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弄堂深處,一處半開著的……
丁小年引著鄭薜蘿徑直穿過前廳, 從正門出了府衙。車馬早已套好,衙兵肅立在兩旁,鄭泰一臉惶恐地站在車前, 見大小姐出來了, 快步迎上來。
“走吧。”鄭薜蘿登上馬車。
丁小年翻身上馬,落在車隊後幾步,見鄭泰扭頭意外地看著他,便嘿嘿笑道:“大人不放心,讓我護送小姐回府。走吧!”
他平日裡凶神惡煞,此刻陡然露出和善的態度,倒讓鄭泰十分不適應,回以勉強一笑, 便匆匆轉過頭。
車隊剛剛發動, 府衙門內有人疾步追出。
“等等!”
鄭泰循聲回頭,訝道:“——顧大人?”
車隊停了下來。鄭泰匆匆跳下車, 掃一眼馬車後方, 向著來人道:“大人還有何事?”
顧亭時視線射向隊尾, 見丁小年端坐馬背,朝他拱了拱手,招呼了聲“顧大人”。
他眉眼一冷,沒有理會, 轉頭對著車內道:“鄭小姐走得匆忙, 顧某還未來得及送一送。”
車內沉默了一會, 傳出鄭薜蘿的聲音:“顧大人有禮了, 請回吧。”
顧亭時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只聽鄭泰道:“多謝顧大人照拂鄭氏,今日天色已晚, 有甚麼話改日咱們登門聆訊。”
“是啊大人,今日忙了大半天,還是儘快讓鄭老闆回去休息吧。”丁小年閒閒持韁,揚聲道。
“……也好。”
顧亭時咬了咬牙,對車內道,“待鄭小姐方便,顧某再登門拜訪。”
車內沒有應聲,氣氛一時冷場。鄭泰忙道:“老太太還在家裡等著,我們便先告辭了——走吧!”
車輪轆轆,從顧亭時面前駛過。隔著薄薄一層窗簾,只見他站在原地,府衙門前的燈火通明,將他的臉一時照亮,旋即陷入不斷後退的黑暗之中。
鄭薜蘿收回視線,直到此時,她心中猶如一團亂麻。
走出府衙大門時,她仍舊如墮雲霧,連腳步都是虛的,拜某人所賜,臉上的妝容也比出門前淡了許多,好在夜色下,一切端倪都看不太清,好歹沒讓鄭泰看出些甚麼。倘若且微在近前,定然一眼便能猜出發生過甚麼。
她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手臂,方才被抱緊在懷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從房遂寧的房中出來的。
只記得她將他匆匆推開,低低說了一句:“休要做夢。”
鄭薜蘿懊惱地捶了自己一下——現在回想,自己那語氣太軟了,像是嬌嗔。
否則房遂寧聽罷,如何肯含著笑意將人放開,柔聲附和:“能做夢也是好的。”
大腦一團亂麻,直到馬車停了下來。
她坐在原地沒動,外面腳步聲靠近,緊跟著響起且微的聲音。
“小姐!你們回來了——噯?你怎麼也跟來了?”
丁小年聲音帶笑:“大人不放心,叫我護送的。好渴,能給碗水麼?”
“嘁,給你能耐的,就渴死你了——先等著。”
“遵命。”
“小姐。”車簾掀開,且微笑吟吟的臉露出來,“到家了。”
鄭薜蘿扶著她的手下車,兜帽遮住半張臉,徑往門上去,低聲:“我乏了,先休息了。”
且微追在後面:“婢子服侍您——”
“不用。你去忙吧。”
且微一愣,轉頭看向門外的人。丁小年遙遙衝她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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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鄭薜蘿醒得早,屬實是一夜沒睡踏實,一直在做夢。
且微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屋,依稀見屏風後,主子已經坐起身,連忙快步走進來。
“主子這麼早便起啦?”
她一邊說著,端過盛了溫水的漱盂來,見鄭薜蘿似是還有些恍惚,又將蘸了青鹽的骨柄刷子遞到她手中。
鄭薜蘿接過刷子,動作遲緩地放進嘴裡,忽而皺眉痛嘶一聲。
“哎喲,怎麼了小姐?”
鄭薜蘿將牙刷子抽出來,人一下子醒了不少。捂著嘴,含混道:“無事……”
心中狠狠怨怪:那混賬,昨日不知輕重,竟將她舌頭都咬破了。
且微打量她反應,一時有了猜想。將鄭薜蘿手裡的刷子拿了過來,道:“我給您換蜂蜜水吧,漱口時沒那麼刺激。”
鄭薜蘿看著且微走去外間的背影,微帶雀躍,道:“又有甚麼好事情,這麼高興?”
“好事麼?我想想……”
且微重新捧了漱盂回來,續道,“早上我去買點心,發現隔壁那家姑娘常去的糖水鋪子要關門了。”
“這算哪門子好事?”
“小姐有所不知,糖水鋪子要關門,是因佔了人位置,才要騰挪呢。”
鄭薜蘿漱完口,站起身來走到妝臺前坐下,隨口道:“那鋪子不是餘家的門面麼?之前泰叔想盤下來開成衣鋪子的,和餘家沒談妥價錢,這回倒是讓出去了。”
且微卻不急著回答了,抿著唇拿起梳子給鄭薜蘿梳頭,一臉還要吊她胃口的樣子。
鄭薜蘿看出這丫頭想說,又有意憋著的樣子,心中好笑,面上卻淡淡地岔開話題:“等會去祖母院子裡,記得看看東邊牆根那滲水怎麼樣了……”
“小姐怎麼不問那鋪子為甚麼關門啊!”
鄭薜蘿“噗嗤”一笑:“我問了啊,你不說,我當你不知道呢。”
且微憋不住面上的得意,抬了抬下頜:“別人可能不知,我卻有內部訊息。”
“是,你花頭精最多了!”鄭薜蘿笑著看鏡子裡的人。
“不是哪家老闆,是老宅要有新主人,所有佔著的門面都要清理了。”
鄭薜蘿心頭一動。
餘家弄的老宅和他們家的宅子背靠背,只隔著一條窄巷。餘家也是江南大族,餘老太爺和祖父鄭煊算是世交,兩人做了一輩子鄰居,只可惜餘家家門不幸,子弟大多不學無術,這麼多年也只剩一支旁支裡出了個當官的——蓁州別駕餘觀己。
餘家老宅常年空置,前後有數十楹,亭臺樓閣,園林景緻一應皆有,佔地與鄭家老宅相當,目前由余別駕的夫人日常打理著。餘觀己為人謹慎,自己不敢住這麼大的宅院,只有貴客遠道而來時,偶爾借作暫居之所。
能讓餘觀己將老宅讓出安居,還如此大陣仗的人……她隱隱有預感。
“刺史大人總算要搬出府衙了。”
且微笑眯眯地道,“聽說餘家安排上門灑掃的人已經到了,這幾日整理完畢,下旬人就搬進來了——咱們算是有鄰居了!”
鄭薜蘿愣了一會,半晌道:“丁小年可要開心了。”
“甚麼呀……”且微嗔怪道,“他主子不開心,他哪裡開心得起來——我也是這樣啊,小姐,你開心麼?”
“我有甚麼好開心的!你這丫頭,快些梳頭罷。”
梳洗完畢,鄭薜蘿換了一身煙羅紫的齊胸襦裙,將胭脂點在眼下和兩頰,略遮了睡眠不足的青灰。推開直欞窗,朝外面院子裡看一眼,便見荷花缸旁老太太的身影。
“祖母。”
她所住的繡樓就在祖母所居住的東院北側,靠得近也是為了方便照應。
駱氏正在院子裡散步,聽見二樓上傳來聲音,仰起頭,笑著揮手招呼。
“娞娞,快來。”
鄭薜蘿從繡樓下來,進了院子,直奔著祖母過去,將她的手挽住了。
“祖母用過朝食了麼?”
“還沒有,不急——你聞。”
鄭薜蘿深吸一口氣,嘆道:“好香啊!”
“是隔壁的木樨開了。”
駱氏指了指東邊的牆頭,黛色瓦簷與素白牆壁之間,一株木樨正在盛放,經了霜的葉子呈現出深碧的顏色,厚實而油亮,葉子間綴著密密匝匝的金色米珠,樹冠撐開,有如一蓬沉甸甸的、墨綠繡金的雲。
鄭薜蘿看著那株木樨出神,耳中聽得駱氏道:“聽說,隔壁要有鄰居搬來了。”
她聞言,轉頭瞥向且微,後者無辜地搖搖頭。
“昨日在隔壁巷口看到餘家媳婦的馬車,她正張羅著工匠修整老宅……”
駱氏看向孫女,“我去的時候,餘家正往正門門楣上面釘門簪。”
“哦。”
“餘家和咱們這麼多年的鄰居,算得上門當戶對的,那兩對六角門簪一裝上,氣勢立時不同了……”
駱氏望著牆頭的木樨花,語氣似尋常地感慨,“果然萬物有靈,桂/貴鄰將至啊!”
鄭薜蘿挽著祖母,看向她蒙著灰翳的眼睛——如今老太太一隻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另一隻眼睛也只能依稀辨別景物的輪廓,出行都需人攙扶陪伴。雖然找過不少大夫,也開了許多明目的藥物,卻也是收效甚微。
“您腿腳才剛恢復,院子裡走走便好了,沒有我陪著,還是少出門為妙。”
駱氏收回視線,微笑著拍了拍鄭薜蘿的手背:“不要擔心了,只是小傷而已。你這麼忙,也不能老是麻煩著你呢……”
“祖母說的甚麼話,”鄭薜蘿聽了更覺愧疚,“阿蘿回來就是為了陪好您的,旁的事情都不重要。”
駱氏搖頭:“傻孩子,若不是多虧了你,鄭氏哪裡能堅持到今日?祖母知道,娞娞做得很好,若是你祖父還在,也要誇的。”
她深深地看著鄭薜蘿,“如今世道,雖說夫妻離散亦非罕見,那些和離書上寫著‘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真正做到的又有多少。就算不說,祖母也知道你的不易,對下能讓人信服,對上還有那麼個一言難盡的前任……”
“祖母,房遂寧……刺史大人他對鄭氏並無偏頗。”
駱氏不說話了,只平靜地看著孫女。
鄭薜蘿回味出方才話裡的維護意味,不自然地理了理鬢邊髮絲。轉頭問駱氏身邊伺候的嬤嬤:“上回大夫來給祖母把平安脈,怎麼說?”
嬤嬤笑著回道:“老太太一切都好,大夫還專門安排弟子上門來給導引按蹻,很是有效用,說咱們老太太身子底好,恢復起來也比旁人快呢——今日午後應當還會再來一趟的。”
“那就好。”鄭薜蘿鬆了口氣,看著駱氏道,“那祖母先休息,蘿兒一會出去看看幾家鋪面,晌午回來和您一同用飯。”
駱氏目送孫女出門,嘆息般道:“我這孫女,甚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倔。”
嬤嬤攙扶著老太太,寬慰著道:“大小姐能掌著一家門楣,不好強些怎麼行呢。”
…
今年的秋來得急,出門後只覺風一陣一陣,涼浸浸的,直往人領口和袖子裡鑽。馬車回城的路上,且微放下車簾,抖索索地攏了攏襟口,嘟囔著:“得給他做些厚點的衣裳……”
鄭薜蘿瞥了她一眼,道:“我已叫鄧師傅量了丁小年的尺寸,替他也制兩身冬衣。”
且微眼睛一亮,口中卻羞愧道 :“那怎麼好意思,定製公服都是選得上品料子,他……”
“他不配?”鄭薜蘿揚了揚眉,故意問。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來出。你不用管了。”
且微有些感動,一套官差的公服不比軍服定製便宜,今年適逢大災,各家日子都不好過,她可是眼睜睜看著小姐為了絲絹採買、重修織機、徵召工人忙前忙後。若非為了她,小姐不會一直為丁小年的事費神。
“多謝小姐照顧。”
“我照顧他?”鄭薜蘿低笑了一聲,“我只是覺得這丁小年待你還算真心,看在你的面子上而已。”
“婢子省得的。”
且微眨眨眼,“我會跟他說,讓他用心當差,別出紕漏,免得辜負了小姐苦心。”
鄭薜蘿聽出這丫頭話裡有話,卻也沒多說甚麼。
說話間,馬車慢了下來,掀動的車簾縫隙依稀透出外面的街景,且微心中一動,叫車伕停車。
“怎麼了?”
“小姐,外面景色不錯,下來看看。”
“甚麼景色,這不是都快到家了麼。”
鄭薜蘿不知她葫蘆裡買的甚麼藥,不過坐了一路車,倒也確實有些憋悶,便跟著掀簾下車。
馬車停在了一處弄堂口。粉牆碧瓦,正是鄭家老宅的院外,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鄭薜蘿徐徐而行,漸漸走進了弄堂深處,直到一處半開著的院門。
門內立著個人影,身姿挺拔,玉冠束髮,正站在一顆樹下。
鄭薜蘿愣了愣,反應過來時轉身要走,卻被喊住了。
“鄭薜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