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曾經他鄙夷世人貪心不……
刺史大人的馬車還是將鄭家主僕二人送回了老宅。
望著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丁小年無聲嘆了口氣,轉頭問:“大人,回青雲門?”
青雲門是蓁州府衙所在, 房遂寧剛來, 還沒有搬去官邸,平日裡都住在衙署——按照他往常的風格,大概有了官邸也不會經常回去。
車裡一時沒有動靜,丁小年也耐著性子不催。半晌,才聽見房遂寧低低“嗯”了一聲。
丁小年揚起手裡的鞭子,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大人的傷雖然不重,回去還是得留神。這邊氣候潮溼,傷口不容易好。”
車裡人沒應聲。
這幾年來, 丁小年跟在房遂寧身邊, 開始覺得大人實在可憐。養尊處優的世家出身,大老遠的外放到了江南, 身邊還沒個貼心的人照顧著。本來好歹還有個泊舟, 房遂寧看他玉京家裡還有老小, 也沒讓他跟著一起過來。
用大人自己的話說,跟著他處境不太平,到了成家的年紀,還是該過些安生日子。
話雖如此, 就沒怎麼見過他忙公務以外的樣子。丁小年忍不住想, 如今房速崇夫婦要想知道兒子在江南的近況, 恐怕還得靠看蓁州州府的邸報。
丁小年皺了皺鼻子, 吸一口潮溼的空氣,仍舊有些不習慣。
“鄭小姐真是一點沒變,這幾年倒像是更年輕了, 還是江南水土養人啊……”
“說起來也真是緣分啊,咱們來這前後腳的工夫顧大人也來了!聽且微說,前陣子鄭小姐去宣州祖父家探親,家裡人還給她說親,就說的是顧亭時,結果人家一到蓁州就撞上,你說巧不巧……”
丁小年耐心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任何任何動靜,或許房遂寧已經睡著了。自從來了蓁州,天天忙到二更天,今夜又遇上那樣的糟心事,能睡得著也算不錯了。
他甩了甩手裡的馬鞭,自言自語道:“顧大人也真是用心了,官船撞上民船,本也輪不上他出面的事,人家親自攜禮上登門賠罪——”
“她收了?”
車裡的人出聲了。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收了甚麼?”
就知道大人不會真的睡著,丁小年眉毛微揚。
“——哦,您是問賠禮麼?應當是收了吧……這怎麼好拒絕,畢竟顧大人一片真心、真心道歉,嘿嘿,是吧……”
車裡又安靜下來。
丁小年感覺自己在一根根撫摸老虎的鬍鬚。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他拍了下大腿,感嘆道:“要說,這顧大人和鄭小姐年紀相仿,又是故交,是挺合適的……聽說他要在蓁州待上兩個月呢,這細水長流,倘若……真能……嘖嘖……”
越說後背越是發涼,硬著頭皮結束了這一番自說自話:“……也挺好。”
到最後房遂寧也再沒開過口,丁小年甚至懷疑方才聽到他問的那句“她收了?”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馬車進了青雲門牌坊,在蓁州府衙門前停下。
官員的館驛就在府衙隔壁,房遂寧下車時,正見裡面有人出來。是顧亭時。
他行色匆匆,抬眼看見房遂寧,剎住了腳步。
“房大人,你回來了!”
顧亭時的目光落在房遂寧右手手臂,面色更沉了幾分,“怎麼樣,傷的嚴重麼?”
“無礙。”
“她沒事吧?”
房遂寧掀眉:“誰?”
顧亭時一頓,看向房遂寧,語氣重了些:“鄭薜蘿。我聽說她也在。”
“她沒事。”
顧亭時點了點頭:“那房大人早點休息。”說罷錯身朝外走。
“你去哪裡?”房遂寧轉身。
顧亭時沒有回頭:“得月樓。”
“我已將她送回鄭家巷了。”
顧亭時已經走到影壁前,聞聲剎住了腳步。
房遂寧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看著他。顧亭時胸口明顯地起伏了兩下,忽然轉身快步走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
“房遂寧,你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他在顧亭時的手裡像根被風折斷的樹枝,毫無抵抗的架勢。
“這一次是我先遇到的她,這一回我絕不會放棄的。房遂寧,老天不會一直眷顧你!你已經浪費了你的機會,從今往後離她遠一點!”
房遂寧抬眼看著顧亭時,神色平靜到極致。
“如果我說,我做不到呢?”
曾經他鄙夷世人貪心不足,如今他卻能共情那些為情所困的愚人。
顧亭時眉間一緊,旋即緩緩將手鬆開。
“你當然做得到。”
他哼笑了一聲,冷冷道,“一封義絕書,半點多餘的解釋都沒有,你多幹脆果斷。”
房遂寧眸色微黯。
“你覺得你很是男人、很有擔當,是麼,房遂寧?”
顧亭時睨著他,眉眼間盡是不屑,輕聲道,“倘若是我,就算有再多苦衷,我也絕不可能放手。”
“我從沒想過放手。是她——”
“她當時處境,還有別的選擇麼?!”
房遂寧抿緊了唇。
顧亭時目光一時複雜,半晌呼了口氣。
“你說得沒錯,她本來就對你不報任何期待,你們之間,本就是一場錯誤。往後橋歸橋路歸路,若你還有點良心,就別再來招惹她。”
-
鄭薜蘿第二日醒來,坐在床邊恍惚了一陣。
這一夜渾渾噩噩,做了許多支離破碎的夢,一時是那廚子持著刀朝他衝過來,刀刃扎進了自己的身體,一時是房遂寧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問她“為甚麼不收”……
夢裡,她望著房遂寧那雙憂傷的眼睛,要朝他解釋些甚麼,奈何喉頭被堵住了,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眼下只覺得倦極了,彷彿一整夜都沒睡過。
“小姐。”
“……嗯?”
且微走到床邊,扶她起床:“顧大人來了。”
“甚麼?他來做甚麼?”
“他聽說昨晚發生的事,來看看您的情形。”
且微見鄭薜蘿仍有些反應滯後,便問,“要請他回去麼?”
“……不用。請他進來吧。”
顧亭時踏進鄭家老宅,心跳得如同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少年。
當年在玉京,他曾被她拒絕過幾回,現在回想,那時吐露心跡的確不合時宜,好在老天終究是善待他的,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他自落座後,一直有些手足無措,抬頭見鄭薜蘿正安靜地看著自己,向她微微一笑。
“老太太呢,身體可還康健?”
“挺好的,能吃能睡,畢竟這裡是她的家。”
“也是你的。”顧亭時別有深意地看著她。
鄭薜蘿笑了笑:“對,也是我的家。”
“薜蘿。我今日過來,是——”
“我聽且微說了,其實顧大人不必那麼客氣。我們的船沒有損壞得很厲害,您也知道,修船我們還是在行的。”
“哦,是,我知道。”
顧亭時重新調整呼吸,“我昨晚一聽說得月樓發生的事,就想去現場找你,出門的時候遇到房遂寧,說已經將你送回來了……我想著讓你好好休息,便沒來打擾……”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鄭薜蘿,“看上去還是沒休息好,受驚了。”
“是有些。無大 礙。多謝大人關心。”
”你不用同我如此客氣,薜蘿,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
“薜蘿,你不用急著回答我,當年命運弄人,我落後一步。如今只是想向你求一個機會,老天讓我重新走到你身邊,我不想白白放棄。”
鄭薜蘿看著顧亭時,目光澄澈。
“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一個人就很好。”
顧亭時眸光微黯,又迅速振作道:“無妨,只要你需要的時候,能想起我便可。”
鄭薜蘿垂下眼,不知在想甚麼。
“薜蘿,我知你嘴上不說,實則一直對他有心結——房遂寧他不值得,他根本就不懂你的用心……”
鄭薜蘿抬起頭,矢口否認:“我沒有。”
“那份匿名送到大理寺的青竹堂餘黨名單,是你做的吧?”顧亭時忽道。
鄭薜蘿眼神微閃,沒有說話。
“你往玉京的家書雖不頻繁,每每卻必問及御史臺的動向,是在擔心他,對吧?”
她垂著眼,手裡的帕子一時絞緊了。
大理寺有權監管各地往來玉京信箋,尤其鄭家又身處舊案中心,會被特別關注是理所當然的。
“青竹堂案,本就是我鄭氏分內的事。”她咬了咬唇,“你……沒有告訴他吧。”
顧亭時看著她,半晌輕聲問道:“三年了,你還沒有放下麼?”
青竹堂的餘孽或許已經盯上了鄭家,像昨日那樣的事發生一次,便有可能發生第二次。他恨恨地想,倘若不是房遂寧再度來到蓁州,或許鄭薜蘿還不會有危險。
顧亭時的語氣激動起來:“這三年裡,他對你有過一句關心過問麼?他來蓁州,你知道麼?……哦,對,他和你沒有關係了。昔年身為你的丈夫,他何曾顧過你的安危,又是否照顧過你的感受?那一紙義絕書,和你商量過麼?他或許還以為自己很偉大,他尊重過你,尊重過鄭氏麼?!”
他起身,走到鄭薜蘿面前,扶住她雙肩。
“讓我陪著你,讓我保護你吧薜蘿!我不需要甚麼身份,只要站在你身邊,也許讓不相干的人和事離你遠一些。”
顧亭時的懷抱很暖,他的手臂合攏時力道是小心翼翼的,因為珍重,也因她並未第一時間將他推開。
鄭薜蘿只是有些難堪。被顧亭時一番話戳中了心事。
當年和離是她先動的念,卻在親眼見到房遂寧的處境後猶豫,甚至到後來,她都已經改了主意,想要留下、回去他身邊了。
身邊所有人也都認為,房遂寧是在乎她的,不會放她走。
但他的決定來得那麼突然,一如往常,沒有商量,毋庸置疑。
且無法轉圜。
一開始,兩個人都是聖人指婚,一樣的處境,結束時,他卻自私地一個人決斷。
好像這是件很容易的事,似乎房遂寧從來也沒有需要過她。
…
且微送走顧亭時,回到屋中,發現鄭薜蘿坐在窗前發呆。
她面前的妝奩,最底下一層的抽屜拉開著,裡面疊著一張薄薄的紙。
且微嘆了口氣,走過去,將抽屜推上:“這張義絕書,小姐已經看了多少回了……”
看了太多遍,以至於鄭薜蘿筆下的字都莫名和他有了幾分相似的魂骨。
“方才顧大人走時,說等過陣子天氣暖和了,來約您一起出門春遊,不知您有沒有時間?”
鄭薜蘿出了一回神,半晌淡淡道:“軍服的工期太緊,我得去督工。再說吧。”
-
新任蓁州刺史在江南商會的場子裡遇刺,事情沒多久就傳到了玉京。聖人的反應也值得玩味:以房遂寧從三品上州刺史的品級,這案子理應由三司會審,從中央調人來嚴查,卻只是一紙詔書,輕飄飄幾句安撫連帶責令,命正在當地的顧巡查使全力協助調查,共維蓁州穩定,同保皇恩。似乎京中派駐的地方官遇險,早就在聖人預料之中。
不過房大人親審兇手,一番手段倒是讓蓁州府上下都開了眼。
審問時那廚子大喊著為黃四爺報仇,又滿口汙言穢語,說鄭家人見利忘義,老天也要讓他們家運敗落,讓個只會軟下身段曲意承迎的娘們當家……
話沒說完,釘子扎進咽喉,便斷了氣。
餘觀己狠唾了一聲:真當自己是大義之士了!一轉頭,主審的房顧兩位大人,面色俱是不同的難看。
餘別駕和何長史兩個人偷偷對視一眼,難免想起那晚房大人明顯失態的表現。
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大家也都發現,房大人就是一整個孤家寡人,日常除了公務便沒旁的閒暇活動,一張冷麵上也看不出甚麼別的情緒,在得月樓與鄭家小姐那一段不同尋常的互動,後來也不見任何端倪,漸漸的也就無人再提。
也有當地人家聽說玉京新來的刺史大人有清拔之姿,氣質如圭如璋,又沒有家室,便動了要嫁女兒的心思,輾轉打聽了一番還是決定放棄——人性格冷淡倒在其次,這麼顯赫的家世,眼看二十有七了卻不近女色沒有婚娶,難保有甚麼不為人知的情形,或是鄂君繡被之癖也說不定呢!
何須有聽到傳言忍不住苦笑,流言如此離譜,難保沒有傳到刺史大人耳中,然而他似乎也全然無所謂,只是醉心於公務。
本來按照規制,蓁州府給刺史準備了官邸,可房遂寧就一直宿在府衙內院,沒有要搬家的意思。如今和顧巡查使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於是整座府衙都加強了守衛,東院每天很晚才熄燈,有時甚至通宵亮著燈。
經歷了審問青竹堂餘孽的事,蓁州府上下都對刺史大人的手段有了實感,私下裡說就算地獄的小鬼親眼見了,也要敬稱他一聲大人。不過有了這麼一位讓人心存敬畏的主官,遞送到州府的案件糾紛都明顯得少了許多。
轉眼過了春寒氣候,蓁州城一連下了十幾日的雨,瓦簷與粉牆皆是潮的,淅淅瀝瀝的聲音日夜不停,叫人無端煩躁。
“這鬼天氣,甚麼時候能見點晴……”
何須有站在屋簷下,皺眉看著青灰色的天。
“我們這裡這個季節就是這樣的,何長史還得習慣啊。”
“——哎喲,餘大人,您這是剛下堂?”
餘觀己一身官服從前面進來。這幾日房遂寧沒在州府,去下面郡縣巡查了,由他代理刺史留在衙署批閱公文、升堂視事。
“大人快回來了吧?”
“是啊,算算日子,也已經走了快一個月了。”
“你怎麼沒跟著去?”
“大人說不用,讓我留在州府。這不,我看他該回了,今天叫他們把大人屋裡的枕頭被褥換一換,受潮得厲害,回來定然睡不得……”
餘觀己點點頭,嘆道:“我勸大人多帶些護衛,他也不聽。上回得月樓那樣的事,到現在我還心有餘悸。”
何須有撇了撇嘴:“可不麼,身邊就一個近衛……不過那青竹堂的餘孽應當也剿得差不多了,我看顧大人前陣子已經把案情的奏報整理好,報去上面了。”
“這個黃韶宗,可當真是無法無天,都死了這麼久了,手底下的人還賊心不死……”
餘觀己淡淡瞥了何須有一眼:“這你還沒經歷過當年青竹堂隻手遮天的時候呢。”
二人一同沉默看天。
“這天是漏了麼……”何須有喃喃著。
“不好了!!餘大人,大人!!”
一名小吏跌跌撞撞衝進內院,渾身溼透,也不知從哪裡過來的,靴子連帶衣袍下襬都是黃色的汙泥。
餘觀己皺眉:“甚麼事急急慌慌的?弄得跟泥猴子似的……”
“連日暴雨,洪水沖毀上游堤壩,宜郡被淹了!!”
“宜郡?!”
餘觀己一驚,看向何須有,後者已經快步下了臺階,衝進雨裡。
“大人就在宜郡,快、快派船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