得都是專門定製的車,仿的是京中高官的車馬規制,車廂比本地的馬車寬敞好多,可做移動的酒局,還能……總之,這種大車只有黃家有,後來黃家倒臺,這樣的馬車也很少出現在蓁州府的道路上了。”

“青竹堂……”丁小年眉心緊皺,“難道真是黃韶宗的餘黨?”

鄭泰急得甚麼似的:“這幫賊人!當真如渠中野草一般,殺也殺不盡!當年二爺和他們攪在一起,如今怕是看咱們越來越好心中不平,這才伺機報復!”

他看了房遂寧一眼,聲音低了些,“——早就勸小姐不該淌這渾水,都怪我們大意!唉!!”

房遂寧陰沉著臉,順著車轍走向船塢碼頭方向。

碼頭是青石砌的,車轍在這裡消失了,但石面上有幾道新鮮的擦痕,像是重物拖拽過的痕跡。碼頭邊的繫船樁上,纜繩被割斷了,斷口參差不齊,顯然割得很急。

他沉聲喚鄭泰:“你們的船塢裡一直都只有這幾艘船麼?”

鄭泰聞言一愣,轉頭看向塢內。

他帶人趕到船塢時,第一時間發現人去車空,和倒在地上已死透的車伕,立時便報了官,待甄顯迎趕到現場時,又見對方的慌張不似作偽,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經房遂寧這麼一問,這才留意到自家船塢裡少了一艘貨船。

丁小年也明白過來:“這賊人果然狡猾,將人拖上馬車,兜了一圈回來,實則還是坐船走的!”

鄭泰忙道:“走的是一艘雙桅貨船,船尾刷了‘鄭’字!快、快去搜!!”

丁小年立時看向房遂寧,他頷首道,“去吧。不過兇手如此謹慎,到了江上大機率會再行換船。”

剛剛浮現的一絲希望眼見又要撲滅,鄭泰急得直拍大腿:“伊水曲折又多岔路,一旦上了水道……明天就是百舸會了,到時候江面上船隻成百上千,可怎麼尋啊!”

房遂寧沉聲:“傳令,封鎖伊水河道,自上游龍門津至下游入江口,全線禁航——將搜尋陸路的守備軍叫回來,調水軍,逐船搜尋。”

他佇立於碼頭,夜風帶著寒意捲起袍角,望向上游。

沿岸燈火通明朝著遠方延伸,越往上游方向,船隻越密,遠看伊水猶如一條墜著寶石的暗色綢緞,倒映著璀璨的燈火。那密密麻麻的燈火在他眸中搖曳著,為那張死氣沉沉的面容添上唯一的神采。

還有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

百舸會一旦開始,伊水須得解封,到時候就真如大海撈針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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