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我去你家提親,好麼
從眉津渡回來, 鄭薜蘿一直心神不寧,去祖母房裡陪她說話時,好幾次答非所問, 最後被駱氏看出異樣, 催著回房休息,說她這陣子一個人忙裡忙外的,精神不濟,定是累壞了。
回房之前,前面又來了人拜訪,免不了去應付一番,回到繡樓時天色已晚了。
鄭薜蘿坐在妝臺前,任且微幫她卸去頭上釵環, 手裡來回把玩著剛拆下的一支碧玉簪子。
且微看她這副樣子, 問:“姑娘想甚麼呢?”
“……沒想甚麼。對了,母親給了父親的衣裳尺寸, 過兩日去工坊, 提醒我挑幾匹緞子, 今年的新料質地不厚重,顏色也好看。還有綿韻也長大了,做兩身裙子給他,來得及趕上花朝節, 正好出門穿。”
“知道了。老爺和二小姐收到衣服, 定然要更想念您了。”
鄭薜蘿嘆了口氣:“我也想他們……找時間還是要回去看看。”
且微抿了抿嘴, 替她挽了個低低的髮髻, 擱下梳子去準備梳洗。
經過窗邊時停了腳步,拖長聲音:“咦?這麼晚了,隔壁也還沒休息呢。”
鄭薜蘿一愣, 起身走過去。
從繡樓二層的窗戶,正能望見隔壁院一幢臨水而建的樓閣,九曲橋直通水上,樓後面栽種著紫竹,二樓的窗扇半開,室內透出溫黃的燈光,隱約可見窗邊獨坐的人影。
“那邊……好像是房大人的書房呢。”且微覷向鄭薜蘿。
鄭薜蘿站在窗邊望了一會,他孑然的樣子,叫她想起白日裡碼頭上那一幕。
忽而道:“且微。”
且微低低一笑,不等主子多說甚麼,轉身將掛架上的白狐裘斗篷拿下來,遞了過去。
鄭薜蘿看她一眼,默默接了。
“小姐妝都卸了,要不要補點胭脂?”且微眨了眨眼。
“話多。”
鄭薜蘿瞪她一眼。
餘家弄的角門開了一條縫,丁小年看清門口來客,忙將門開啟了些。
“太好了,您終於來了。”
“出甚麼事了?”且微跟在鄭薜蘿後面進門,好奇問。
“嗐,別提了,”丁小年接過且微手裡拎著的東西,“就是大人自從渡口回來一直氣不順,回到府衙還把餘別駕給訓了一頓,今天都沒人敢靠近他周身三步以內!”
“那我還是走吧。”
鄭薜蘿聽罷,站定腳步掉頭要回。
“哎——姑娘你不能走啊!”
丁小年連忙攔住,一邊給且微使眼色,“大人回來就一個人待在書房,晚飯也沒用,我們都不敢進去……”
鄭薜蘿皺眉。他們正站在通往書房的九曲橋上,水面燈影搖晃,對面的書房門窗緊閉,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啊,沒用晚飯正好!小姐給房大人帶了夜宵——小姐,你拿好,我和小年還有事。走了。”
且微說罷,拉著丁小年掉頭下了橋。
鄭薜蘿緩步走過橋面,在廊下站了站,抬手叩響房門。
“甚麼事?”屋裡人的聲音有些疲憊。
“給大人送點吃的。”
書房內安靜了一會,忽有腳步聲靠近,“嘩啦”推開門。
“……你怎麼來了?”
房遂寧一身雨過天青的圓領襴袍,未戴頭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束髮。他開門的一瞬間,沉暗的眸光立時亮了起來。
“我可以進去麼?”
房遂寧將人拉進房裡,才發現她手裡還提著食盒,一手接過來:“——真是給我的?”
“對啊。”
鄭薜蘿在他的書房裡踱步,室內十分寬敞,陳設一如他的風格。臨水的側窗開著一扇,濾進月光和水色,滿牆的書架上卷帙浩繁,廳中一張矮榻,上面擱著一張紅木的棋盤。
房遂寧接過她的斗篷,去一邊掛好,轉頭,鄭薜蘿已經走到桌邊坐下來。
“你怎麼不吃飯?”
“不餓。”
鄭薜蘿點點頭,打量房遂寧的神情,抿著唇不說話。
他察覺她目光,忽覺得好笑:“你給我帶的甚麼夜宵?”
見問,她揭開食盒的蓋子,端出一盞白瓷盅。
“太晚了,多食不好。這杏仁酪我自己做的,嚐嚐看。”
房遂寧從她手中接過小匙,一手扶住瓷盅,那盅還是溫熱的。匙尖輕觸,盅碗裡酪已微凝,平滑如鏡的表面微微帶著些彈性,他舀起一匙送入口中,清甜潤澤,帶著杏仁的清香,熨帖至肺腑。
“怎麼樣?”她兩手抱臂撐在桌面看他,眼睛亮亮的。
“好喝。”
他點頭,“怎麼想起送夜宵給我?”
鄭薜蘿眸光微閃。
白天在眉津渡碼頭看到他之後,她就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她有種感覺,那個時候房遂寧是要去母親面前說些甚麼,或許只是打個招呼,但她忽然生出了怯意,用眼神將他止住了。
他看到她衝他搖頭時收回腳步的神態,莫名讓人於心不忍。
“因為……風寒露重,宜潤肺。”
房遂寧揚了揚眉,顯然沒信她這套說辭。
鄭薜蘿垂下眼,聲音低到聽不清,“因為想你了。”
房遂寧看著她低垂的顱頂,她從家中過來時顯然已經梳洗過準備睡了,沒有戴任何首飾,細碎的髮絲間有熟悉的香氣,他目光流連,停在她白皙的耳垂,心頭微動。
“說甚麼,我沒聽清?”
鄭薜蘿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他拉過去,坐進懷裡。
“想我,還等了這麼久。怎麼不早些來?”房遂寧凝視著她,“……偷偷摸摸,像做賊一樣。”
彷彿是應和他這一句話,院牆外響起更鼓聲,已是亥時了。
鄭薜蘿臉頰微紅:“還不是看你這麼晚還不睡,挑燈夜讀……”
“你在窺視我?”房遂寧揚了揚眉。
“甚麼叫窺視!”鄭薜蘿抗議著要起身,被他拉住動彈不得,“明明是你後搬進來的。”
“所以是從哪裡看到我的?不會是……小姐的閨房吧?”
他有些得意,當初選定書房的位置便存了這點心機,這事他打死也不會供認的。
鄭薜蘿紅著臉不說話。
房遂寧看她這副神情,心頭一動,抬頭在她臉頰印上一吻。
回神後省覺自己這樣子太過登徒子,又迅速退開,坐直身體。
鄭薜蘿又不知他心中活動,只道是因為白天的事心情低落,伸手勾住他後脖頸,捧著他臉,不解的眼神似乎在問他:怎麼了。
芬芳氣息似春日杏花落,輕飄飄地拂面,她若有似無地撩撥,眼神又兼媚態,房遂寧看著她,喉頭翻滾,手掌住她腰身,再度深吻下去。
窗外流水聲潺潺,池中紅鯉交尾,自在愜意,室內兩人擁吻著,交換潮溼的呼吸,互相驅散白日累積的情緒。
許久,房遂寧才把人鬆開。鄭薜蘿紅著臉站起身來。
二人對望,空氣中有些甚麼藕斷絲連,是方才肌膚相觸時昭彰的情緒。
“我……祖母醒得早,我不能太晚回去……”她訥訥地道。
“知道。”
房遂寧聲音有些啞,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一盞杏仁酪,膩住了喉口。
繼續沉默,他呼吸的節奏還是亂的,胸口起伏明顯,就這麼 靜靜待了一會。
鄭薜蘿看著房遂寧,他在勉力剋制著甚麼,鋒利的薄唇抿成一條線,她恍然想起他們成婚後的第一個早上,在房間另一頭髮現獨自打坐的他,那一瞬間,他也是這樣的姿態。
她唇角勾起不自覺的笑意。
“……你笑甚麼?”
“沒甚麼。”
鄭薜蘿翹起的唇角仍未收斂,有些囂張了。
房遂寧板起臉來:“不是說不能太晚回去?讓小年送你們。”
鄭薜蘿站著不動。
“怎麼?”
“我想再待一會。”她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
好不容易平復得差不多的情緒又被她輕易撩撥起來,房遂寧無奈,每次眼睜睜看著她離開,他又何曾捨得?與她分別三年,彼此都曠了許久,重逢後每一次靠近,堆積的情緒和慾念都益發昭彰,叫人難以自持。
他想,倘若他真的出家修行,那鄭薜蘿一定是上天派來壞他道行的魅魔,他一定會毀在她手裡。
毀了也無所謂,他近乎沉淪地想。
此刻夜深人靜,她來到他的領地。房遂寧望著鄭薜蘿白淨無暇的面容,心底陰暗的佔有慾終究被理智佔了上風。
人總是貪心不足的。曾經只求能讓她回頭看他,然而此時能與她擁有這樣的甜蜜共處,房遂寧卻發現仍還不夠。
他要他們以一種更為穩固和永恆的方式締結,曾經將他們被迫綁在一起、讓他嗤之以鼻的姻婭關係,曾經被他親手撕毀的婚書,他要覆水能收,他要他們的名字寫在灑金的花箋上,他要兩姓修好,他要大祈戶婚律的加持,他要世人皆知,他要長輩認可,他要生而同衾、死而同xue……
如果可以,他要那過去的三年不曾有過。
他知道這念頭有多荒謬,他不敢試圖開口。眉津渡上,鄭薜蘿皺著眉衝他搖頭的樣子,如一盆冷水兜頭把他澆醒。
房遂寧一再提醒自己:必須剋制——如今她心中能想著他,已經是上天眷顧了。
稍有冒進,或許她會掉頭就跑。
“那就再待一會,”他定了定神,目光移向一旁的棋盤,“陪我手談一局?”
“好啊。可我棋藝不精,你可別嫌棄。”
房遂寧笑了笑,伸手作請的姿勢,二人分別於棋枰的兩側落座。
鄭薜蘿從棋罐中拈起一枚棋子,燈下細看了兩眼,黑子色如鴉青,手感細膩如玉,質地上乘。
“怎麼了?”房遂寧抱臂笑問。
鄭薜蘿不答,將一旁的棋罐捧起來看了一眼,面露笑意。
房遂寧見狀揚眉道:“這個你也會做?”
“我不會,不過這棋確是我們家制的。”
鄭薜蘿將棋罐底部朝他的方向傾斜了些,見上面陰刻著一方小章,上書“昌永閣”三字,解釋給他聽:“這是祖父起的名字。昌永閣的匠人都是挑選天然石材做棋子,用南紅瑪瑙、翡翠、琥珀之類的寶石手工打磨而成。”
她向後微仰,故作嚴肅的神情,“——這兩罐棋子造價不菲,刺史大人可要小心有暗度陳倉,意圖行賄哦!”
房遂寧笑起來,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我就不能自掏腰包,支援鄭老闆的生意麼。”
鄭薜蘿“嘁”了一聲:“方才還不知道是我們家的東西呢。”
“鄭家出品,皆為精品。我難道不知道要挑最好的麼?”
這話說得順耳,鄭薜蘿不再和他計較,將棋罐放下,準備開戰。
“執自家子,鄭小姐今日非贏不可了。”
鄭薜蘿聽出調侃,衝房遂寧皺了皺鼻子,
二人一板一眼,按著規矩“猜先”分先後手,鄭薜蘿執黑先行,落子星位,佈局穩健,而房遂寧則小飛掛角,姿態從容。
兩人是第一次對弈,有如心有靈犀落子速度都不慢,有幾個回合彼此都猜透了對方的後手是甚麼,落子後相視一笑,轉而陷入思索。清脆的落子聲在一室寂靜中格外清晰。
棋至中盤,局面漸趨複雜。鄭薜蘿的棋風一如她經商持家的風格,看似綿密溫和,實則根基紮實,擅長在看似平淡的交換中累積起細微的優勢,且她極有耐心,擅布長線,幾處看似不經意的本手之下,已經悄然織就一張大網。
房遂寧下棋一如其為人,落子銳利,鋒芒畢露,極少糾纏區域性得失,鄭薜蘿偶爾抬眼,看見他微微蹙起的眉峰,銳色畢顯——她看出他心中有焦躁,不是因為眼下的棋局陷入頹勢,而是旁的原因……她手裡撚著子,陷入思索。
棋盤上的局面,整個右下部幾乎陷入她的包圍,而房遂寧似乎沒有回防的意思,以一手凌厲的攻勢侵入她上方穩固的陣勢——他要棄子爭先,不惜區域性損失,也要開闢新的戰場。
“怎麼了?”
房遂寧見她遲遲不動,抬眼看過來。
“你好厲害。” 鄭薜蘿一手托腮看著他,一臉無害。
“我厲害?”
房遂寧哼笑了一聲,他知道她在哄他,屈指扣了扣棋盤,“我的優勢都被你蠶食殆盡,只是負隅抵抗罷了。還不乘勝追擊?”
“贏不了,”鄭薜蘿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上方累積的守勢,那裡已經露出了破綻,“父親說過,我下棋瞻前顧後,就怕你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
“勝負尚未可分,你怎麼知道就一定輸了。”
鄭薜蘿將手裡棋子扔回罐子裡,仰起臉看著房遂寧。
“你有心事。”
房遂寧望著棋盤上的殘局,搖了搖頭。
他實則在和自己對壘,無暇瞻前顧後,只想快些撕開僵局,將他所想納入囊中,然而左支右絀之間,卻暴露越來越多的破綻,以致險些滿盤皆輸。
鄭薜蘿定然也看出,他早亂了陣腳,才在他落敗之前叫停了。
他看著棋盤上縱橫交錯著的未解之結,抿著唇,一隻接一隻地清理氣棋盤上的“死子”。
棋子一顆顆落回罐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垂著眼,忽道:“鄭薜蘿,我去你家提親,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