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我們主子想請您敘敘話……
鄭薜蘿腳步很快, 沿著花園小徑一路出了角門,走下石階時腳底一滑,險些栽倒, 身後伸過一隻手將她穩穩扶住。
“你放——”
話未出口, 她被房遂寧扯了回去。
房遂寧一手擎著傘,雨滴急促敲打著傘面,節奏一如他慌張的心跳。他將人緊緊攬在懷裡,埋首在她頸側,聲音發悶卻尤為堅決。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放你走。”
鄭薜蘿伸手推他,卻沒能推動:“我……心裡很亂,你先放——”
“每一次你這樣離開, 我都感覺會再也看不見你了。”
房遂寧的前襟被雨打溼了, 聲音也發潮發悶,帶著少有的柔軟和哀求。
“鄭薜蘿, 我很害怕。你知道麼?”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 卸了幾分力道。仰頭看他, 撞進一雙通紅的眼睛。
“我不敢和你要甚麼承諾,也沒有權利奪走你的自由,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了,你能重新接受我, 就已經是上天垂憐。我只想告訴你, 你我在一起, 你不必去做哪家的媳婦, 也不用遵甚麼夫為妻綱,在乎父親的敵視、或是母親的非難,這些統統都與你無關,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會自立門戶,會去爭取你家人的認同,只要你重新回到我身邊,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不喜歡玉京,習慣了江南,我們就把家安在這裡,餘家弄、或者是鄭家巷,都可以。我們陪著祖母,替她養老,你再不必顧及任何人……”
他幾乎是沒有半點停頓地將一通話說完,略微語無倫次。
鄭薜蘿咬著唇,本已堅決的心在他誠懇急切的語氣裡悄然放軟,這番話似乎在他腦中已經思考了很久。房遂寧對家族有責任,對大祈有擔當,對自己有執念,如今卻因為她,這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了。
她聽著他胸膛裡怦然的聲音,心跳隨之加快。
少女時代想象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後來一度以為那只是傳說而已。哪怕他們分道揚鑣過,卻不曾有一刻真正將彼此放下,能峰迴路轉,已經是命運給予的厚待。
抬眸看他時,眼眶也逐漸紅了。
“我——”
她哽在喉頭說不出口的話,他卻聽懂了,低頭吻在她額頭。
呼吸輕柔,珍而重之。
“你肯聽我的,我就當你沒有拒絕。裴玉延的事,我會解決。眼下沒有訊息,一切就還有轉圜。”
“等我。好麼?”
鄭薜蘿垂著眼,默默點了點頭。
房遂寧鬆一口氣,牽起她的手,將人一直送到巷尾的鄭府角門外。
斜風細雨打溼了他半邊的身體,卻恍若未覺,最後他站在階下,目送著鄭薜蘿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徐徐轉身離去。
街角槐樹下停著一輛馬車,窗邊紗簾一動,很快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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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快飯點了,小姐怎麼還沒回來……她出去做甚麼了?”
鄭泰收了桌上的賬簿,抬頭看一眼門口踮著腳張望的且微,問道。
“有人送了封信上門,小姐看完就出去了,也沒讓人跟著。”
鄭泰皺眉:“ 誰來送的信?甚麼時候出去的?”
且微抬頭看一眼外面發暗的天色,心裡也有些惴惴,“算時間,也出去了快小一個時辰了。”
“嘖,最近眼紅咱們家的人可多,也不知道來的人是誰,怎麼就讓小姐一個人出去呢……”
“走的時候說是去趟船塢,我以為是商會的人來找她說百舸會的事,就沒多問。”
百舸會是蓁州每年春日特有的盛事,取“春水初生,百舸爭流”之意,既是祈福豐年,也是商賈雲集、男女遊春的好時節,更是地方州府展現河清海晏,政績清明的視窗。這一盛事一度因為當年江南官場巨震而停辦,自新官到任後,這是首次重啟。
也不知是甄顯迎意識到了甚麼,就在這個當口,江南商會集體做出決議:把之前鄭氏上繳後分到各家的幾間船廠歸還,連帶著還有幾十艘漕船的運營權。
鄭家是造船發的家,這於他們而言不啻於失而復得的喜訊。這一次的百舸會,鄭氏自然要倍加用心。
“江南商會?甄顯迎的人?”
“送信的是個漢子,倒沒細看,有些眼生。”
“這麼晚了,也該回了……”鄭泰沉吟著,“還是叫人去問一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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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薜蘿從船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暗了。
柳樹下,自家馬車旁還停著另一輛雙轅車。她掃了一眼,正要上車,隔壁的車伕突然跳下車,朝她走過來。
“是鄭娘子吧?我們主子想請您敘敘話。”
鄭薜蘿腳步一頓,望著旁邊的那輛馬車:“你們主子是?”
那車伕猶豫了一瞬,轉頭看向身後,鄭薜蘿跟著望過去,只見車帷掀開了一角。
“在這兒等我。”
她轉頭交待了一句,躉身上了隔壁的馬車。
“裴姑娘,真的是你。”
裴玉延身披一件藕色斗篷,頭髮梳成個簡單的墮馬髻,除了髮間一根玉簪,再無多餘墜飾,細看形容略有些憔悴,想來這一路奔波也吃了不少苦。
“鄭娘子好忙,這些天每日都忙到很晚。”
她抬手捋了一把鬢邊碎髮,將鄭薜蘿上下打量一番,目光略有複雜。
“你當真和昔年大不一樣了。”
“裴姑娘到蓁州已有多日了?”
“我也沒有數過,”裴玉延面上一瞬有短暫的茫然,“這一路黑白顛倒,到蓁州……總也有四五日了吧。”
鄭薜蘿看著她妝容淺淡的一張素面,嘴唇幾乎也沒甚麼血色,輕聲道:“裴姑娘有甚麼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怎麼,你要攔我?”
裴玉延倏然抬眼,眉宇間閃過一絲恨意,“不、你不會的,你們巴不得我就此消失,好讓房裴兩家陷入麻煩……不是麼?”
“房家都已與我無關,更何況裴家。姑娘想多了。”
“……我不會逃的。我只是來見他最後一面。”裴玉延悽然地道。
她到蓁州的第一夜,就已經見到了她魂牽夢繞的人。
裴玉延盯著鄭薜蘿,兩眼漸漸發紅。
“我從未見過表哥,用那樣的眼神看過誰。他對你那麼用心,願意為了你放棄仕途、放棄家族,甚至為了你遠離玉京,留在這江南……我早該明白,當年他自請外放,就是為了你。”
她喉頭一哽,“是我執迷不悟,作繭自縛。”
鄭薜蘿明白過來:“你去過餘家弄?”
“是啊。”裴玉延長嘆一聲,“我看見他替你擎著傘,將你護在懷裡,眼裡心裡全是你,他竟然能說出那麼多情意綿綿的話,簡直不像我認識的表哥……”
她下頜微抬,澀然問,“——鄭薜蘿,你會再嫁他一回麼?”
鄭薜蘿垂眼,車廂裡的燈籠微晃,濃密的長睫投下搖晃的陰影。
“我們已經義絕了。”她輕聲道。
裴玉延笑了笑,想起那日她在餘家弄巷尾的馬車上,遠遠看見他將她攬緊,不捨離去的樣子。
“這對他而言不是問題。”
“他的母親不會接受我成為他的妻子。”鄭薜蘿抬眼看向對面,嘴角牽動了一下,“裴夫人更心悅的兒媳一直都不是我。”
裴玉延的面孔如同被閃電照亮,一瞬間發白。
她喃喃著:“姑母……姑母好狠的心……”
“……甚麼?”
鄭薜蘿還以為她在說的是裴夫人,卻見她突然圓睜了眼,難抑激動的神色,大聲道:“不可能的!我和他早就不可能了……姑母她做了那樣的事,表哥如何肯原諒?難怪她早就不同意我嫁給表哥,我好蠢……我真的好蠢……”
鄭薜蘿一瞬間明白過來。
“裴姑娘說的是……貴妃娘娘?”
她想起第一次入宮時,裴貴妃告訴她,房鄭兩家的婚姻是她向聖人建言,當時她便有些意外。
那時裴貴妃提及裴玉延一心鍾情房遂寧,態度便很是古怪……鄭薜蘿回憶著,看向裴玉延的目光多了幾分沉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錯,我甚麼都不知道……”
裴玉延不斷地搖頭,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撲簌落下,“表哥……我只是想來看看他,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我知道我不該、但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了,……父親!!我該怎麼辦……嗚嗚嗚……阿延該怎麼辦啊……您能原諒阿延麼……”
她邊哭邊說,到後來已然是泣不成聲。鄭薜蘿靜靜看著她,等裴玉延的哭聲漸漸止住了,默默地將帕子遞過去。
“房遂寧曾提過, 姑父是他最敬佩的人。只可惜裴巡按英年早逝,他在天有靈,也會理解裴姑娘的這份心情的。”
裴玉延搵了搵眼角,一雙眼睛通紅地看向鄭薜蘿。
“……你不明白。倘若他知道——”
話音未落,靜止的馬車突然動了起來。兩人齊齊向後仰倒,裴玉延險些一頭撞在車廂壁上,皺眉揚聲道:“怎麼回事?”
外面沒有應聲,車卻跑得越來越快,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
鄭薜蘿只覺不妙,掀開一側的車簾,自家的馬車在窗外一閃而過。
車旁倒著一人,匆匆一瞥看裝扮正是車伕。
“停車!”
“停車!!”
二人同時厲聲道。
只聽得外面馬蹄闥闥,鞭聲疾落,駕車的人卻一聲未出,似乎聾了一般。
鄭薜蘿與裴玉延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驚惶,這時車廂猛烈地晃了一下,似乎拐了個彎。
馬蹄聲變得清脆,道路應是從溼軟的泥土變成了石磚,看來馬車已經駛離了碼頭。
“老古,怎麼回事!快停車啊!!”裴玉延驚怒不已,拍著車廂板壁喚她的車伕。
鄭薜蘿勉強扶著一邊的把手坐正身體,傾身去揭車簾。
剛將頭鑽出車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似乎是一條陌生的巷弄,還未來得及細細分辨,一隻大手覆上來,她便瞬間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