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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看來是喝多了,我都看見……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79章 第 79 章 看來是喝多了,我都看見……

自胥吏來過之後, 到工坊的粥棚領粥的災民果然一天比一天少了。這日傍晚,鄭薜蘿正在倉庫裡盤點,且微從外面興沖沖地進來。

“主子, 外面好熱鬧!!”

鄭薜蘿手裡賬冊對到一半, 視線依舊停在紙面上,只問:“甚麼熱鬧?”

“今日是碧水元君誕辰,神君正在巡遊呢……”

且微將手裡的東西拿到她眼前晃了晃,“——你看!這福瓶做得多精緻!”

鄭薜蘿抬眼,她手裡拿著一隻青玉燒製的福瓶,造型小巧別緻,福瓶上面畫著一濃眉重髯的神君,雙目炯炯有神, 手持一方鎮水寶劍, 頗有威勢。

“這麼快,已經是五月初七了。”她恍然。

在當地百姓眼中, 碧水元君作為伊水的守護神, 不僅鎮守一方水道平安, 也給百姓帶來安逸富足的生活。每年五月初七是水神誕辰,宜郡百姓會在這一日舉辦祭祀儀式祈福禳災。由德高望重的長者捧著碧水元君的神像登上樓船,船隊從碧水元君廟出發,沿城內的河道緩緩巡行, 有儀仗隊手持柳枝、艾草, 沿途灑掃清水, 鼓樂開道;沿水而居的宜郡百姓則會在家門口設香案, 當神像經過時,躬身祈福,並將花瓣撒入水中, 以示供養。

“經過這場澇災,感覺大家內心都很是沉重,比以往誠惶誠恐得多,剛才我從外面回來,看各家供奉的祭品都很是隆重,或許是覺著平日裡忙於生計怠慢了神明吧……今早的淨水獻祭還是由郡守親任主祭官,那陣仗可大了!”

且微興沖沖地建議,“主子,出去看看吧?或者咱們去元君廟逛逛,真挺靈的呢!”

鄭薜蘿淡淡看了她一眼:“怎麼不喊丁小年和你一起去?”

她早看出來了,原本且微提起丁小年時都沒甚麼好話,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這丫頭沒幾句便要說到他。這段時間,白天也會偷偷溜去不知哪兒,做事時也經常分心,咧著嘴一個人不知在樂甚麼。

“……他和房大人回蓁州了。”小丫頭耷拉下眉眼。

鄭薜蘿點點頭,一本正經的口吻:“那我同你去吧。怎麼也得求碧水元君賜個好姻緣給我們且微,對吧。”

且微紅著臉輕輕捶了她一下,才將她逗笑了。

出門時天色已黑,街道上人流如織,人們手提蓮花燈結伴同行,步行至河邊將花燈放出,河道里飄著大大小小的蓮花燈,載著逝去親人的名字,或是人們祈求平安康健,萬事順遂的心願,順著水流緩緩遊動,遠望便如銀河。

這是宜郡經歷天災後的第一個節日,不少人心中都懷著“及時行樂”的念頭,人群裡並沒有彌散著太多憂傷氣氛。河道兩岸商鋪和小攤雲集,貨郎叫賣著藥草製作的香囊,各式糕點自制小吃,還有水邊特有的蓮藕、茭白、菱角,一撮撮地鋪在地上,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好久沒有出門閒逛,身處熱鬧的氛圍,倒頗有幾分趣味。兩個人就這麼走走停停,到了一處戲臺,臺下人頭攢動,不時響起叫好聲。

“走!看看那邊在唱甚麼!”且微扯了扯鄭薜蘿的袖子,便率先朝人堆裡擠了進去。

鄭薜蘿被人流裹著,也逐漸靠近戲臺。臺上站著一男一女,男子身段挺拔,一身白袍仙氣飄飄,女子著青衣戴金釵,一雙美目楚楚動人。聽了一會,唱得是當地流傳的一個神話故事:白石仙君為救小金鳥,掀翻無盡海倒灌天宮。兩個戲子歌喉悽豔,十分動人,更有並肩而來的男女聽得入迷,不時含情脈脈地對望一眼。

她默默從擁擠的人群裡退出來。環顧四周,且微已不知到哪裡去了。

略一思忖,決定先往元君廟去等她,繞過戲臺向城西方向走。

大約是這時候所有人都在河邊放燈,去元君廟的一路竟是沒甚麼人。天上開始飄起零星的雨點,鄭薜蘿一度懷疑自己走錯了路,越走越是冷清,一直到了河盡頭的一座石橋邊。

石橋凌越內河,橋墩位置立著一對鎮水的虯螭,神獸雙目炯炯有神地凝視著水面。朦朧雨霧中,河對岸立著一座四柱牌樓,簷上覆著墨綠色琉璃瓦,上方隱約可見“元君靈祠”四個古體字。

看來沒有走錯。鄭薜蘿攏了攏身上的斗篷,欲朝橋上行,餘光瞥見橋邊坐著一人。

定睛細看,那人耷拉著腦袋,頭上還帶了頂蓑笠,坐在一個草蒲團上一動不動,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她轉頭看一眼四周,有零星的路人腳步匆匆,或許因為雨勢漸大的緣故,紛紛往家趕,橋上則空無一人,只有青磚被打得溼漉漉的,在月光下發著亮。

“這位……老丈?”

走得近了,鄭薜蘿發現那人留著一把雪白鬍須,長長垂至胸口。

老人動了動,抬起頭來:“……我這是在哪兒?”

“元君廟。老丈怎麼獨自一人坐在這兒?快回去吧,雨要下大了。”

“元君廟啊……”

老人仿似夢醒,“哦,記起來了,我的酒——”

他坐直了身子,手邊寬袖提起,只見身邊倒著三兩個酒壺,忙不疊的將倒撒的酒壺收拾起來。

灑出的酒液有一股特別的清冽香氣,縈繞在空氣中。

“哎呀呀,都灑了……”他的聲音打著顫,似安慰自己一般勉強笑道,“算啦,還剩兩壺,我留著自己喝啦!”

老人說罷,一手撐著身後的橋欄站了起來。

或許是坐得久了,老人的腿腳不是很靈光,直起身時趔趄了一下。鄭薜蘿連忙上前,攙扶了一把。

“多謝!”老人看著她,忽將手裡拎著的一隻酒壺遞過去,“這一壺送給小娘子罷!”

“不用了。”

老人也不堅持,收回手來,又道:“這可是我家老婆子釀的——要是她看到我把她的酒都撒了,定要給我頓教訓,哈哈!我們家酒坊雖小,惠娘釀的酒可是遠近聞名呢……”

鄭薜蘿問:“那婆婆呢,怎麼沒和老丈一起出來?”

老人看向河面,沉默了一會,半晌啞著聲音:找不著了。被大水沖走了。”

見鄭薜蘿一臉惻然,老人擺擺手道,“等老漢攢了盤纏去下游尋她,我家老婆子命大得很,這會定不知在哪裡歇著呢!”

他朝著元君廟的方向拜了拜,“元君保佑,我家惠娘定會平安無事的!”

鄭薜蘿默了默,從頭上取下一隻青玉簪,遞過去:“老丈的酒賣給我吧。”

“哎呀,不行不行……我這裡兩瓶都給姑娘,也不抵這一根啊……算了,這酒就送給姑娘,不要錢啦!”

見他態度堅決,鄭薜蘿便道:“我身邊沒有零錢。這簪子放在您這裡,就當定金——婆婆釀的酒,鄭氏酒坊都訂下了,你到時候就拿著這簪子去櫃坊上找掌櫃的。”

“鄭氏……”老丈猶疑著看向鄭薜蘿,漸漸反應過來,“……原來是東家?”

鄭薜蘿笑了笑,“可否把酒給我了,老丈?”

“……好、好!”老人連忙把酒遞過去。

鄭薜蘿拔出酒瓶上的塞子,與老人手裡的碰了碰,發出“叮”一聲脆響。

“老丈保重身體,若有甚麼難處,也可來找我。願您身體康健,也望您能早日找到婆婆!”

老人哽了哽,感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鄭薜蘿仰頭飲下第一口,初入口酒氣辛辣,蹙著眉哈了口氣,再回味卻有甘香,於唇齒間綿延不絕,方由衷道:“果然是好酒,婆婆好手藝!”

老丈破涕為笑,也跟著喝了一口,眼底溢位幸福的笑意:“我是四十年前去鄰村拉貨認識的惠娘,那時她才十八歲便當壚賣酒,我對她一見鍾情,便拿我那一車貨換了彩禮,上她家提了親……”

鄭薜蘿一邊聽著,又抿了口酒,笑著道:“老丈做事果決,敢愛敢追,定然很是招人喜歡。”

“哈哈……姑娘莫要取笑!不過那時為了娶她,還頗有些曲折,”

老丈回憶道,“惠娘父母雙亡,住在她表叔家。他那表叔不做人,一心想讓她嫁去當地的鄉紳家裡作小老婆,那老財主年紀比他表叔還要大!她叔母見惠娘對我也有意,找人來卜筮,說我們倆的八字不合,不宜做夫妻,‘強系赤繩,恐損天年’。”

“……後來呢?”

“後來啊,我便拉著惠娘跑了,不怕娘子笑話,我們兩個也算是私定終生吧!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做了幾十年夫妻,看著她從小娘子變成阿婆,這一輩子我們互相作伴,也算不白來!哈哈……”

鄭薜蘿再飲了口酒,澀味在舌根迴盪。

“所以,那些所謂的上上大吉的姻緣,不過是人們編出來的。吉與不吉,都在自己。”

老丈看著她的眼神帶了幾分意外:“沒想到姑娘看著年紀不大,看事卻如此通透。那時我帶惠娘來了宜郡,成婚後卻見她一直悶悶不樂,問了才知,那卦辭一直讓她頗為不安……”

他轉頭望向橋對面,“於是,我就帶她來了這元君廟,想重新問問神仙。”

不遠處,元君廟黛青色的瓦頂被雨水徹底浸透,反射出溼冷、滑膩的微光,濺起的雨水似一層皮毛,勾勒出大殿巨獸一般的輪廓。

“我們在元君面前求了個籤,讓惠娘定了心,從此再也不慌了。”

鄭薜蘿微笑道:“看來,這回是上上大吉的籤文了?”

老丈卻搖了搖頭,赧然道:“那籤文十分深奧,具體寫的甚麼已經不太記得了,偏巧遇到個高人,我和惠娘便請他給解了解。”

鄭薜蘿點點頭,暗想:想必是廟中的道士,見小夫妻兩人愁悶無措,便故意說些吉利話開解一番。

“那道長說,因緣皆是暫時的,百年之後,便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老丈嘆了口氣,“我聽了之後,起初尚覺得不甘,我是立下誓言要和惠娘生生世世的,可是惠娘卻鬆了一口氣,和我說,‘夫君,神仙說得對,你我今生有緣,便過好當下,何苦要讓未知的將來困擾?’我聽她這麼一說,也豁然開朗了……”

“所以啊,一切皆有緣法,咱們凡人肉胎來這人世走一遭,何苦想那麼多沒用的事,只要彼此心意相投,旁的不用管,也管不了啊……你說是不是,小娘子?”

“暫時因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鄭薜蘿低聲喃喃著。

老丈打量她這麼晚卻獨自一人在外,不免為她擔憂:“天不早啦!這雨似乎小了些,姑娘也早些回去吧!”

鄭薜蘿也不知聽沒聽見,轉身卻朝橋上去了。

細雨霏微,橋上行人寥落,偶爾三兩個人也都是結伴從元君廟出來,朝回城的方向走。只有鄭薜蘿一人逆著人流,朝橋另一頭去。

她徐徐向前,有鐘聲從廟裡傳來,一聲接續一聲,在水面上飄蕩。她在橋頂站住,手扶欄杆,一時有些頭重腳輕。

“噗通”一聲,懸在指頭上的酒瓶落進了水中。

鄭薜蘿一怔,下意識伸手撈了一把。瓶子裡的酒已經喝完了,空酒瓶漂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緩緩而下,追逐著下游的燈火去了。

她收回手,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身後忽有道低沉聲音喚她名字。她轉過身去,秀眉微抬。

“……看來是喝多了,我都看見房遂寧了呢!”

鄭薜蘿背靠著橋欄,直起身子。

“真像啊……”

她眯起眼,“身量,眉眼,神態……都很像,但是他這會不該在這裡,他不是回蓁州去了麼?你是誰??”

對面的人影絲毫未動,鄭薜蘿更篤定了,這就是個假人,是她自己腦中的幻想。

“太瘦了些,你應該再胖一點才對!”

她虛著眼評頭論足,一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眼前人的臉,“——還有這眉頭……總是擰著,很不好看!你們以為他不會笑麼?他笑起來很好看的……”

她上前兩步,想要伸手把那“假人”的眉眼捏得再順意一些,腳底卻是一滑。

“假人”突然伸手將她扶住了。

男人低沉磁性的聲音響在耳邊。

“你喝酒了?”

鄭薜蘿抬眼,那張骨相鋒利的人臉晃動起來,稜角都看不清了。她掙開他的手臂,皺起眉,一手捧住了他的臉。

“唔……居然還會說話……聲音倒是很像……不會是甚麼妖怪幻化出來的吧?”

她掙開,退後了兩步。

“你……你怎麼沒穿官袍?你這樣扮得不像啊……”

鄭薜蘿將眼一閉,大聲道:“你這膽大包天的小妖怪!現在、馬上、立刻走,我就當沒看見你!被元君捉住,你就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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