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刺史大人一直都在宜郡,……
鄭薜蘿一驚抬頭。房遂寧沉重的腦袋靠過來, 壓上她的肩膀。
原來他只是睡熟了。
她冰涼的手壓在他中衣的裡側,冷意隔著單薄的布料透進去。他在睡夢中若有所覺,眉心微皺了皺, 又緩緩舒展開。
男人肌膚的溫 度隔著層手帕緩緩傳過來, 漸漸將她的手捂熱了。
房遂寧的身體很沉,上身全部的重量都在她身上,沒一會她的肩頭就開始發酸。鄭薜蘿咬了咬牙,一隻手從他脅下穿過,撐在他後腰,將人扶正了些。
她的頭正好在他胸口,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側起伏,還有平而緩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兩個人相互依偎著, 維持住了一種平衡。鄭薜蘿攬著他,也靠著他。
一切都安靜下來, 雨似乎停了, 風也停了。
她眼皮發沉, 終於有睏意襲來,身體鬆懈下來……
有叫喊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時又極近,響在耳旁。她皺緊了眉, 卻睜不開眼, 迷迷糊糊間身體一動, 隱約感覺自己正枕著甚麼, 下意識地翻了個身。
似乎抓住甚麼,被回握住了。她也沒管,只想再睡。
“刺史大人!”
“大人, 你在麼??”
“有人在麼?!!”
“……”
“大人!!”
鄭薜蘿猛然睜眼,視線所及是一片素白前襟,輕紗質地的中衣隱約透出一截勁瘦的腰身,她醒過神來,抬眼對上一雙鎮靜的眸子。
“你醒了。”
她匆忙坐起身來,自己竟枕著房遂寧的腿睡著了,還抓著他的手。
她急急將手抽回來,捋了捋頭髮:“……怎麼不喊醒我……”
“我也剛醒。”
房遂寧一條腿伸著,維持了一會原本的姿勢,方一手撐著地板站起身來。動作還有些遲緩,實則整條腿已經麻了。
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裡,鄭薜蘿在自己眼前被洪水捲走,他怎麼也抓不回來,一下驚醒,睜眼時一片昏暗。
恍惚了一會才發現,她已經倒在了自己懷中,枕著他的膝睡得正沉。
他一口氣鬆了下來,垂眸看著她的側顏,香氣縈繞鼻端,忍不住伸出手,觸上她的肌膚。
鄭薜蘿若有所覺,蹙著眉抓住了他手,他便不再動,看她睡得酣然,唇角不自覺勾起來。
這樣恬靜的睡顏,很久沒有見到了。
於是再也睡不著了,就這麼垂眸靜靜看著她,直到晨光照進閣樓。
…
“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鄭薜蘿將袍服取下來,遞給房遂寧。
他眼底的青色更沉了些:“應該是丁小年。”
“太好了,可以離開了。總算命大,沒死在這裡。”她轉開臉,淡淡道。
“是啊。”他認同的聲音很低,還帶著些鼻音。
再回避就顯得太刻意了。鄭薜蘿掀眉笑了笑,對上房遂寧的視線。
他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某種情緒,比起慶幸更似另一種意味。
“……大人先走吧。”
房遂寧看了她一會,掀袍朝樓梯口走去。
…
且微找到鄭薜蘿時,先抱著主子狠狠哭了一回。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說話還帶著哭腔:“主子,咱們回去吧?”
鄭薜蘿看她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胡服男裝,用一根革帶束緊了腰身,便好奇道:“這是誰給你的衣服?”
“……丁小年。”
看且微面色略有些不自然,她不再多問,只道:“先不回蓁州,這裡還有事情沒完。”
“主子是擔心軍服的任務麼?都已經遇上了天災,官府不會不管我們的吧。”
鄭薜蘿沒應聲,軍法不容情,鄭家既然接了這任務,總要盡力做到底。
轉頭看著擱架上擺放完好的軍服,出了一會神,方道:“咱們作好在宜郡久留的打算吧。”
且微點點頭:“那就先住莊子上,來時我看了,那邊地勢高,還沒有被淹到。”
“好。”
一夜過去,積水退去不少。鄭薜蘿走下工坊一樓,只見一地的殘枝爛葉,原本被水淹沒的織機重現天日,被厚厚的淤泥覆蓋。她大致檢查了一遍,機器雖被水泡過,但上面抹了桐油防腐防黴,或許還能有救。
“王叔的屍身已經收斂了。也不知其他人如今是否安好……”且微看著滿目狼藉,低聲道。
她們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工人被洪水沖走,回來時沿途還看見路邊的百姓,有的跪在淤泥中眼神空洞,有的站在倒塌的房屋前嚎啕大哭,實在是人間慘狀。
雨終於停了,已經接連一個月沒有看到太陽,見到烏雲退卻天空放晴,所有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此次澇災波及的蓁州地區,宜郡因為靠近伊水下游,受災最為嚴重,近七成百姓流離失所。鄭氏在宜郡是大戶,鄭薜蘿將工坊敞開安置無家可歸的工人,還在院子裡設了粥棚,沒幾日周邊的百姓聞聲上門求助的越來越多,索性便將粥棚向公眾開放。
搶救下來的布匹和衣物最終也未能留住,統統都送去了棲流所,提供給災民。
幾日後,鄭薜蘿回到工坊。管事見她來了,便上來彙報織機修復的狀況。
“倉庫裡可還有多餘的布匹?”
“還剩一些,但這次水災,連制生絲的下面莊戶也收了影響,眼下整個宜郡都無布可用了。”
鄭薜蘿雖已有預料,可心情任不免沉重幾分。抬眼看向二樓,半晌道:“先挑出透氣好的材料,再製一批成衣出來吧。”
“是。”
管事的答應下來,面上卻憂心忡忡的樣子,“之前衣物都按照您的吩咐送給了棲流所,照眼下的情況,災民越來越多,聽說還有北邊跑來的流民——咱們這些物資只怕也是杯水車薪,到了秋季軍司來問,咱們拿不出軍服,該如何是好啊?”
鄭薜蘿正要說話,忽聽得外面有人喊道:“鄭家東主可在?”
管事的聞聲看了鄭薜蘿一眼,立時迎了出去,不一會帶了一位身著公服的胥吏回來。
那胥吏見到鄭薜蘿,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鄭小姐,貴坊值此危難之際多行善事,郡守大人得知您義舉,親自為鄭氏題詞以表嘉獎。”
他掃過院子裡排著隊領粥的鄉民,一回頭,兩名衙差抬著一方寫著“澤被鄉閭”四個大字的匾額,跟著走進院子。
鄭薜蘿頷首:“大人客氣了。”
工坊管事站在一旁,忍不住道:“郡守大人明鑑,咱們東家身上還壓著擔子,為了災民,連趕製的軍服都捐了出去了……”
“身為宜郡百姓,這些都是份內之事。”鄭薜蘿淡淡道。
“此事不必擔憂,上面已經有所交待,不能讓貴坊因賑災義舉而受責備。刺史大人已經上書,請求蠲免宜郡三年賦稅。他還下令,義商們因救濟流民產生的所有花費,皆由宜郡以借貸的方式返回給大家。”
胥吏看向鄭薜蘿,笑著道,“鄭氏用自家的船從蓁州拉來物資供救災所需,上面都是知道的,你們提供的米糧和藥草都有記錄,守備軍今年秋季軍服的科配也已經交給別郡的工坊,不必焦慮。”
管事的聞言面露喜色:“青天大老爺,刺史大人明察秋毫,這真是免了咱們後顧之憂啊!”
“是啊,澇災發生後刺史大人親自坐鎮,指揮賑災、安置流民,現又新修了一批棲流所,你們這裡的粥棚也好減輕些壓力了。”
管事聞言打聽道:“刺史大人一直都在宜郡,沒回去?”
那胥吏點點頭:“是啊,他都宿在臨時郡所——最近從江北湧來不少災民,有的地方還出現了疫病,大人幾乎都沒甚麼時間休息,白天都在地方跑,每日和災民們吃一樣的飯……唉,不說這些了,我先告辭了。”
鄭薜蘿回過神來,將那胥吏送出院門,臨別時又道:“如有甚麼需要的地方,儘管吩咐我們。”
…
一整天且微都不知去了哪兒,傍晚時才從外面回來。
鄭薜蘿抬頭看鏡子裡,丫頭手裡拿著梳子一動不動,明顯的心不在焉,便問她:“怎麼了?”
“哦……沒事,”且微將一縷頭髮拿在手裡緩緩梳著,忽然沒頭沒尾地問,“小姐,咱們還有藥麼?”
“甚麼藥?”
“金創藥,去腐生肌的,傷口反覆泡水,一直不好……”
“誰要用?”鄭薜蘿立時便問。
“是丁小年。他上回為了救我,腿被水裡的樹枝劃破了,這陣子一直在外面跑,傷口在靴子裡不透氣,很久都沒好。”
見鄭薜蘿沉默著不說話,且微的面色漸漸有些不自然,說話語氣便帶了些解釋意味,“是為救我才受的傷,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你看看五斗櫥裡最下面的抽屜。”
且微連忙依言去找,在抽屜裡找到一個藥瓶,灑金的紅簽上寫著“白芷生肌膏”幾個字,她拿在手裡,喜滋滋地道:“這還是咱們家杏春堂的獨門秘方吧!帶去給他定然能有用!”
“還多麼?”
“啵”一聲,且微開啟了瓷瓶蓋:“還剩一點。應該夠用。”
“再去醫館拿幾瓶,還有祛溼解毒的藥也拿一些,一起帶給丁小年吧。”
且微疑惑地看向鄭薜蘿,卻見她神色平靜,淡淡道:“這些藥現在都緊俏,他平時接觸災民,多備些闢瘟的藥物,也好防護。”
說罷,她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華如水,照在院中。經過連日大雨,園子裡的花木生長得益發茂盛,尚未有功夫修剪,鄭薜蘿在鬱鬱蔥蔥的樹影下信步而行,繞過庭院。且微拿了件斗篷,緊緊跟在她身後。
她們所處的莊園在工坊更北邊,地勢更高,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宜郡。主僕二人拾階而上,走進一座涼亭。
大難之後,人間煙火氣自是彌足珍貴。鄭薜蘿將目光投向下方的郡城,星點燈火將夜色暈開,夜風似乎都不那麼涼了。
其中某一處燈光尤亮,正是臨時郡所方向。
且微嘆息道:“這一次宜郡可吃了苦頭了,張郡守一大把年紀,明年就要卸任,為了治災的事也累倒了。”
“郡守麼?白日衙差還送來他給工坊題的匾額。”鄭薜蘿有些訝異。
且微點點頭:“白天我去了元君廟,臨時郡所就設在元君廟後院,外面還搭著醫篷收留患者,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郡守年事已高,不堪重負,眼下宜郡事務都由坐鎮的州府長官親自處理。”
——坐鎮的州府長官,是誰不言自明。這丫頭欲蓋彌彰,鄭薜蘿卻沒戳破,靜靜望著眼前的景色,眸子裡倒映著山下的燈火,一閃一閃。
“原本那麼高大的一個人,現在真是瘦了不少,每日眼底都是烏青的。”
見鄭薜蘿看了自己一眼,且微眨了眨眼道,“……我說丁小年啊。”
“回去吧。”
鄭薜蘿緊了緊身上的斗篷,轉身朝涼亭外走。
“你若是擔心,再去給丁小年送兩身替換的衣服吧。忙成那樣子,怕是也沒得工夫換洗。”
且微倒愣了愣:“……我給他送衣服,合適麼?”
鄭薜蘿沒應,已然徐徐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