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這算是緣分麼?偏偏將你……
驚蟄的雷聲自遠方滾來, 悶沉沉的,像宮車碾過奉天門的御道。
經歷了一整個嚴寒的冬天,渭河從最底層開始消融, 灰白僵寂的河面浮起一層墨綠色, 彷彿蟄伏的土龍在河床下翻了個身,將沉澱許久的生氣都攪動了。
岸邊的垂柳已經變軟,枝條上星點綴著鵝黃的綠意,那一點綠意呼應著橋上揮著手送別情郎的女娘的青衣。橋面與水面,不同軌跡上穿梭著的形形色色的旅人,滿眼寫著一樣的離愁別緒。
人來人往間,渭橋的最高處,一個瘦削挺拔的身影, 已經靜靜在那裡佇立許久。
“蓀橈。”
房遂寧沒有回頭, 也聽出來人是誰,嘴角輕勾。
“又告假出門, 不務正業。”
蔡溪走過去, 與他並肩而立:“今日這樣的日子, 我怎能不來?你看看你這麼匆忙,想要不聲不響地就走了?做夢!”
“蔡侍郎,”
房遂寧轉過身來,眉峰微揚。他臉龐的線條益發瘦削了幾分, 帶著風霜摧折過後玉圭般的稜角, 哪怕是對著身邊的人, 言辭一如既往的鋒利, “你如今身為禮部官員,言行舉止可否像樣一些?”
蔡溪瞪著眼:“我何處不像樣了?送行故友亦是禮節所在,否則尚書大人怎會准假於我?”
與這種人作口舌之爭, 只會讓他更加來勁,房遂寧索性閉了嘴。
他兩隻手扶在闌干上,風從寬大的袖口灌進去,將藏青色的衣袍鼓動,襯出他挺拔又愈發嶙峋的身形。
蔡溪偏過頭,看著身旁人鋒利的鬢角,嘆了口氣:“那時你也是站在同樣的位置……”
三年前,也是驚蟄日,房遂寧在渡口悄然目送河面上一艘樓船揚帆南下。
此時的他仍是同樣的姿勢,看著江面上來往的船隻,一雙眸子有如寒潭,寂寂無波。
蔡溪也跟著看向水面,感嘆道:“你說,這算是緣分麼?聖人偏偏將你外放去了那兒——哎,不會是你自己奏請的吧??”
房遂寧側過臉,無甚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呵呵……我也覺得,你不像是那麼一往情深的人。”
蔡溪撇了撇嘴,“今日不同往日,去江南外放可不再是肥差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青竹堂,竟能直接影響這易水上下游的鹽鐵漕運……江南兩道曾經是大祈的錢袋子,如今地方上繳賦稅不及盛時的三成,國庫連年虧空,連仗都不怎麼敢打了,全靠著邊鎮節度們抵禦進犯的蠻夷……”
他一隻手拍向房遂寧的肩頭,“——看似是重用,這份差事可不好乾啊!”
兩年前房遂寧揭發東宮,一舉捅破了天。在他不屈不撓的堅持下,東宮野心膨脹的實證被一樁樁抬到陽光下,太子終究被廢,這也成了懷光帝的一塊心病。
東宮之位至今空懸,聖人年事愈高,卻不再急著立儲,更是將幾個手足親王都送去了遠離都城的地方。
六部經歷一番淘換,世家子弟越來越少,房氏雖然依舊地位尊崇,朝中勢力卻也大不如前了。
玩笑歸玩笑,蔡溪對著老友還是不免一番推心置腹。
“兄弟,江南與玉京不同,當地人頭腦複雜,精於算計,做地方 官要收斂些稜角,少樹敵,至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啊!”
“你甚麼時候這麼囉嗦了?”
“我囉——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且不說你若是犯下甚麼差錯來,聖人是否還會向著你,單說那青竹堂,如今雖已是強弩之末,可誰知道黃韶宗的餘黨恐怕還有沒有完全除盡?……這些年你遇到的危險還少麼!”
“好了,我知道了。”
蔡溪無奈地看著房遂寧,他向來是不把自己安危當一回事,也虧他命硬,那麼多回身處險境還能安然無恙。這人生來耳朵根又硬,何曾聽過旁人的勸解?
這麼些年,也就除了一個人,曾經短暫地改變過他。
“說起來,前些日母親還去了你前岳父家——”
蔡溪對上房遂寧冷冷的目光,改口道,“——去鄭國公府上,參加他小女兒的生辰宴了呢。”
房遂寧視線放向遠處江面,神色無波。
“鄭國公老來得女,夫婦二人對那小女兒可慣得很呢!當年誕生下來,將宮裡娘娘們都請去參加滿月酒,聽說才兩歲便有自己名下的私產,取的名字還叫來儀……你聽聽,有鳳來儀,嘖嘖……這名字,一聽便是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
房遂寧唇線抿得筆直,看上去並沒有興趣。卻又沒有打斷。
蔡溪覷著他這幅樣子,刻意放慢了語調:“不過,那麼盛大的宴席,鄭家的親戚好友全都去了,唯獨鄭薜蘿沒有回來參加……”
“唉,不過也難怪,鄭國公對他兩個嫡親女兒的待遇,還真是天差地別!長女自小就寄養在別人家,遇人不淑,也沒出來替她撐腰甚麼的,這有了小女兒,更是對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大不聞不問的……同宗不同命啊!”
“你的舌頭酸不酸?”房遂寧轉過身來,冷冷睨著蔡溪。
“……酸、甚麼……意思?”蔡溪愣了愣,直覺他沒存著甚麼好話。
果然,這人只是懶得開口,真要說起話來,一句句似流矢扎人心肺:“嚼這麼久舌根,茶樓裡的說書匠都沒你能說,在朝裡做事屈才了,怎麼沒把咱們蔡侍郎給憋死?”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錯了還不行麼!”
蔡溪舉手認輸,真把這人惹急了後果不堪設想。
“說真的,你這走得太急了,本來裕王殿下還說要給你踐行的,你這麼不聲不響就走了。”
“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這種事,替我謝過殿下吧。”
蔡溪看向他身後:“家中也沒有人來送你?你不會連家裡也瞞著吧?”
房遂寧搖頭。
蔡溪不禁暗歎。房遂寧幼時離家修道,便是獨自一人,無人相送。曾經最無助的時候尚且沒有家人相伴,如今則更是沒甚麼必要了。
“老太太呢,也不來送你麼?”
“回奉州了,她也不喜歡住在玉京。”房遂寧的語氣輕了些。
蔡溪不說話了。
房老太太算是整個家族裡最寵房遂寧的人,二郎入國子監求學,去刑部……每一次的重大選擇老太太從來是無條件支援孫兒,直到花甲之年生了場大病,痊癒後便常年寄居僧寮清修養身,也不常在京中待著了。
蔡夫人時常感嘆,莫看房氏家大業大,偌大宅院裡,實則沒甚麼聚的攏的人氣,倒真是讓人唏噓。
“倘若,我是說倘若,你再遇到……唉,算了。”
蔡溪話說了一半,自己也覺得想法荒謬。當年曾一度覺得鄭家的女兒與他果然是鴛儔鳳侶,儘管門第有別,兩個人卻莫名相配,卻沒想到後來走到那樣的境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似乎也沒有再轉圜的餘地了。
雖然這兩年來,房遂寧一心撲在公務上,日子過得猶如苦行僧一般,與凡塵世情再無半點瓜葛,可方才他連鄭薜蘿的名字都沒提,這人就已經變了臉。蔡溪打量他臉色,也不敢再摸虎鬚了。
“你說說你,又不走水路,臨走前非要來渡口一趟——走吧,我送你上車。”
堤岸上儀仗一字排開,隊首騎兵兩人手持“肅靜”、“迴避” 的虎頭牌開道,玄色皂繒為蓋的軺車停在佇列中央,隊尾的赤色旄節迎風飄動,兩名衙役手中青旗高舉,於風中獵獵作響。
低垂的柳梢拂過車頂,隊伍徐徐穿過人流,沿著官道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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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壁青瓦的高牆下,停著一輛雙轅馬車。
車上人掀簾而下,仰頭看向上方玄底金字的“敕造敬王府”匾額——宣州宛陵郡位處江南腹地,山水靈秀,正是敬王李茂的封地所在。
“姑娘,到了。”
門前沒有石獅,而是擺著兩方清癯的太湖石,昭顯著此地主人歸隱於市,風骨不改的低調氣質。
院內聽見動靜,從角門裡迎出個婦人來,快步下了臺階。
“大小姐,終於到了!一路辛苦!”
“傅嬤嬤好。不辛苦,蓁州離得近,走水路不兩日便到了——祖父可好?”
外祖母早些年已經重病過世,只剩下外祖父李茂獨居於此,由外祖母留下的老嬤嬤照顧日常起居。
“老爺好著呢!哎呀,姑娘真是長大了,哪裡還看得出當年那圓滾滾的樣子——瞧我,怎麼站在這裡說話,先進來吧大小姐!”
鄭薜蘿任傅嬤嬤拉著,邁進大門。
王府環境清幽,牆角窗下,隨處可見栽種著的蘭草開得正好。鄭薜蘿由傅嬤嬤引著,穿過一片茂密紫竹。庭院中鑿開的池水中,幾尾丹頂錦鯉在水草間悠然遊弋。
剛剛走上水池上方的九曲橋,便聽得水榭上半敞著的軒窗裡傳出女子的聲音。
“是薜蘿來了,父親!”
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華服婦人從水榭裡走出來,笑著招呼鄭薜蘿,“快來,你外祖等了你半天了!”
這婦人正是鄭薜蘿舅舅李澹的妻子許氏。
鄭薜蘿和這位舅母並不怎麼熟悉,只是小時家宴上見過幾回,她低低喚了舅母一聲,便走向太師椅上坐著的人面前。
“外祖,阿蘿來了。”
她一邊說著,盈盈下拜,行了拜見長輩的全禮。
李茂年逾花甲,眼瞼微微下垂著,目光卻依舊十分清明。老太爺戴著一頂玄色軟腳襥頭,身著沉香色杭綢直裰,通身無繡無紋,舉止間自有一股雍容氣度。
“阿蘿來了,坐。”李茂含笑著看著外孫女,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鄭薜蘿落了座,許氏也便挨著她坐下來,笑著道:“阿蘿可還對宛陵有印象?你出生的屋子可就在隔壁,裡面還擱著你兒時的玩具呢!”
“印象不深了。”鄭薜蘿搖了搖頭。
“是啊,你是三歲、還是四歲便接去了蓁州,也是難怪……”許氏感嘆,“這回外祖大壽,你母親要照顧妹妹沒法回來,便由你代表啦!”
“是。”
“哎,你可見過你那小妹妹?叫甚麼來著……來儀?”
“是,鄭來儀。祖母身體不方便需要人照顧,我一直在蓁州,還未來得及回去探望過。”
許氏點點頭:“難為你,也是個有孝心的。”
“這是阿蘿分內事。”
許氏看著鄭薜蘿,嘆了口氣:“只可惜運氣不好,遇上那樣一樁婚事,白白把人給耽誤了……”
鄭薜蘿斂眸,輕聲道:“福禍是非,皆是造化。阿蘿現在很是自在。”
許氏一愣。端坐太師椅上,始終一言不發的老太爺卻點頭:“好孩子,能看得開便是難得。”
“對!父親說得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阿蘿,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鄭薜蘿頷首。
許氏眸光一閃,想起甚麼:“這陣子玉京來了個巡查使,帶隊巡查地方,在荷州待了已有月餘,生得儀表堂堂,是個才俊……”
她越說越是興奮,“你舅舅和他喝過一回酒,說起來,那巡查使似乎也沒有家眷,外派地方那麼久,也不見有夫人跟著,你舅舅那天喝得多了些,和他話說了不少,提到家裡嫡長的女兒還未嫁人——你猜怎麼著,他竟然聽說過你!”
“舅母……”
“那巡查使也是二十好幾的年紀,倘若真的未曾婚配,你們倒真的合適!”
“阿蘿嫁過人——”
鄭薜蘿剛開了口頭,就被許氏打斷:“那有甚麼!如今女兒家再醮也是尋常事,你和那房家二郎義絕本就非你之過。如今你父親在朝為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難得你又是個溫柔性子,是過日子的料,又有嫁妝傍身……舅母看啊,這樣的條件,就算是初婚的黃花閨女,也未必比得過你!”
鄭薜蘿看她說得興奮,索性不再打斷,只是敷衍微笑。
“多謝舅母寬慰。”
“不是寬慰,舅母說的真心話啊!”許氏轉身看向主座上的人,“——父親,您看您外孫女,哪一點比別人差!難道就真的這樣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個男人靠著,蹉跎一輩子麼?”
李茂閉目不語,右手虎口掛著一串十八子,拇指緩緩撚動著。
半晌,只聽老太爺淡淡說了句:“終歸要她自己願意才行。”
許氏將這話理解成了首肯,兩手興奮地搓動著,忽將手掌一拍:“有甚麼不願意的!那巡查使大人……哎,他姓甚麼來著,瞧我這記性,這會倒忘了!沒關係,他帶著幾個衙門的官差巡查江淮幾道,沒多久也會去蓁州的,我讓你舅舅當著他面再提一提,若能看對上眼,那不就是喜事一樁麼!”
鄭薜蘿安靜坐著,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許氏這番話倒是的確客觀,這兩年在蓁州,媒人也曾頻繁登門,要給鄭國公的嫡長女說項。傳聞中的鄭薜蘿容貌姿色皆是出眾,又性情溫和孝順長輩,還有鉅額嫁妝傍身,雖然成過一次婚,年紀卻也不算大,還曾作過世家大族的少奶奶,世面見過,執掌起中饋來定然是一把好手……這樣的名聲傳出去,登門求娶者也不乏一些青年才俊,或是正妻亡故,要續絃的老派家族掌門人。
只是鄭薜蘿的態度從來都是一樣:無意婚嫁,敬謝不敏。
不過當著舅母的面,她決定不再徒勞推辭,反正也是平日裡見不了幾次的長輩,沒有必要費口舌。
“讓舅母費心了。”
她放下茶盞,禮貌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