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他們以為房遂寧是神仙麼……
日懸中天, 門前空曠的青磚地被曬得發亮。
朱門大開,鄭遠持抓著鄭誠業的胳膊,親手將他交到全副武裝的刑部官差手裡。宋金燕母女二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互相攙扶著, 緊緊跟在持械的官差後,一路追出了大門。
無人留意的角落裡,趙繼澤湊到趙敬幹身邊,低聲:“父親,怎麼辦?我們也走麼?”
“慌甚麼?如今咱們已經入彀,要真走得了,也不急在這一時。倒要看看今日是誰在……”
趙敬乾麵色陰沉,轉眼看見一旁神色平靜的人, 話說一半閉了嘴。
他朝鄭薜蘿走過去, 微笑著道:“房少夫人,令尊當真狠得下心啊!”
鄭薜蘿抬眼掃過趙氏父子二人, 趙繼澤觸到她的目光, 下意識縮了縮。
“房侍郎為抓捕當年綁架案真兇, 竟佈下如此大局。房少夫人深明大義,幫理不幫親,本官當真佩服!!”
趙敬幹一臉痛心疾首,“——只是沒想到, 鄭家竟出了如此人面獸心之徒!”
鄭薜蘿不說話, 冷冷地看著他。
趙敬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朝兒子使個眼色。
趙繼澤上前一步, 語氣誠懇道:“堂妹,方才聽令尊所言,房大人已經掌握了鄭二為禍的證據, 這件案子恐怕鄭家也不便繼續過問了。倘若房大人有甚麼幫得上忙的,一定要和你姐夫我說!畢竟當年我們都在蓁州,或許也能提供些線索呢……我想今日令尊請我們過來,定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是不是?”
“案件的細節,他從來都只是自己掌握,我並不知情。若想自首,可以直接去找他。”
趙繼澤登時變了臉色,“甚麼叫自——?!”
鄭薜蘿不再理會,越過面色難看的兩人,朝外走去。
寬街已經禁嚴,刑部提舉司的人馬和囚車停在府門外。鄭誠業已經被押上了囚車,宋金燕扶著門框,不停喊著丈夫的名字,鄭棠胭又驚又怕,連攙扶母親都顧不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鄭薜蘿在門內,遠遠看見父親站在階下,揹著手和一人正在說話。
那人穿一身青色獬豸公服,微躬著背,看姿態很是謙遜。二人說了幾句,同時轉臉,看向大門這邊。
她這才看清,是熊坤。
不知鄭遠持說了甚麼,熊坤陡然提高了聲音:“下官今日是奉尚書大人之名,前來緝拿載淳十一年綁架案的嫌犯,帶走主謀鄭誠業一人。”
他雖是向著鄭遠持,但一番話似乎是說給門內外所有人聽的。
鄭遠持聞言面色微僵,半晌只道:“老夫會向聖上請罪,此案我亦需迴避,只願刑部能秉公執法,查清真相。屆時無論事實如何,給我鄭氏判處何等罪責,我也絕無怨言。”
“右丞大人放心,自當如此。那麼,下官這就先走一步。”
天邊,正午的太陽被遮蓋,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彷彿一隻巨掌,覆在鄭府上方的天空。陡然間,一道無聲的閃電撕開一道慘白的光口,照亮鄭遠持沉默回身的面孔。
趙繼澤站在門內,看見那張臉,一瞬間如同見到戲文裡唱過的那捉鬼的鐘馗,嚇得幾乎站不穩。
趙敬幹整了整衣冠,笑著朝鄭遠持拱手:“右丞大人,多謝款待,改日再——”
鄭遠持似沒聽見似的,徑直越過趙敬幹邁進大門,經過鄭薜蘿時,腳步微微一頓。
父女二人神色平靜,交錯而過。
熊坤壓著刀,騎馬在隊尾壓陣,出親仁坊時,忽聽見後面有人在喊。
“熊提舉!”
他轉身,抬手勒馬。
“你們大人呢?”鄭薜蘿胸口起伏,氣息尚有些不勻,“他把證據交給我父親,怎麼今日不親自來拿人?”
熊坤攥著韁繩的手一時緊握,又鬆開。他擺了擺手,示意隊伍先走,自己翻身下馬。
他朝著鄭薜蘿緩緩走來這幾步,她敏銳意識到甚麼:“是左大人派你來的?你們大人呢?”
“今日卑職奉命前來辦理公務,您家中私事不該問我。”熊坤眼神閃躲。
“好,那我不問私事。請問熊提舉,此案會如何定讞?”
熊坤張了張嘴,又被鄭薜蘿截住,“——別和我說那些還要調查詢問的廢話。今日家宴會請來趙敬幹,房遂寧定也是和我父親施了壓,我知道他調你去江南查過賬目,趙家人為何不抓??”
熊坤抿唇不語。
“熊提舉,你心裡清楚,綁架案的背後並非如此簡單!如今你們刑部高高提起,又輕輕放下,將我父親置身家人同僚相悖的兩難境地,是要將這樁綁架案全部壓在我鄭氏的頭上麼?”
鄭薜蘿側過頭,指著自己頸側的疤痕,“蓮因是我以身作餌才抓到的,我脖子上這道傷現在還沒有好——你們難道不該給我個交代麼?”
熊坤立即迴避視線,神色尷尬:“卑職……只是奉命——”
“我明白了。”
鄭薜蘿側目睨著他,眼神倨傲,“熊提舉只是奉命辦事的衙役,所謂‘提舉’大人,實則提不走真正的犯人,也舉不了過重的擔子。”
熊坤面色登時通紅。
他是跟著房遂寧時間最長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屬下,就算犯過不少大錯小錯,身為長官的房遂寧也一次次給他機會,讓他從一個小小的七品提舉一直走到今日。只有他最清楚房遂寧對待身邊的人到底如何,傳聞中冷血到底,眼中只有對錯的閻羅,唯一不能容忍的,也只有背叛而已。
房遂寧將這件案子的關鍵毫不藏私地告訴他,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房氏兄弟綁架案始末的人。
可惜他還是背叛了,跟了房遂寧那麼多年,終究沒學成三分他孤注一擲的勇氣。面臨更高長官的直接施壓,他無法違抗,明知道今日這麼做無益於打草驚蛇,放走趙家,警醒了東宮及其黨羽,給了他們藏匿馬腳的時間。
鄭薜蘿最後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夫人……”
鄭薜蘿停住腳步。
熊坤在她身後低聲道:“我也沒有辦法,尚書大人有命,卑職無法違抗,大人他……他如今被奪了官印,關在府中無法行動。”
鄭薜蘿的身影微微頓住,很快便恢復如常,快步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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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親仁坊的這一路,街頭巷尾已是議論紛紛。刑部提舉司聲勢浩大地登門拿人,帶走了鄭右丞的親兄弟,不少路人親眼看見鄭薜蘿追出去,又孤身一人回來,不免多番揣測。
鄭薜蘿在路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步行回到鄭府,在緊閉的朱門前站了一會。
她心知,能輕易將房遂寧禁足的人,除了房速崇,也沒有第二人選。
房速崇此舉用意並不難猜。或許某種意義上,她和自己這位君舅的立場,也有共通之處。
曾經無所畏懼,無往不利的房遂寧,終於也被捆縛住手腳。他這些年用盡心血找到的真相,大概也將付諸東流。
正要推門而入,突被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喚住了。
“……叔母?”
轉過身,只見宋金燕獨自一人站在樹下,雙眼已經腫成了核桃。她依舊是那身珠光寶氣的裝束,只是鬢髮凌亂,面上妝容也被淚水洗去大半,彷彿一瞬間老了不少。
“你怎麼還在這裡?堂姐呢?”
“棠胭隨趙家人回去了。”
鄭薜蘿沉默半晌,以宋金燕如今處境,確實也不好再跟去趙家借宿。於是道,“先進來吧,家裡有地方住。”
宋金燕搖頭後退一步,苦澀道:“我如今哪裡還有臉面再去見你父親……”
鄭薜蘿立在三層矮階上,嘆了口氣:“那您總不能風餐露宿?”
“我在附近找了家旅店……”
她點點頭,“那您保重。”
正要轉身,突被宋金燕抓住了裙角,她哀求著:“阿蘿,別走!”
“阿蘿,你叔父絕沒有那個膽子去謀劃綁架房家的少爺!他是被有心人坑害,做了冤大頭!你相信你叔父,他不是那樣的人!!”
鄭薜蘿看著她:“叔母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我知道你父親為官清正,說一不二,能狠得下心大義滅親,否則也不會有今天的位置……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大哥、你父親他公正不阿,我們沒有怪他!但這件案子背後是有人指使,他們當初借用鄭家的船,一定是有意在針對我們!!你定然也不願看到鄭氏家門被潑上髒水吧……”
“我又能做些甚麼呢。”
宋金燕上前一步,低聲:“我有證據。”
…
昏暗的旅店房間。鄭薜蘿坐在一張歪歪扭扭的方桌後,沉默地看著牆根下的人影。
宋金燕彎著腰,費勁地從牆角挖出一塊方磚,將磚放在地上,從牆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她將包裹展開,露出了一隻長約八寸的木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木匣到鄭薜蘿面前,如同是將身家性命都交託出去一般。
鄭薜蘿垂眸,木匣的鎖釦已經開啟,她掀開匣蓋,藉著桌上昏暗的油燈,只見裡面放著一沓泛黃的信封。
她掀眉看了宋金燕一眼。
“薜蘿,這是指向綁架案幕後主使的證據。”
宋金燕見她沒有動手檢視的意思,急切地從匣中拿出那一沓信封,從中翻出一封來,伸到鄭薜蘿的面前。
她接過來,信封上硃紅色火漆已經掀開,鈐印系一枚小章,上面的紋樣是“江心獨釣”,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箋來。
信紙雖已泛黃,但保管得宜,還能看見上面印著青竹的紋樣,抬頭赫然是“青竹堂主”四字。
鄭薜蘿心跳加快,一字一句細細看起,只見上面寫的是:
「青竹堂主鈞鑒:
前承所議“吳鹽”萬石,可藉今歲蓁州漕船“廣字柒拾肆號”,混於漕糧夾艙之中北上。船大匠郭仝,乃我門下人,可付機宜。
彼貨至關津,自有范陽“北市丞崔煥之”接應勘合。一切所得,依約轉為東都“永通櫃坊”之飛錢,憑舊契半付彼公,半入我庫。
此事關乎唇齒,慎之重之!見字如晤,付之丙丁,切切。」
落款和日期是:寒江,載淳十年七月既望。
宋金燕打量她神色,湊近一步,低聲道:“這青竹堂主你見過的,是你叔父的一個生意夥伴,人稱黃四爺,你還記得麼?”
鄭薜蘿抿著唇看她,目光微動。
“——你不記得也不奇怪,他來家裡時,你叔父都陪著他在前面議事。此人本事非同小可,門路能上達顯貴,不知怎麼拿到了當時幾乎只有皇商才能有的鹽引,你叔父一直想透過他,也分一些販鹽的門路,在他的身上砸了血本,一來二去,兩個人便稱兄道弟起來……”
“只是這人深不可測,鹽鐵的生意只是他經營的一小部分,上面有人庇護,他的青竹堂不僅在江南地界黑白通吃,關係網一直搭到了玉京。有人不遠千里慕名而來,找他牽線搭橋,買通關係做事。十幾年前,他便與當時還是慶王的太子建立了聯絡——”
鄭薜蘿開口:“所以,這信中的‘寒江’——”
“就是慶王的代號。”宋金燕點頭,聲音幾乎在發顫,“這些密信,都是黃四爺和太子往來的證據!”
范陽節度每年有朝廷供給官鹽,那麼信中所謂“吳鹽”,或許便是太子與邊境節度走私軍械的證據。
“這些信是怎麼落到了你們手上?”
鄭薜蘿的視線停在密信的末尾的幾個字——“付之丙丁”,丙丁屬火,是“閱後即焚”的意思。太子不應當會讓如此重要的密信流落在外。
“是你叔父有一回去他的青竹堂喝酒,送了那黃四兩個歌伎,幾個人喝得興起,不知天地為何物,那黃四拿給你叔父看的。”
宋金燕喘了口氣,又道,“他後來對你叔父漸漸信任了,開始向鄭家要船走貨,你師父去青竹堂的機會多了,便偷偷將這沓信取了出來,找人複製了一份,想得是有機會能拿黃四一把,逼著他將咱們引薦給慶王爺,一同富貴——只是後來看他做事手段太狠,唯恐他翻臉,就打消了這念頭,這匣子就一直留在了手裡。”
鄭薜蘿聽到這裡,冷冷道:“叔父還算個清醒的。與虎謀皮,這黃韶宗能將他嚼得骨頭渣都不剩。”
宋金燕因她這一句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瑟縮著點頭道:“是呀!誰知道那姓黃的才是個真正的歹人,竟敢去綁架……”
鄭薜蘿冷冽目光射向她:“叔母知道,綁在船上的兩個孩子是房家的。”
“不、不是!不是!!我不知道!!”宋金燕一驚,連連擺手。
“今日家宴上,叔母的反應不會騙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宋金燕一把抓住鄭薜蘿的手,“阿蘿,叔母絕不騙你!”
鄭薜蘿冷冷看著她。宋金燕終究在她目光裡敗下陣來,頹喪地垂下了頭。
“是,那兩個孩子——就是房遂寧和他兄長被綁時,我在船上見過他們。”
“甚麼意思?”鄭薜蘿蹙眉。
“……十五年前的一個夏晚,我帶著人到宜郡去捉姦。”
昏黃的燭火在宋金燕的眼中跳躍著,“——也不是頭一回了,你叔父他混跡商場,談生意時難免會去風月場所,沾惹上些狂蜂浪蝶……那一次我去宜郡是聽了別人傳話,說有人看見鄭二爺在得月閣包了一艘船,就停在迷津渡……正好那幾日,你叔父他出門談生意數日未回,我頭腦一熱,帶著幾個人就去了……”
她咬著嘴唇努力回想,久遠的回憶激起內心久違的恐懼,她的身體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著。
“迷津渡那種地方,停了不少這樣的船,基本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怕家裡人知道,就將妓子養在水上,都是附近楚館的人,晚上接出來方便尋歡。我到了迷津渡,從下游找到上游,還真的看見了我們家的船,不算大的一艘貨船,停在角落裡不起眼的地方。我一見就氣暈了頭,叫艄公悄悄靠過去——不怕你笑話,我那會還想著和你叔父撕起來場面難看,也沒讓人跟著,一個人從甲板登上了那條船……”
宋金燕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下去,窗外風聲呼嘯,幾乎掩蓋住她的聲音。
“我在一層甲板上走了一圈,沒有看見一個人,連船伕都不知去哪兒了,船艙裡連一盞燈都沒有,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跑到別的地方去尋歡作樂了,本來都要走了,也不知怎麼的鬼使神差就下了底艙……”
一瞬間,鄭薜蘿的心如同被緊緊揪住了,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第一眼看到那兩個孩子,還以為是死的,人被捆在柱子上,兩個小腦袋相互靠著,眼睛閉著一動不動,臉上一點血色沒有……”
宋金燕看著鄭薜蘿,聲音在發顫,“——阿蘿,實話實講,姑母當時真的三魂去了兩魂半,轉頭就想跑!可我一想不對,這兩個孩子在我們家船上,出了事哪裡說得清?便又折回去,探了探兩個人鼻息,老天保佑還有氣!我這才敢細看,他們身上穿得都是繚綾的料子,能看出是養尊處優的小公子……我心裡更是覺得不妙,當時就猜,這兩個孩子可能是哪家做生意的孩子,給仇家綁了來要訛上一筆——”
“你不覺得是叔父乾的?”鄭薜蘿忽道。
宋金燕堅決搖頭:“你叔父他在生意場上朋友多,船也經常借給別人,我相信他可能吃喝嫖賭,但沒有膽量作出這樣的事!”
她喘了口氣,又道,“我正在想,到底哪一家同我們結了仇來坑害,就聽見外面有人說話。湊到窗邊,依稀看見隔壁船甲板上有兩個男人在喝酒划拳——那兩人我見過,就是黃四的手下!我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若是被他們發現,我這條命也了結在那裡了。正想偷偷溜出去,有個孩子醒了,扯住我的褲腳,不讓我走。”
“是……哪一個?”鄭薜蘿臉色微微發白。
“是那個大一點的,”宋金燕道,“應當是房遂寧的那個哥哥,那孩子大概也才八九歲,倒是頗為沉穩,黑暗裡他看不清我的臉,卻能第一時間分辨出我不是綁匪,他求我救他和他弟弟……”
“然後呢?”
宋金燕面露難色,一時說不出來。鄭薜蘿便明白,她定然是怕暴露自己,沒有應聲。
“阿蘿,我那時是真的害怕,危險就在旁邊,我不能被發現,可想到這兩兄弟倘若真的出了事,那你叔父可就徹底洗不乾淨了!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讓這兩個孩子離開,決不能死在我鄭家的船上!”
“嗯,這就是你當時唯一的念頭,”鄭薜蘿語氣諷刺,“你明明可以報官的。”
“報官?”
宋金燕語氣激動了起來,“那可是青竹堂!江南的地方官都被他們收買完了,就算你父親在玉京,那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況且從來也不怎麼顧家裡……”說到這裡,她不自然的一頓,“——以黃四的實力,他完全可以讓這兩個孩子無聲無息的消失,最後也只能查到人是在你鄭家的船上被綁的!”
她說到這裡,懊惱地揪住了自己的頭髮,“我沒有想到,那黃四膽大包天,連房家的公子都敢綁架啊!”
“或許他也不過是受人之託而已。”鄭薜蘿冷冷道。
宋金燕一愣,點頭道:“是有這個可能,他沒有必要得罪房家,除非是被人指使——是、是太子!!”
鄭薜蘿掀眉:“為何這麼說?”
宋金燕指著那匣子,語氣益發篤定,“這裡面有提到,十五年前京中有個姓裴的在調查慶王,他查出了關於北郡糧餉異常調動,和慶王收受賄賂倒賣軍械的證據,慶王命令青竹堂儘快處理……”
她面露困惑,喃喃著,“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要綁架房家的子弟……”
鄭薜蘿已然想通了。太子當年綁架房氏兄弟只是虛晃一槍,他真正的目的是轉移裴照的注意,將其調離出京,而裴照最後也在調查綁架案時,於奔波的路上墜馬身亡。
房蓀荃本來或許不必死的,但裴照之死,卻絕非意外。
她被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包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看著宋金燕。
“叔母將這些信給我,是想讓我做甚麼呢?”
宋金燕回過神來 ,她轉臉對上鄭薜蘿冷靜的眼神,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阿蘿!你救救叔父吧!!!”
鄭薜蘿垂眸看她。
“阿蘿,當年你在蓁州老宅,我們……我和你叔父一直待你不錯的吧?你父親母親顧不上你,我們一直把你當親姑娘待,你和棠胭同吃同住,從小一起長到大,是真正血脈相連的親姊妹!阿蘿,我知道你一直把家看得比甚麼都重,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叔父他被人陷害,真正的幕後兇手逍遙法外的,對吧??”
宋金燕將匣子闔上,放進鄭薜蘿手裡,“——這些證據,求你帶給你丈夫,讓他查清真相,還你叔父清白,求求你了!”
她說完,兩腿一彎,對著鄭薜蘿跪下了。
“清白、真相……甚麼真相?”
宋金燕看著她手裡的匣子,張了張口,沒能答得上來。
“叔母手裡的這些證據存了這麼些年,為何到今日才拿出來?”
鄭薜蘿垂眸看著她,聲音清醒而殘忍,“因為你們知道,一旦將這些公諸於世,對你們沒有一點好處。”
宋金燕愣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事情過去這麼久,恐怕你們也想明白了,這案子已經成了一樁懸案,多少人都沒有查明白,甚至連房家都已經閉口不提……誰敢輕易去捉拿真兇,不管那是江南第一大鹽幫,或是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
“不、不……”
宋金燕捂住嘴,絕望地嗚咽出聲。
他們以為房遂寧是神仙麼?抑或是真正的閻羅?鄭薜蘿這麼想著,只覺得諷刺,她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情緒。
“就算真相揭露,叔父怕也很難脫罪。”
鄭薜蘿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叔母坐倒在地上,泣不成聲。直到窗外更聲響起,宵禁即將到來。
“……那我也認了。”
宋金燕低垂著的頭抬起來,咬牙恨恨道,“至少要將那姓黃的也一同拉下地獄!!”
她將匣子捧在手上,炯炯地看著鄭薜蘿。
鄭薜蘿看著那匣子,半晌接過,站起身來。
宋金燕眸中黯淡一瞬間點亮了,她雙膝跪地,目送著鄭薜蘿的身影。
“阿蘿!我的好阿蘿!只要能救你叔父一命,叔母下半輩子當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
鄭薜蘿忽地頓住腳步,轉過頭來看向跪著的人。
“阿蘿不需要叔母報答,只想問您個問題。”
“甚麼問題?”
“那一年在霞飛浦,我是怎麼落水的?”
宋金燕怔住了。一時間如同被羽箭扎進了喉嚨,臉色由青轉白,再急劇充血成紅色。
“……是我該死。”
她喃喃著,散開的眸光重新聚焦,落在鄭薜蘿的臉上,當年被她推落水的場景重現在眼前,鄭薜蘿掙扎著,不停地喊著“叔母救命”,而她就這麼看著她隨著水流漂遠……
“是我的罪過!阿蘿,都是我的錯!!是叔母一念之差!!我——”
宋金燕以頭頓地,接連向著鄭薜蘿磕了十幾個響頭。
“是我的錯!”
“叔母向你賠罪!”
“我該死、我不是人!!”
……
鄭薜蘿只覺索然。
若非因為房遂寧,她或許永遠不會聽到叔母承認這一切。她甚至有些羨慕,有的人可以瞬間決斷,選擇對於自己最重要的,而不必在乎任何其他的一切,而有的人生下來就如同被好幾根繩索同時牽引著,朝不同的方向拉扯,直到被四分五裂。
“阿蘿!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和胭兒還有你叔父都沒關係!我可以給你償命,只要你能……”
宋金燕抬起頭,門外的人早已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