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文案4/4】我親自審……
正應是一夜當中最熱鬧的時候, 燈火通明的迷津渡卻是一片死寂。
一家家秦樓楚館雅雀無聲,緊閉的窗戶後藏著無數緊張而好奇的目光,齊齊聚焦得月閣的方向。
得月閣樓前, 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 細看全是手握長刀計程車兵,黑夜中寒光凜凜,一片肅殺——蓁州守備軍都被臨時調集了過來,這樣大的架勢,聽說是因為新任刺史大人剛剛在得月閣遇刺了。
甄會長和江南商會的各家老闆被看守在一樓大堂,所有人的活動範圍只限各自腳底下的一塊磚頭,嚴禁交頭接耳,出恭更是不用想。不過從出事到現在滴水未進, 倒也無恭可出。
鄭薜蘿衝進包廂, 掀翻了刺史大人的碗碟時,他就站在旁邊, 等反應過來剛要呵斥, 變故突然發生……
餘觀己趕到現場時, 發冠都還是歪著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甄顯迎抬頭看到餘別駕的那一刻,簡直想哭。
“怎麼回事啊甄老闆,這不是你的地盤麼?怎麼會出這種事??”
甄顯迎欲哭無淚:“我、我也不知道啊大人……大人救救我, 我真的甚麼也不知道……”
“你這傢伙, 最好能給我說清楚, 涉嫌謀害朝廷命官!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餘觀己瞥到熟悉的身影, 一腳踢開死死攥住自己袍角的甄顯迎,“——何長史!”
“餘別駕,你來了。”
何須有聞聲看過來, 眼底發青,亦是一臉倦色。
“是啊!聽說刺史大人出事——大人現在如何了?”
“受了點傷,大夫在處理了。”
餘觀己咬牙狠狠道:“哪裡來的賊人,膽大包天,竟敢對朝廷大員下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何須有嘆了口氣,回想起來仍是心驚肉跳。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誰能料到兇手竟會假扮成廚子,混進得月閣意圖加害刺史大人……”
“假扮廚子?”
“宴席快到收尾的時候,甄會長特地準備的菜送了上來,是一道西施乳……”
餘觀己忍不住皺眉:“這姓甄的也真是,怎麼用這麼一道菜呢?!河豚雖鮮,一個不小心就容易有毒素殘留,這不是明擺著留漏洞給有心之人去鑽麼!”
何須有卻搖頭:“那這河豚處理不好有毒,咱們外地人不知道,甄老闆還不知道麼?他自己先試過了一塊,毒還真不是下在魚肉裡的,是下在了旁邊的佐料裡頭!”
餘觀己一驚,咬牙道:“這幫賊人,倒真是用心了!配魚鱠的橙齏有幾分辛辣,毒下在裡面確實不易察覺異樣——是誰先發現的?”
“……是鄭小姐。”
“鄭小姐?”餘觀己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鄭薜蘿?她今晚也在?”
何須有點頭:“魚鱠剛上完,鄭小姐突然衝進來,將大人面前盛那醬料的碟子給掀翻了。那毒藥劑量嚇人,翻倒出來之時一股怪味,周圍靠得近的人登時便頭暈目眩。”
“……沒想到她倒是警醒。”
餘觀己只覺得哪裡不對,一時間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兇手上完那道魚鱠,就一直在一旁等著,見事情敗露,立時便抄起手邊片魚的刀,朝大人衝了過去!”
何須有說起來仍舊心有餘悸,“——幾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刀就到了大人面前,鄭小姐背對著兇手,身子略偏了偏,那刀刃直接朝著鄭小姐就過去了!”
“那、鄭小姐受傷了?”
何須有搖頭:“最後關頭被大人拉開了,刀劃到了大人手臂。還好,傷勢不怎麼嚴重,大夫已經處理了。”
餘觀己聽得心驚肉跳,半晌才問:“兇手呢?”
“被制服了,暫時還關在樓上。”何須有朝二樓揚了揚頭。
酒樓二層已經空無一人,樓梯口被士兵把守著,走廊兩頭一間包廂用來關兇手,另一頭的一間則被清空,臨時用來詢問。
餘觀己收回視線:“審過了麼,是誰指使?”
何須有搖頭:“他不說,應該是黃韶宗的人。”
“這幫青竹堂餘孽,真是賊心不死!那廚子一人難以成事,定然還有同黨!”餘觀己咬牙。
他沉默了一會,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不對啊……那鄭小姐怎麼知道,那橙齏裡會被下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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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從實招來!”
鄭薜蘿從案後抬起頭。
兇手之後,她第二個被提審,一直問到現在滴水未進,聲音也啞了。
“民女已盡數相告,我出酒樓時與那廚子擦肩而過,聞到他端著的魚鱠味道似有異樣,這才折回包廂。”
“那廚子你可認得?”
鄭薜蘿搖頭:“不認得。”
法曹將手裡的筆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踱到鄭薜蘿面前。
“鄭薜蘿,誰不知你鄭家和青竹堂關係匪淺,那賊人乃是青竹堂餘孽,偏偏今日你也在場,這難道是巧合??”
“是甄顯迎讓我來參加宴請的。”
“還在胡亂攀咬!!”
法曹來回踱著步,一邊沉吟著道,“當時的情況,明明是你離兇手更近,結果你毫髮無損,卻是大人受了傷——這種種情形,實在太可疑了……”
他站定在鄭薜蘿面前,微微彎下腰,語氣益發嚴厲,“照理刺史大人他並非本地人,魚鱠本就不是他們吃得慣的東西,還將毒下在那佐菜的橙齏裡——這一招本就冒險,外人更不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你怎麼就能如此準確的找到下毒的位置?”
鄭薜蘿垂著眼,一言不發。
“說話啊鄭薜蘿!這些疑點,你如何解釋?!”
緊閉的房門忽被推開,有人徑直邁進屋來。
“——因為她知道我會碰那碟橙齏。”
鄭薜蘿緩緩抬起頭來。
“刺、刺史大人……”
法曹咀嚼著房遂寧的話,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房遂寧徑直越過他,大步走到鄭薜蘿面前,將人拽了起來。
“大、大人,卑職還沒審——”
“我親自審她。可否?”
法曹對上房遂寧帶著殺氣的眼神,頭皮一麻,後退了兩步 “自、自然……您說了算……”
房遂寧一手拉著鄭薜蘿,大步流星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鄭薜蘿腳步踉蹌著勉強跟上,視線落在他緊抓在腕上青筋暴起的手,一時忘了掙扎。
大堂裡的人早已看呆了。本以為刺史大人裹完傷就回去了,誰知他出來就問鄭薜蘿在哪,得知她第一個被提審,二話沒說便衝上了樓。
拿著刀計程車兵和他們刀下控制著的那群等待聞訊的老闆們,個個如同戲臺下的觀眾,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目光緊隨著刺史大人和鄭小姐一路走下來。
“大、大人……?”
刺史大人已到了面前,何須有的視線忍不住落在他和鄭小姐牽著的手上。
鄭薜蘿更不自在,咬著唇把手往回抽,牽得房遂寧手臂跟著一扯,他緊抓著她手腕的手半點沒松。
刺史大人的神情和口吻都平靜極了:“鄭小姐為救本官受了驚,我先送她回去休息。這裡交給你。”
“額……是。大人放心。”
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二人牽著手走出大廳,一時間沒人出聲。
“這……是甚麼情況?”餘觀己愣愣地道。
何須有瞥了他一眼:“就算是瞎子,也該聞出些味道了吧。”
士兵手持火把,將得月樓前照得亮如白晝。房遂寧腳步未停,拉著鄭薜蘿一路穿過人群,他腿本就長,偏不知為何還越走越快,像是急著要趕去甚麼地方似的。
鄭薜蘿漸漸吃力,腳步狼狽跟不上,氣息也亂了,終於踉蹌了一下。
房遂寧腳步一頓,她順勢將人掙脫。
“我家馬車在那邊。告辭。”
她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硬了,瞟到他胳膊上新裹著的傷口,不自然地補了一句,“多謝大人。”
房遂寧轉過身盯著她,面色沉凝如冰。
得月樓外披堅執銳的守備軍給兩人讓開了一條路,搖晃的火光照亮他眸底深潭一般的黑色。
他不說話,似玉山將崩,又似山雨欲來。
鄭薜蘿是坐船來的,但此時迷津渡碼頭定然已經封了,她怕是已經無路可回,只是想快點離開這裡,離開他的視線。
她眼中那一點遲疑逃不過房遂寧的眼睛,他折回來走到她面前,伸過手來。
“坐我的車。”
車輪轆轆,緩緩碾過青石板道,蜿蜒的街巷猶如河流的末梢,伸向小城的每處角落。
丁小年架著一條腿坐在車前,且微在他旁邊,忍了半天終於出聲:“這是去鄭家巷的路麼?”
他乜她一眼:“我不知道啊,我也不是本地人。”
且微欲言又止,在刺史大人的座駕上,她也不好出聲指揮。
“你好像胖了點。”丁小年手裡的鞭子不時作勢揚一揚,卻也沒認真催馬兒快跑。
且微看他一眼:“是啊。江南水土養人,羨慕麼?”
“羨慕。”
一拳打在棉花上,這人今天竟不和她抬槓,且微洩了氣:“你甚麼時候也跟著大人過來了?不做不良帥了?”
“在玉京呆膩了,跟著大人四處闖一闖,挺好。”丁小年哼笑了一聲。
“房大人會一直待在蓁州麼?”
丁小年聳了聳肩:“這我哪兒知道……不過官員都有任期的吧。”
且微抿著唇,不知在想甚麼。
“哎,”丁小年朝身後擠了擠眼,“……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車廂裡,房遂寧一手扶著引枕,靠坐著。高處懸著的燈微微晃動,將俊挺的五官拉出陰影。
鄭薜蘿在靠外的位置坐著,雙手置於膝頭,垂著眼。
兩個人拉開距離,身體皆隨著車廂小幅地晃動,彼此間只是相對靜止。
封閉的空間裡有一股清涼的苦味,淡淡的木質調,是沉香,又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你……沒事吧?”房遂寧開口,聲音低啞。
回想起包廂裡那電光火石的一刻,鄭薜蘿依舊手腳冰涼。
廚子拿著刀衝過來時,顯然的目標是主座上的人,一切發生得太快,她沒有來得及反應,全憑本能而已。
房遂寧將她拉開時,她只能看到他煞白的臉。
他的血濺在她衣襟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味道,還有撲面而來的熱意……
“我沒事。”她低聲,視線微抬,“你沒事吧?”
“無妨。”
房遂寧低頭,也跟著看向自己手臂。
“對我這個外來客,他們總要給些下馬威。”他自嘲地笑,意有所指。
鄭薜蘿嘴角微僵,笑不出來:“……在玉京時,也是一樣吧。”
房遂寧抬頭看她,眸色有些深。
“……我是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黃韶宗在這裡累積了不少力量,危險無處不在,你還是要保持警惕。”鄭薜蘿緩緩道。
房遂寧收回視線:“我知道。”
二人陷入沉默。
“這幾年,你可好?”
鄭薜蘿抬起頭,卻沒看房遂寧,而是望著窗外的方向。
隔著一層輕紗車簾,朦朧的雨巷如同氤氳的水墨畫,巷道間輕輕飄蕩著蟲鳴和蛙叫。
她嘴角輕輕地勾了勾。
“很好。”
房遂寧靜靜地看著她,車窗外瀉進月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溫暖流暢的弧度。
他知道她沒說謊。她確實和在玉京時不一樣了。
鬆弛、自由。沒有顧慮,或許也不必迎合。
重逢時那個立在舟頭,說一口輕軟的家鄉話,信手給人指路的江南姑娘,或許就此深深烙進他終身的記憶,再難擦除了。
“那就好。”
鄭薜蘿覺察他的目光,抬起頭:“我們家族和青竹堂的關係洗不乾淨,若非你帶我出來,今日恐怕我也解釋不清。”
“所以,還是要謝謝你。”
她放軟的語氣中感激的意味更真誠了些,但房遂寧不想領情。
“你怎麼知道,我會動那疊橙齏?”
鄭薜蘿抿唇。他不甘心,禁不住傾身靠近。
“你為甚麼不告訴他們我和你的關係?”
“因為我們沒有關係。”
房遂寧沉默下去。馬車駛過某處亮著燈的門樓,他的臉一瞬亮起,又匿於昏暗之中。
半晌,他沉聲:“那你為甚麼不肯收我的謝禮?”
沒有等到回答,與他對視的瞬間,鄭薜蘿移開了視線。
房遂寧倏地抓住她的手臂,將她的頭調轉回來。
“就算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禮尚往來,有甚麼難以接受的?”
“萍水相逢……呵呵……”
鄭薜蘿笑了笑,緩緩將他的手拂開。
“房遂寧,你我已經義絕,義絕無恩謝。不是麼?”
房遂寧一時如鯁在喉,朝後仰靠,嘆息一般道:“對。”
……沒關係,你很開心,這就很好。
他嚥下心中的話,緩緩轉開臉。
車廂微晃,應當是拐進了小巷。
房遂寧轉回頭,眼中血絲密佈,濃密的長睫下閃過一絲脆弱。
鄭薜蘿的心似乎被狠揉了一把。她轉開視線,眼中的情緒一時藏匿不及。就像在得月樓的包廂,她不顧一切地衝到他面前,那一瞬間也是慌的。
她攏了攏鬢髮,轉頭掀起車簾。
外面下著小雨,濛濛雨霧之中,街景是一片朦朧。
“這裡離鄭家巷不遠了,我先下車了。”
她連再會也沒說一聲,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弄中。
房遂寧望著被風掀動的車簾。
車簾落下,遮住窗外的燈火,他眸底的光也跟著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