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一時間,天地間似乎只剩……
逼仄的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一股黴味。
房遂寧身上緋色的官袍半溼著, 分不清是汗還是雨水。他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聞,自覺後退了半步,將襟口的扣子解開兩顆, 就這麼席地坐了下來。
他半闔著眼, 緩緩吐納了兩回。耳邊響起涓涓的水流聲,他睜開眼。
鄭薜蘿手裡拎著個銅吊子,倒了碗茶,擱在他手邊。
“還有半壺釅茶,就是有點涼了。喝些吧。”
房遂寧垂眸看著那盞茶,他已經一天沒有喝水了。他們兩人被困在這裡,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離開,這半壺茶恐怕是他們唯一的水源。
“你——”
“不是紫筍, 就是普通的毛尖。”鄭薜蘿解釋的口吻。
他被打斷, 頓了頓才道:“不用,你喝吧。”
鄭薜蘿看著房遂寧微微發乾的嘴唇, 一些有關喂水的回憶不合時宜地湧進腦海, 臉頰微微發起熱來。好在燈光昏暗, 他並未察覺。
她閉了閉眼,端起茶“咕咚”喝了一口。
“渴死拉倒。”
她低聲咕噥了一句。
房遂寧的視線落在鄭薜蘿沾著水的唇瓣,乾渴的感覺突然變得明顯,忽然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茶碗, 嚥下碗底剩下的最後一口, 抬袖擦了擦嘴角。
“多謝。”
鄭薜蘿視線從他滾動的喉結徐徐下移, 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敏銳察覺:“怎麼?”
“你身上的溼衣服, 還是要換下來,夜裡會冷。”
她抬眼掃了下後面的擱架,“——這裡不缺衣服。要是覺得不方便, 我去旁邊。”
房遂寧看了她一會,嘴角幾不可查地牽了一下。抬手,去解腰間革帶的卡扣。
鄭薜蘿站起身,去壁櫃裡翻出了一件棉布直裰,拿在手裡比了比,比他的身形略短了些,勝在是乾的。
她將長袍拿在手裡,又在角落裡發現樣東西,一併拿了起來。
房遂寧接過她遞來的長袍,披在身上,見她手裡還拿了一隻銀質帶手柄的熏籠。
鄭薜蘿將手裡的熏籠朝他揚了揚:“還有些老沉香,可以去去味道。”
她將他寬下的官服和斗篷掛在一起,捉起一隻袖子,動作嫻熟地替他薰衣服。
房遂寧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眸光微閃。
曾經每天散衙回到府裡,鄭薜蘿便會替他將官服燻好,掛在架子上;第二日早起,再親手替他穿上。
窗外雨聲不停,閣樓上只一盞昏黃的燈照著她的背影,空氣中有股若有似無的香氣,比起熏籠裡的香味,那股淡淡的白柰似乎更加讓人無法忽視。他空曠許久的心被甚麼緩緩填滿了,一時聽不見四野裡穿梭的風雨聲。
他輕聲:“……謝謝。”
雖然她說過,他們之間沒有恩謝可言,但他也不知此時還能對她說些甚麼。
鄭薜蘿動作微頓:“是我該謝謝你。”
她放下手裡的熏籠,轉過頭來,神色突然一變。
“你手臂怎麼回事??”
房遂寧垂眼,才發現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崩開了,衣袖上滲出了血漬——難怪方才搬東西時有些不舒服,搬到後來那股不適也漸漸麻木,便沒放在心上。
他伸手攏了攏肩頭披著的罩袍:“沒事,沒甚麼感覺。”
鄭薜蘿走過去,扯下他的肩袖。
自從得月樓被刺,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竟仍沒有完全癒合,還在滲血。
她眉頭緊蹙,低聲:“怎麼恢復這麼慢……”
房遂寧沉默了一會,看著她道:“總會好的。”
“現在又裂開了,這裡又沒有藥,怎麼好呢?”
鄭薜蘿對上他視線,聲音又低了下來,“——除了重新包紮,眼下也沒有別的處理辦法了。好在還有乾淨的布匹可用。”
這一回他沒有拒絕。
“有勞了。”
她伸手去解他傷口處裹著的繃帶,沾了水又暈著血的繃帶一時難解,她費了半天力氣無果,胳膊都有些酸了,暫時放下了手,有些洩氣。
“解不開了吧?”
鄭薜蘿抬眼,對上房遂寧平靜的視線,莫名從他這一句裡咂摸出些旁的意味。心頭一緊,沒有應聲。
“解不開就算了。”他語氣泰然。
“那怎麼行——”
房遂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另一隻手,將方才已經被她一番力氣扯松的繃帶一圈一圈地從手臂上蛻了下來。
鄭薜蘿鬆了口氣,看到他的傷口,眉頭又蹙起來。
那一刀傷得不算輕,上臂的創口足有兩寸長,發白的邊緣向外翻卷著,刀口洇著淡粉色的血跡,仍有極細的血絲從傷口深處不斷滲出來。
“不疼。”他看著她道。
她移開眼,不去看他,起身去取了一匹乾淨的白布,扯下幾片布條攥在手裡。
回來時鄭薜蘿已經恢復如常,替他包紮的手也一直很穩,指尖觸到他微微發熱的面板時,呼吸會淺淺地窒一下,神色卻不見任何端倪。
房遂寧垂著眼看著,她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著,幾縷濡溼的散發貼在頸側,黑與白分明,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偶爾擦過他的面板,微涼而細膩的觸感,像蝴蝶短暫地棲息。
他剋制著,努力放輕自己的呼吸,似乎稍重一些,這隻蝴蝶就會扇扇翅膀,飛走了。
“你怎麼會在宜郡?”
鄭薜蘿低頭幫他包紮,一邊問。
房遂寧回過神,清了清嗓子:“巡視農桑,檢查生產。你呢,甚麼時候來的?”
鄭薜蘿繫好綁帶,才回道:“半個月前。少府監給的工期很緊,為了完成這批軍服,還臨時召了一些工人,本來按照進度是能完成的,但眼下……”
她偏過頭,視線投向下方。大廳裡擺著的十幾臺織機已經被完全淹沒了。
她皺了皺眉,諸多情緒突然湧上來。還是沒忍住,兩行淚滾了下來。
房遂寧心頭一緊,寬袖下的手微微一動,想抬起來,替她拭去臉上的淚,她卻吸了吸鼻子,警告的口吻:“別亂動,又崩開了。”
他只能故作輕鬆的語氣:“好了,這麼怕死麼?天塌下來還有個子高的頂著呢。”
“我不是怕死。”鄭薜蘿搖頭,怔怔地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工坊,“——這座工坊是祖母的心血,當年她也是這裡的一名繡娘。”
房遂寧沉默了一會。
“人在,一切就沒有結束,大不了從頭開始。你祖母知道你捨命守著這座工坊,定然是心疼大過寬慰。”
鄭薜蘿一愣,仰頭看他:“這是你嘴裡能說出的話?”
房遂寧滯住,一時無言以對。
“好吧。”
鄭薜蘿聳了聳肩,“你說得對,天塌下來個子高的頂著。刺史大人都不怕,我還怕甚麼?”
房遂寧輕笑了一聲,點點頭。
鄭薜蘿見他眼底一片淡淡烏青,也不再和他說話,消耗他體力。
雨聲漸漸小了,四下一片安靜。勞累過度的人終究睡了過去。
鄭薜蘿一時睡不著,靜靜看著倚靠在牆邊的身影。房遂寧的睡相一貫安穩,此時哪怕是已經睡著了,也依舊姿態沉靜,鼻息均勻,似乎僅僅是入定而已。
他瘦了許多,此時他們距離太近,鄭薜蘿能看清他凹陷的眼窩邊角細密的褶皺。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緊擰著,似乎一直在耗神,鋒利的下頜線,連帶著肩頸的線條都幾近鋒利。
然而就是這麼看上去瘦骨嶙峋的一個人,將她擁入懷中的那一刻,力道卻大得難以掙脫……
鄭薜蘿咬著唇,抵抗著蔓延的情緒,強迫自己不要去回想方才他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那一刻,她心底難抑的悸動,還有被他抱住時,感受到的手臂收緊的力度和胸膛的暖意。
她搖了搖頭。
清醒一些,一切不過是因為只是因為此時此地,濁浪圍城將他們困在這裡,絕境中自然會產生依賴;不過是因為他此時身為父母官,照顧百姓是分所應當;不過是因為昔日他們也曾短暫並肩,“合作”過一段,不過是……僅此而已。
他們已經結束了,以一種不能再幹脆直截的方式了斷。房遂寧做事向來不留半分餘地,他那時是下定了決心要與她切割乾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回頭的。
是啊,怎麼可能回頭?鄭薜蘿扯了扯嘴角。
房遂寧忽而動了動,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垂在身側的手臂微顫著抬起,似乎想要抓住甚麼,動作幅度有些大,看上去像是被魘住了。
過了一會,他漸漸安靜下來。只是眉頭依舊沒有恢復平展。
他身上披著的罩袍隨著動作滑了下來,露出裸露的肩頭。鄭薜蘿傾過身去,替他把罩袍重新披好,要坐回去時,餘光瞥見甚麼東西,從他懷裡掉了出來。
是一方碧色的手帕。
鄭薜蘿一怔。
那是一方雲光錦的帕子,樣子有些舊了,原本疊得整整齊齊,從房遂寧懷中掉落時散開了,露出上面繡著的竹葉。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的帕子。
五年前與房遂寧初遇的春夜,她將這手帕落在了妙璇庵,後來被蓮因拿到,將她指認成殺人兇手,後來房遂寧為了她銷燬了物證,就再也沒見過這帕子。
不,原來沒有銷燬,而是被他私藏了。
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一瞬間無數記憶又湧回腦海。
他為何要一直留著這帕子,這樣貼身放著?
鄭薜蘿死死攥著手帕,心中一霎閃過萬千頭緒,想喊醒他問個明白。
天已完全黑了,不知何處透來一陣涼風,牆上懸著的燈燭火光猛然搖晃一陣,熄滅了。
雨聲密密敲打著屋簷,四下闃然無聲。一時間,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
漏入閣樓的一抹月光照著眼前人。鄭薜蘿心亂如麻地坐著。
房遂寧閉著眼,鴉羽似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節奏微微顫動。這麼簡陋的環境,他卻似乎睡得很是安穩。
她咬了咬唇,沉默著將手帕收進自己袖子裡,視線落在他剛包紮好的手臂,想起他一次次用力把自己拉到身邊,護在懷中的樣子。
倘若他發現手帕不見了,會怎麼樣?
鄭薜蘿將帕子重新抽出來,有些猶豫。
她不敢與他對峙,不敢看房遂寧的眼睛,重逢後每一次與他目光相對,他那雙幽冷的眸子裡都藏著說不清的情緒,好似新藕折斷卻粘連不絕如縷的細絲,將她緊緊纏住,本已經決絕的心思變得粘稠,開始裹足不前……
她搖搖頭,將手帕從袖子裡抽出來,重新疊好。傾身朝他靠過去,屏著呼吸將手帕掖回原位。
手剛從他的胸口衣襟裡抽回一半,男人的身體突然朝她逼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