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若非他出身房氏,何來的……
鄭薜蘿踩著被曬得發燙的石磚, 緩緩穿過九曲廊橋。
麴院風荷,亭亭而立。遠處畫舫中閒聊的語聲稍歇,端坐的一群人齊齊朝這邊注目。
今日是寧安公主的二十歲生辰, 公主府內衣香鬢影, 貴客雲集。連竇淑妃都出宮來親自出席女兒的生辰宴。
清晨下過一場急雨,稍稍催散了些暑氣,快到正午時分便又蒸熱起來。宮裡特意送了冰來,供筵席上公主的與貴客們消暑之用。畫舫上花叢錦簇間,四角擺著的銀尊裡,晶瑩剔透的巨大冰塊沁出絲絲涼意,饒是無風也有嫋嫋白煙,看著便舒暢不少。
“淑妃娘娘金安。公主殿下芳齡永繼, 玉葉常新。”
裴夫人代表房家出席, 為今日的壽星寧安公主送上生辰賀禮。竇淑妃端坐主人位,鬢邊步搖微晃, 傲然頷首:“丞相夫人, 許久不見。”
裴貴妃與竇淑妃二妃之間的競爭由來已久, 裴竇兩家一向維持著表面的尊重,但其間關係的緊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裴氏姐妹世家出身,姐姐裴敏嫁的是朝廷肱骨, 與自己同歲入王府的妹妹裴鏡更是勝出一籌, 得了貴妃的頭銜。
裴夫人佯作沒有留意到淑妃娘娘倨傲的姿態, 謙卑地垂首。
竇淑妃與裴夫人上一回見面, 還是在宮中——那一日正巧是她生辰,寰王殿下進宮探望母妃,卻被鶻人突襲北境的軍報叫走, 飯都不曾用完。竇淑妃親自將兒子送出殿外,經過昆閬殿時,卻見正從殿中的熱鬧裡辭行出來的裴敏。
殿外夾道上,竇淑妃無視裴敏問安,轎輦片刻不停地離去,留下裴夫人一臉尷尬地站在原地。
禮部尚書何崮的妻子張氏坐在裴夫人旁邊,見氣氛略僵,笑著挑開話題:“聽聞今日寰王殿下也在?”
提及兒子,竇淑妃面上終於露出幾分帶著驕傲的笑意:“宥兒最是寵愛他這個妹妹,難得回京,怎可不來。”
眾人皆贊:“娘娘兒女雙全,福澤深厚。”
竇淑妃擺擺手:“只要孩子們平安健康,旁的也罷了。”
寰王李宥在西北立了戰功凱旋,聖人親自在紫宸宮主持了慶功宴,今日一家人齊聚公主府。兒女相伴左右的竇淑妃,此刻在裴家人的面前,顯然的得意。
她眼尾上挑,視線落回裴夫人身後,在裴玉延身上緩慢打了個轉。
“薜蘿我是認得的,這位……是令侄女?果然裴家的丫頭,都生得標緻呢。”
“多謝娘娘。”裴玉延被點了名,連忙起身。
“玉延芳齡幾何?”
“回娘娘,臣女剛滿二十。”
“喲,和寧安也差不多嘛,還不找婆家——她是個貪玩不著調的,你這丫頭,又是怎麼回事呢?”
裴玉延面紅過耳,訥訥不語。
“玉延性子內向不擅言辭,娘娘莫怪。”
裴夫人舉起杯子,不著痕跡地將侄女從困境中解脫出來,“公主殿下生辰,本來想著也是孩子們聚會,就把她也帶來一道熱鬧熱鬧。”
“是該如此。”竇淑妃勾唇,再淡淡看了裴玉延一眼。
今日按照寧安公主的本意,是邀請幾個相熟的朋友喝酒玩一玩罷了,竇淑妃卻否了女兒的想法,說二十歲生辰是個大日子,不能還和往日一樣瞎胡鬧,該藉此機會,和京中世家女眷們將關係拉近些。
她自然還有另一層用意:公主已經老大不小,一直未能找到合適的夫家,整日裡只知道瞎玩,已然有些不好聽的名聲。藉此機會,也叫公主收收心,挑選合適的婆家。
淑妃揣摩裴夫人將侄女帶來的心思,大抵也無非藉機尋婿。
寧安公主這邊雖然心裡老大不樂意,卻也只能聽從母親的話。今日來的貴客雖多,可她真正親近的朋友卻沒幾個。
她坐在母親身邊,姿態被迫收斂,維持著假笑,只覺臉上肉都酸了。直到方才看見鄭薜蘿,眼底的笑意才真切了些。
鄭薜蘿並非沒有察覺寧安看她時的欲言又止。就在竇淑妃和裴夫人說話的間隙,席間一道道視線如有熱意,帶著看戲一般的好奇,幾乎將她盯出個窟窿。
她抬眸,緩緩看回去時,對方便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宴會開席,酒過三巡。
“想當年宥兒的婚事著實讓禮部費了不少心思,玉京有女兒的人家那麼多,卻沒有一個八字相合的……那陣子何崮看見本宮,都繞著走!”
竇淑妃幾杯酒下肚,聊起寰王當年選妃的軼事,席間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張氏笑得頗有幾分無奈,為丈夫開解:“寰王殿下的終身大事,夫君他怎敢懈怠,實在是因緣天定,殿下的赤書之緣,不在眼前啊……”
“兩年前殿下在西南征戰,與揆州州牧的女兒在慶功宴上一見傾心,定下終身大事,這在大祈軍中已成一段佳話了!”顧存胥的夫人陳氏知道些內幕,不免感嘆。
竇淑妃卻搖頭,不以為然的樣子:“禮部這八字的演算法也太過高深,怎麼眼前就找不到合適的,從那麼偏遠的地方,給本宮帶回個媳婦來!”
“如今寰王殿下與王妃鴛儔鳳侶,聽說王妃已然有孕,娘娘好福氣啊!”
“算不得甚麼福氣。只是歲月不饒人,本宮也是要當祖母的了……”
竇淑妃一下下捋著裙襬上的金線流蘇,“昨日,陛下答應了本宮,讓宥兒安穩在玉京待到年底,陪著孩子出生,這當口不要再出去打殺了!”
陳氏作為兵部尚書夫人,這些年耳濡目染不少,不無感嘆道:“如今大祈四境皆安,百姓遠適千里而不持寸刃,寰王殿下立下了汗馬功勞!這也是為小王孫積福啊!”
主座上的娘娘面容舒展,不乏對兒子的驕傲得意,朝陳氏點點頭,餘光掃到一旁飲茶不語的裴夫人,興起道:“說起來,房遂寧和鄭薜蘿的婚事也是當時禮部測算過的,我還記得當時何尚書與聖人回稟,說兩人‘日柱相合,頗為般配’——裴夫人,這是房家的福氣啊!”
張氏附和道:“那是自然,如此天造地設的因緣,想來裴夫人也很快就能抱上孫子了呢!”
裴敏抿唇笑著,卻不回應。裴玉延坐在姑母后方,低頭飲水卻不慎嗆到,咳出了聲。
裴敏聽見,抽出帕子轉身遞過去,關切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裴玉延這一下嗆得似乎不輕,眼眶都紅了,接過帕子,低聲:“多謝姑母。”
眾人看在眼裡,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後方忽響起一道做作嗓音:“裴夫人對侄女可真是好,不知道的,還當這裴家姑娘是夫人的親生女兒,瞅著倒比對兒媳婦更要親些呢!”
裴夫人平靜轉眸,說話的是個微胖的婦人,面孔有些生,衣裙豔麗,襯得膚色發黑。
鄭薜蘿卻認得她——禁軍指揮使田渭孫的夫人孔氏,之前在皇后的流芳宴上見過。
裴夫人下頜微抬:“玉延自幼喪父,一直養在我身邊,我待她確如親生女兒一般。”
孔氏嘖嘖兩聲:“我聽說,貴府原本是有兒媳人選,莫非就是這位——裴家丫頭?”
此問一出,房家三位女眷表情均有些古怪。
寧安公主皺眉道:“時過境遷,此時還提這些做甚麼?”
“呵呵,這不是……閒聊而已嘛……”孔氏略有些尷尬地笑。
一時間,席上氣氛冷了不少。
“好了。時辰不早了。”
竇淑妃撫了撫掌,今日難得在女兒這裡多耽了些,也到了該回宮的時辰。一時間袍袖摩挲,眾人盡皆起身。
“——大家繼續吧,都盡興些好!”
竇淑妃擺擺手,示意眾人不用相送,說罷看向寧安公主,“你過來,陪我出去。”
主人短暫離席,畫舫上氣氛登時輕鬆許多。
鄭薜蘿身處其間,心思卻已飄到不知何處。正心不在焉時,有人奉上一盞解暑涼茶,等意識過來,那冰涼的茶湯已然翻了大半在袖子上。
“哎呀!房少夫人恕罪!”
“無妨。”
裴敏聽到動靜,轉頭看過來,又漠然收回視線。
“婢子帶少夫人去換件衣裳吧。”犯了錯的丫鬟低聲建議。
鄭薜蘿頷首,跟著人起身離席。走下畫舫時,身後隱約傳來議論聲。
“……聽說了沒,昨夜鳴珂曲的鬧劇……”
“甚麼鬧劇?快說快說!”
“小夫妻大鬧訪仙闕啊,你不知道麼?……”
“甚麼小夫妻?誰啊??”
“……”
事件主人公加快腳步,迅速離開是非之地。
換完衣服出來,經過開得正盛的荷塘,鄭薜蘿略停了腳步。對岸的畫舫上曲樂聲混雜著夫人們交談的語聲,隔著水面隱約飄來。
這段時間,裴夫人待她明顯冷淡得多,鄭薜蘿尚沒有機會和她解釋昨夜在訪仙闕發生的事。若是知道她當著外人的面,在那樣的場合和夫君大吵一架,恐怕裴夫人再好的涵養,也很難坐得住了。
鄭薜蘿想象著婆母的反應,卻有種置身事外的不真實感。
她可以解釋,但卻懶得解釋。畢竟心跡經不起剖白,她與房遂寧一起時的動機,從來便不曾純粹。
更遑論如今他們之間,還有家仇的深淵。
陪鄭薜蘿換衣服的丫鬟站在亭子外,見客人腳步一時踟躕,猶豫著不敢催促。
“怎麼站在這裡?”寧安公主的聲音陡然響起。
丫鬟鬆一口氣,屈膝稟告:“稟公主,房少夫人衣裳溼了,婢子陪少夫人去換了衣裙。”
寧安公主擺擺手,命人下去。
她剛聽了竇淑妃一耳朵的囑咐,好不容易將母親送走了,朝著鄭薜蘿走過來的這幾步明顯輕快許多。
此間只有兩人,再不用端著裝著,寧安扯住鄭薜蘿的袖子,問及按捺了許久的話題:“我問你,我怎麼聽說,昨天晚上……?”
鄭薜蘿無奈一笑,將經過大概說了一番。
“……這個房遂寧,我真是看錯他了!”
寧安聽完,房遂寧在她心中本就不算良好的形象再度大打折扣,忿忿道,“還記得你們成婚之前,就在酒樓遇到過他一回……我是真不明白,為何母妃非對那些世家大族執念那麼深!”
“不說這些了,咱們回去吧。”
“回甚麼回?”
寧安看向蓮池對岸的畫舫,一臉嫌惡地抱怨,“坐在那一堆婆婆嘴中間,聽她們囉嗦些家長裡短的,悶也悶死了!”
鄭薜蘿雖然心中也有些同意,卻笑著提醒:“今日是甚麼場合?主人不在,筵席如何進行?”
寧安挑眉,“哼,搞不好我不在,她們聊得更歡!反正我是聽不下去——難道你想回去?那幫人此刻定是在背後議論你……”
鄭薜蘿沉默半晌,淡淡道:“那又怎麼辦呢?日子還不是要過。”
寧安嘆息:“我看你那婆母也不是個好相與的,那副偏心的樣子我都看不下去了!不然,今晚你就留在公主府陪我吧?回去定還要看她臉色……”
“我知道,您是想替我解圍,只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寧安看了鄭薜蘿一會,扯住她袖子:“跟我來。”
二人走下畫舫,沿著荷花池邊的卵石小徑,到了一處三層樓閣前。
這裡本是一座觀景戲樓,和方才所在的畫舫相隔不遠,筵席上悠悠的曲聲隔著水面飄過來,有些失真,戲樓的大門被士兵把守著,氣氛森嚴。
鄭薜蘿站定腳步,狐疑著:“這裡是……”
“你別管!進來就知道了。走!”
公主一扯她的手,徑直穿過守衛計程車兵。
不用說,鄭薜蘿也能猜出裡面是誰,“殿下在裡面會客,我們還是走吧!”說著撤步要回。
“哎呀沒事!”
寧安拉著她進了樓內,方才壓低聲音,“皇兄也只是和身邊親近的人喝酒聊天而已,你我不是外人,沒關係的。”
鄭薜蘿皺眉正要說話,屏風後的議論聲陡然高了起來。
“……以輔國之名,收受地方州府賄賂,又為田渭孫撐腰,成為禁軍買官鬻爵的保護傘……胃口大得簡直令人髮指!”說話的人語氣頗為憤慨。
“豈止如此,那邊與北境幾個節度使府往來頗為密切,最近竟有愈發猖獗之勢。”
“東宮驕狂,妙璇庵的事還不足以讓他們收斂,竟變本加厲起來!”
“還不是有房家這樣的世家在背後力挺,朝野半壁江山都在手中……”
“……”
此間敢如此議論東宮的人想必都是寰王身邊幕僚,聽了半天,寰王本人卻一直未曾發聲。
鄭薜蘿眉頭緊鎖,只覺得十分不妥 ,想轉身離開,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倒也不可一概而論,房家的人也有秉持正義,堅持真相者。”
——顧亭時的聲音清亮,一如其人。
“顧少卿是說那房遂寧麼?哼,我看未必,妙璇庵住持還不是在他手裡放走的?”
顧亭時不說話了,似乎這樣的場合,也無謂替房家人爭辯甚麼。
“好了。”始終一言不發的寰王終於開口。
寰王殿下今年二十八歲,比太子小兩歲。或許常年征戰的緣故,寰王說話的語氣帶著久經沙場的殺伐果斷,難免讓人心生敬畏。
“諸位所言,皆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仗著世家力挺,李鄴已然違背了東宮不涉兵事的祖宗規矩,與房氏為首的世家大族沆瀣一氣、黨同伐異!”
方才說話的幾人紛紛附和。
“這些年若非鄭右丞率著一眾清流掣肘房黨,恐怕東宮早已做出悖逆不道之事!”
聽到父親的名字,鄭薜蘿不自覺屏住呼吸。
“只是,東宮在朝中勢力實在太大,房相資歷又深,更有世家大族作保,殿下您和右丞大人與之公然抗衡,風險實在太大……”
便有人嘆一口氣:“這種局面,倘若……一意偏心太子,咱們就實在被動了……”
話說到這裡,顯然已非尋常議事。然而本來要走的鄭薜蘿,此刻卻如何挪不動腳,就連寧安公主也下意識屏息,神色緊張了幾分。
“實則,對於東宮所作所為,父皇也並非一無所察。”
寰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裡間一時落針可聞,可以想見眾人默默交換著眼神。
既然聖人知曉東宮逾矩的行為,心中又作何想?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繼續縱容太子,或是默默積攢不滿,直至某日雷霆爆發?
寰王能讀懂身邊人的心思,半晌意味深長地道:“諸位不必著急,眼下只要繼續留神東宮的一舉一動,他終會作繭自縛。”
寰王平靜的語氣之下,隱隱透著殺氣。
“黨爭”二字雖是禁語,但並非不存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每日每夜都在上演。
直至此刻,她方對父親口中“瞬息萬變,生死難論”的朝局有了幾分具象的感受。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已然有種“錯覺”:房遂寧與這一切都是無關的,他無意於黨爭,只執著於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所聽到的一切,猶如一桶當頭澆下的冷水,讓她瞬間清醒。房氏與鄭氏,是天生不同的對立陣營。只要身在其位,總不可能永遠中立。
若要房遂寧去選擇,他絕無可能背棄他的父兄。就像她也定然會和自己的父親站在一起一樣。
哪怕是將她指婚給房家的聖人也清醒知曉,這樣分明的立場,沒有完全彌合的可能。君王之道,不過是制衡而已,對於可控的內部鬥爭,上位者只會默許、縱容。
鄭薜蘿眼神示意公主,她必須要離開了。寧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未再阻攔。
可就在她轉身時,不慎撞到一旁擱著盆君子蘭的花架,架子危險地搖晃起來,她連忙扶住,還是不可避免發出了聲響。
“誰在外面?”
鄭薜蘿扶著花盆,心頭狂跳。
寧安咬了咬牙,攬著鄭薜蘿,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是我,皇兄。”
“筵席上待得無聊了,所以出來轉轉,無聊就走到你這裡來啦……”
鄭薜蘿走上前,向主座的人行禮:“臣妾拜見寰王殿下。”
她站在公主身後,儘量地降低存在感,廳內眾人的目光卻無一例外地都落在她身上。
“哼,母妃一走,你這丫頭便坐不住了……放著那一大堆客人們不管,這主人當得也太過失禮!”寰王佯作嚴厲的語氣中,溺愛之意實則頗為明顯。
看兄長似乎並未有意計較她偷聽的行為,寧安公主鬆了一口氣:“知道啦,這便回去了……那些婦人家長裡短的,聽得我頭疼,所以才拉著薜蘿出來吹吹風嘛!”
寰王的視線這才轉向鄭薜蘿。
“寧安脾氣差,玉京這些高門貴女裡,也就你能容忍她些,你成婚時,我替這丫頭去送了賀禮,還朝房遂寧討了杯喜酒喝呢……”
他微眯了眼,“如何,在房家可過得慣?”
寧安公主忍不住要插嘴,寰王目色威嚴地掃了她一眼。
鄭薜蘿抬頭:“多謝寰王殿下關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寰王微微一笑,“那日本王過去,也是受你父親所託,算作半個孃家人吧!”
“臣妾惶恐。”
“惶恐甚麼?算起來,右丞大人也是本王的半個師傅……”寰王看向席間眾人,“——還有一幫志同道合者,也算本王之幸。”
從方才起,不安感便有如陰影在鄭薜蘿心頭盤旋,她抬頭,沉聲道:“君姑尚在筵席上,臣妾不便離開太久。”
寰王未置可否,鄭薜蘿卻沒有再等待下去,向寧安略一點頭,便即告退。
顧亭時灼熱的視線始終膠著於鄭薜蘿身上,此時見她要走,猛然從席上站起身來。
“殿下,容臣離席片刻。”
寰王似笑非笑地看著顧亭時,頷首:“去吧。”
鄭薜蘿沿著荷花池,心事重重地往畫舫方向走,穿過假山時,忽被人從身後一把扯住,險些驚撥出聲。
看清來人是誰,她後退了兩步:“顧少卿。有何事?”
“薜蘿,我——”
“請大人不要如此稱呼。”
“……房少夫人,”顧亭時一滯,低聲,“你還好麼?”
“沒甚麼不好,大人此問何意?”
“我……聽說了訪仙闕的事。你和房遂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他抓捕犯人,拿你做誘餌?”
鄭薜蘿皺了皺眉:“是為了抓蓮因。這是我的主意。”
顧亭時有些不可置信:“他竟然能同意,將你置身險境……”
“在其位謀其政,他沒有做錯。”
顧亭時愣住,看著她的眼神裡漸漸有了不加掩飾的欣賞和憐惜:“……所以,房家待你究竟如何?”
“沒甚麼可挑剔的。”鄭薜蘿淡淡道。
顧亭時望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半晌方道:“方才或許你也聽見了,太子這些年行事乖張,夜來案牽扯出一系列的罪狀,件件指向東宮,而房家作為世家之首,助紂為虐——”
鄭薜蘿打斷他:“這些事,顧少卿不該和我說。”
“之所以和你說,是因為這一切和鄭氏有關。”
見她冷然的姿態有了幾分鬆動,顧亭時沉聲道:“太子之所以控制妙璇庵,目的其一便是為了收買大祈軍將,譬如禁軍田渭孫、范陽節度盧綸……這些人都已暗暗效忠於他。東宮干涉軍務,右丞大人和我父親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
他上前一步:“薜蘿,有些事情你不一定清楚,但東宮一直沒有停止排擠鄭氏,你應該記得,他們指使妙璇庵的那些女尼,將髒水往你的身上潑,用心可謂險惡!”
“所以,你們想怎麼樣?要彈劾儲君麼?”鄭薜蘿心跳加快
山石和樹影落在她的臉上,越發襯得臉色慘白。
顧亭時沉吟著,又道:“鄭右丞持身清正,從不涉足黨爭,今日我們在此議事,也並非為了一己私慾。如今的大祈‘上品無寒門’,國家最大的毒瘤,便是那些頑固不化的世家大族,以門第築鴻溝,動搖國家根基!”
他看著鄭薜蘿,“到現在,這些世家大族之間依舊有割不斷的聯絡,或是締結姻親,或是互認子弟,互拜師門,這都是陛下最為反感的,但總沒有更好的方法禁絕,也因如此,反而拖累了你……”
“掌握了妙璇庵和夜來這樣的把柄,便可以撬動那些固步自封,一心只考慮自身利益的世家大族。”
鄭薜蘿抬眼看他:“可是,房遂寧在妙璇庵一案上和你共過事,你知道,他從來是不偏不倚的……”
顧亭時沒有想到她會為房遂寧說話,沉默了一會。
“你可曾想過,若非他出身房氏,何來的底氣不偏倚任何人?”
鄭薜蘿一滯。
“房遂寧這些年行事掛賬,得罪了不少人,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問題。夜來案最初引起他注意,便是因為戶部惡錢案,若他當真不偏不倚,當初又為何要一直針對你父親?”
“不是,他不是針對……”她欲言又止。
顧亭時見鄭薜蘿左右為難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雙手扶在她肩頭。
“薜蘿,我知你嫁去房家並非己願,若非世事無常,你我本該——”
“顧少卿,謹言慎行!”
鄭薜蘿抬手格開他手臂,然而身體已然無路可退,後背抵在了假山石上。二人身旁一株斑竹,一陣劇烈搖晃。
“對、對不住!薜蘿,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
顧亭時想去扶她,可看她全神戒備,終究是主動後退了兩步。
鄭薜蘿突然覺得他可憐,她本無心招惹顧亭時,可他一廂情願,甚至還為她不惜違背職責所在,做了那麼離譜的事。
她垂眸,語氣隱晦:“我並非擔心你給我惹麻煩,顧少卿,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不是在這裡和我浪費時間。”
顧亭時一雙桃花眼定定地注視著她,語氣真摯:“今日機會難得,才會出來找你說幾句話,若是平常,我自然不回去打擾。我知你在房家受的委屈,鄭世伯也是知道的……你只需靜待時機,一旦我們成功,鄭世伯遲早會想辦法解除你們的婚姻,還你自由!”
“自由?”
鄭薜蘿搖頭。
“你不懂的。我的自由沒有那麼重要。”
顧亭時一怔。鄭薜蘿抬起頭來,目色幾分悲涼:“你們可以為社稷建功,做一番事業,或是隨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們身為女子,甚至是這樣的出身,有何權利追求自由?”
“曾經我是天真的以為,這一切總有結束的一天……”
房遂寧的臉不停地在眼前閃現,鄭薜蘿閉了閉眼。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顧亭時倒退兩步,說不出話來。
“顧少卿不必為我悲哀,這番話也非房家人灌輸給我,而是我自小看多了,知道婚姻是怎麼一回事。”
“良人,得之我幸;自由,失之我命。”
鄭薜蘿說罷,轉身走出假山之下,想起甚麼又折身回來:“你身為大理寺官員,依律辦事乃是第一,不應為任何人徇私。”
顧亭時見她姿態極是慎重,卻一時茫然,沒明白她所指。
鄭薜蘿皺眉,索性點明:“毀掉犯人口供,這種事一旦暴露,你作為主審官罪責難逃。顧大人不要犯糊塗!”
“毀掉犯人口供?”
顧亭時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我何曾做過這樣的事?”
作者有話說:走一波劇情,小夫妻之間的關係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