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你藏著我帕子做甚麼?
房遂寧無奈地看著眼前人, 好氣又是好笑。
他還從未見過鄭薜蘿喝醉成這樣,伸手去撈掉下河的酒壺,險些連自己也掉進水裡。他看得心驚, 差一點就要伸手去抓她。
這麼晚了, 一個人身處偏僻,也沒有人跟著,就算這裡是她的地盤,也不能如此沒有戒心吧!
那邊廂鄭薜蘿等了半晌,微微將眼睜開一條縫,見對面的人依舊站在原地未動,抱著手臂一臉嚴肅。
“……真是個膽大的妖怪……”
她嘟噥著,“你以為你道行很深麼?其實你扮得一點都不像!”
“那要怎麼扮才像?”
鄭薜蘿怔了怔, 似乎沒想到“妖怪”會出聲請教, 很認真地陷入沉思。
房遂寧苦笑了一下:“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我沒有啊,是那老丈……老婆婆的酒, 他要去找老婆婆……老婆婆被大水沖走了, 我才, 買了他的酒……”她笑了起來,“這酒果然很香,不信你聞聞——咦,我的酒呢?”
“都被你喝完了, 酒神。你住在哪裡, 我送你回去。”
鄭薜蘿皺了皺鼻子, 似在認真思索。
她喝多的樣子自帶一股嬌憨, 極為少見,房遂寧很想伸手去捏一捏她的臉,又怕人將他當做調戲小娘子的登徒子。這裡離臨時衙署不遠, 他必須剋制衝動。
那邊的鄭薜蘿突然想明白了:“你這妖怪,太猖狂了,還敢跟我回家?!別以為你長了一副好皮囊我就看不出來你是甚麼東西……”
她啐了一聲,扭頭就朝橋下走,奈何腳步虛浮,勉強走了兩步,又轉回頭來瞪他一眼,“——不許跟著我!!”
雨勢仍在變大,將她的額髮都打溼了,幾縷貼在鬢邊,薄如蟬翼的料子貼在小腿,露出一截冷白。剛喝下去的酒氣發散出來,鄭薜蘿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房遂寧站定腳步,隔著幾步揚聲建議:“雨下大了,先去廟裡避會吧。”
如此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來:“對啊,我本來就是要去元君廟的。”
鄭薜蘿目光警惕地看他,一邊咕噥著,“我進廟裡去,看這妖怪還敢跟著我麼……”
說罷,她攏緊斗篷,調轉方向朝人走了過去。經過時睥睨了他一眼,毫無半點對“妖怪”該有的畏懼。
房遂寧苦笑著搖頭,提步跟在後面。
路面溼滑,鄭薜蘿本就喝多了酒,走起來更是搖搖晃晃,一步一個趔趄。房遂寧在後面看著,好氣又好笑,卻又不敢太過靠近,唯恐惹她發怒。
邁過山門時,鄭薜蘿略停了腳步,回頭望了望。
那道身影始終尾隨在後,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見她視線望過來,腳步也停了。就那麼光風霽月地站在那裡,長身玉立。樹影落在身上,也看不清神情。
“哼,好大的膽子……”
廟內傳來郎朗誦經聲。鄭薜蘿搖了搖頭,再不去管他,邁進院門。
正殿大門敞開著,站在院子裡就能看見手持三尺分水刺,腳踏水波,姿容威嚴的碧水元君。接近閉寺的時間,廟裡已經不剩幾個香客,大多都已祭拜完畢,正準備離去。
鄭薜蘿解開斗篷,掛在簷下掛架上,整理了一番衣裙,邁進門檻。
殿內做晚課的弟子大多斂眉肅目,各自虔誠禱祝,沒有人留意她。她徑自走去角落,尋了一處蒲團,屈膝跪坐於上。
雖然有些頭重腳輕,卻沒忘了來這裡是要做甚麼。鄭薜蘿闔目半晌,深吸了一口氣,低低開口。
“神君在上,小女子叨擾,替小姊妹且微向您求一樁姻緣。我二人雖為主僕,但她伴我左右十餘載,寸步不離,與我情同姐妹。如今她年及摽梅,我不願成為她的拖累,惟願且微能遇一有緣之人,與她情投意合,亦誠實可靠,能真心待她,值得託付……”
她頓了頓,抬頭看一眼高處。碧水神君鳳目低垂,清雋面容自有神性,薄唇微啟,似有天機向世人吐露。
她心中微動,將頭伏下去,清音朗朗,無比誠摯:
“縱然是天涯從宦吳楚異鄉,只要真心戀慕,也不必受身份立場所囿,能得好姻緣,喜結連理……”
“哪怕暫時因緣,只要今生能得善終,縱然百年之後不相系屬,小滿勝萬全,亦是無憾。”
簷下風鈴被吹動,發出清脆的聲響,似在回應她虔誠的禱祝。
儘管頭暈腦脹,鄭薜蘿還是認認真真地叩了三個頭,然後閉著眼,將頭抵在蒲團上,為保穩妥,默唸了幾遍且微的生辰八字。
大功告成,她直起身子——或許是動作幅度猛了些,忽然胃裡一陣翻騰的噁心,她腦中殘存的理智控制著她不要在殿中失儀,孰料神君悲憫的眉眼在眼前一晃,一瞬間天地倒轉,神龕上萬千盞燭火都朝一側傾倒下來。
鄭薜蘿聽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雙腳騰空,被人攔腰抱了起來。
來人的臂膀十分有力,面孔卻模糊不清,她下意識掙了掙,卻聞到一股清冽熟悉的味道。
五臟六腑都似在灼燒,她蹙緊了眉,手揪住了甚麼——應該是那人的衣襟,模糊視野裡只有男人鋒利的下頜線,還有依舊掛著雨珠的濃密睫毛……
她置身於寬闊溫暖的懷抱,聽著沉穩的心跳,漸漸失去意識。
房遂寧抱著鄭薜蘿,繞過低垂的帳幔,大步邁進內殿,自後門邁出殿外。冷風冷雨陡然撲 面,懷裡的人下意識朝他胸口縮了縮。
他心頭一緊,卻不敢低頭去看懷裡的人,只是張開斗篷將她遮住了,一路避開行人,進了內院。
宜郡遭水患,臨時郡所便設在元君廟內院,他接連一個多月都在此地處理公務,晚上都直接宿在客坊。
今日一早,為向朝廷申報蠲免宜郡以及周邊郡縣的賦稅,他趕回蓁州簽發給玉京的呈文。聽了半日餘觀己冗雜的事務稟報,交待一番,又連夜趕了回來。
內院門口的守衛見刺史大人陡然出現,懷中還抱著個人,被大人用斗篷罩了個嚴嚴實實,不由得懷疑自己眼睛,等反應過來是誰,想起來要行禮時,人已經進了內院。
房遂寧將人放在矮榻上,起身便去找水。走出兩步,又轉身看了榻上一眼。
鄭薜蘿倒是安穩得很,甚至翻了個身,一張臉似春桃一般,紅暈一直到了耳根。
米珠耳墜隨著動作微晃,髮髻也鬆脫了幾分,人似已睡得沉了。
他失了神,呼吸放輕,一時忘了要作甚麼。
“當”——
閉寺的鐘聲迴盪在廟宇上空,餘韻不絕。
塌上閉著眼的人皺了皺眉。
房遂寧回過神來,轉身走去桌邊,拎起茶壺。
“嘩啦”水聲傳來,修長的身影在視線中凝聚成形。鄭薜蘿緩緩睜開眼,不知是在夢裡還是真實。
“……房遂寧?”
男人背影略僵,轉身回來時手裡捧著杯茶,嫋嫋熱氣中逐漸清晰,冷峭的眉眼浸著潮意。
“喝一點。”
她沒理會遞來的茶,問:“這是哪兒?”
“元君廟。”
“我怎麼會在這……”
她的視線落在牆上掛著的一頂藏青色的斗篷,前襟的位置溼了一大片,水正一滴滴地沿著衣角滴下來,打溼了地面。
鄭薜蘿回過神來,目光落在房遂寧被打溼的靴子,影子被燈光拉長,一直延伸到門口。
她有些發怔:“你不是妖怪變的。”
“不是。”
“……你怎麼回來了?”
“甚麼?”
“你不是回蓁州了麼?”
房遂寧轉開臉,摸了摸鼻子:“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甚麼?”鄭薜蘿的聲音陡然提高。
他嘆一口氣,將茶盞放在床邊矮几上,蹲身在她面前:“先喝水。”
她皺了皺眉,讓開身子,從榻上翻身坐起來。
四肢發軟,腦筋更是一團漿糊,她長呼了一口氣,撐起頭打量四周。
房間不大,陳設亦很簡單,窗邊擺著一張質地粗糙的原木長條案,上面擺著筆墨紙硯,桌角堆著卷宗、圖冊和急報……牆上挖空供奉神像的須彌座被清空了,掛著一張江南的輿圖。
她正坐在一張簡陋的矮榻上——算是這房間裡唯一帶了私人氣質的傢俱,榻上鋪著半舊的青布褥子,一床黛藍色錦被疊得方正。
一隻手頂在太陽xue上,唇角冷冷勾起來。
“呵呵……不是妖怪,是閻羅。”
“妖怪、閻羅,都可以。”房遂寧順著她的話說,一邊端起茶杯遞到她面前,“你喝些茶,解酒。”
鄭薜蘿還是沒接,冷冷看向他:“還給我。”
“……甚麼?”
“把手帕還給我。”
她仰起臉,逼人的視線投向對面。
房遂寧張了張口,遞著杯盞的手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無意識捏緊,指節泛著青白色,聲音低到連自己都聽不清。
“我沒拿……”
“騙子。”
鄭薜蘿倏然起身,一把將人推開。她仍舊醉著,動作沒有輕重,房遂寧沒設防,手裡的水潑出來,端茶的手背浮起一片紅。
然而她眉間冷色不減,只是執拗地重複,“手帕還給我。”
房遂寧挺直的肩背塌了下去。半晌,緩緩從懷中摸出帕子。
他沒遞過去,就那麼捏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帕上繡著的竹葉。青色的竹葉,已經被磨得淡了許多。
“你藏著我帕子做甚麼??”
他不說話,鄭薜蘿更氣,又帶了七分醉意,連珠炮一樣地發問。
“你來蓁州做甚麼?你送甚麼印泥?去赴甚麼宴?你到工坊來做甚麼?”
“房遂寧,你憑甚麼帶我來這裡?!”
“你把我當甚麼?……你、你這個混賬……卑鄙……”
房遂寧無言以對,冷不防被她一把將手帕奪了過去。
鄭薜蘿將手帕抓在手裡,本想收回袖中,卻聞到帕子上散發著淡淡的沉水香——這帕子被他貼身放著,年深日久,自然已經浸潤了他的氣息,怕是一時半會祛除不掉了。
她皺緊眉頭,扭頭快步朝桌案走去,舉著帕子湊近了燭火。
“別——”
房遂寧一驚,快步追過去,欲奪她手裡的帕子。鄭薜蘿被撲倒,身體一歪,瞬間失去平衡。
燭臺被推翻,短暫照亮兩個人糾纏的身影,室內唯一的光源也滅了。
鄭薜蘿跌坐進椅子裡,月光透過半推開的窗扇漏進來,映進房遂寧的眸子裡,清冷冷的,卻又似灼灼烈焰。
她被禁錮著,並無半點畏懼神色,微抬下頜,氣勢洶洶地看著他。
兩人一坐一站,如對峙一般。
“你要做甚麼?”
“你若是不要,能不能……別毀掉。”
“這是我的帕子,我願意如何處理管你甚麼事?!”
房遂寧傾著身子,將人圈在兩臂之間,緊緊盯著她緊咬著幾乎要滴血的下唇,猶如困獸被逼到牆角。
他眸光漸沉,摻了幾分莫名的意味,似乎下一瞬就要上前撲咬。
鄭薜蘿穿了一件直領對襟的綾紗長裙,墨綠的顏色更顯出沁白如雪的肌膚,脖頸上一道淡淡的痕跡,若非近距離仔細觀察,已然很難分辨。
房遂寧收回視線,直起身子:“是我逾矩了。”
鄭薜蘿坐在原地,胸口如被巨石堵住。半晌抬起眼,看著他的眼神平靜到極致。
“是啊,讓不相干的男人拿著我的帕子,我還怎麼再議親?”
她說罷,將他手裡拽著的帕子一把扯回。
那帕子被扯走,一時間如同直接連著他的心絃,房遂寧眉心一緊,卻沒說話。
方才他跟著她進了大殿,在柱子後聽見她朝神仙求姻緣。雖然酒醉,但話由真心、姿態誠摯,神明面前絕無可能作偽。
她也不過二十一歲,正值芳齡,也不乏追求者。就算不求,也會有好姻緣送上門來。
他都明白,只是如鯁在喉。
也許正如顧亭時所說,老天不會永遠眷顧他。
分開三載時光,房遂寧不敢斷言自己絕無一刻後悔。
這些年,他幾乎沒有回過幾次循園,偶爾回去,也只是宿在書房。循園沒有女主人,但世人不會接受這一事實變成永遠。長輩開始有意無意地提起,二郎年紀不小了還沒有妻房,他們將房遂寧的沉默當做不置可否,重提再娶……他是房氏長房長孫,不可能永遠消極應對,抗拒開始變得徒勞,幾回被人“做局”,假裝偶然地促成相看,他面對著陌生的女人含蓄的微笑,知道自己很難躲得過去,於是決定徹底離開玉京。
當年義絕的後悔,在重新見到她之後到達頂峰。
弱水三千,每一瓢都非曾經滋味。他再無可能遇到一個人,能如鄭薜蘿一般。
這一回被調任蓁州刺史,固有重重因素促成,其中最為隱晦不能與人言的,也有他自己的心機。聖人待房氏不復往日信任,東宮倒臺後的江南官場猶如一片廢墟,地方官員但求無過不求有功,曾經的香餑餑成了無人肯碰的鐵疙瘩,蓁州刺史之位空懸長達半年之久,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沒有旁人……如此關頭他自請外放,這位置自然便落在他的頭上。
房遂寧承認自己卑鄙,親手葬送了一次機會,竟然還可恥地想要第二次。起初有多厭惡與她的婚事,後來便有多懊悔未曾死死守住。
有時求而不得的,就是這樣不求而得,又輕易被自己葬送。
聽說鄭薜蘿始終一人,他心中未必沒有僥倖。
但,今日聽到她心中所求,似乎和他沒有關係了。
“讓開。”
擋在面前的人面如死灰,如同石化了一般。鄭薜蘿不再看他一眼,站起身朝外走。
錯身時房遂寧被撞開,手撐住了桌角,勉強站住。木門“哐”一聲從外面拍上,房中只剩下他一個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混雜在一室潮氣中,氤氳成一面無形的網。僵立在黑暗裡的人像一尾擱淺的魚,即將窒息而死。
一道閃電劈開黑暗,照得房遂寧幽暗的眸子倏然一亮。繼而,天邊滾來轟隆的雷鳴聲。
他初夢初醒,轉身衝出房門。
作者有話說:老房子即將著火。。
明天調整一下,後天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