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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夫君和兄長當年,可是在……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50章 第 50 章 夫君和兄長當年,可是在……

鄭薜蘿仰起脖子, 雙眸洇出晶瑩的淚,將枕巾沾溼了。

儘管掙脫不得,意志卻是清醒, 她強迫自己看著房遂寧, 換了口吻:“我……錯了——我不會再、不會再……”

“不會再甚麼?!”他動作一頓,倒要聽她把話說完。

鄭薜蘿已經是淚眼盈然,聲音細若蚊蚋:“……不會再在旁人面前,頂撞你……”

房遂寧恨極,從她嘴裡永遠聽不到想要的答案,哪怕是此時此刻,她已經全然被他佔據。

“好啊,既然你不聽話……”

他在她耳邊喘息著, 鄭薜蘿只覺自己像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已然受了傷,逃也逃不出去, 張口咬在他緊繃的肩頭, 直到腥甜充斥了口腔。

而受傷的獵人仍舊沒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所圖不過是一場墮落。

只有放棄抵抗,絞纏著一同沉入地獄。

-

鄭薜蘿清晨醒來,雨早已停了,角落的銅猊靜靜吐著香菸。彷彿昨夜的狂亂只是一場夢。

轉臉只見軟枕上一片暗紅血跡, 怔了許久, 還以為是自己的傷口裂開了。

緩緩撫上脖頸, 傷處已經癒合如常, 並無崩裂的痕跡。

且微從外間進來,看她的樣子,輕聲關切:“娘子昨天沒事吧?”

“……沒事。”

且微點點頭, 瞟到軟枕上的血跡,登時一驚。鄭薜蘿淡淡道:“不是我的。”

“哦。”

且微神色登時有些古怪。姑爺早上出門時一身利落裝束,神情氣爽的樣子,不像負了傷啊。

“他甚麼時候走的?”

“……哦,郎君天不亮就走了。”

“去哪兒?”

“沒說,就說這幾日都回不來。”

鄭薜蘿坐在床沿,出神了一陣。這已經成為兩人的相處模式,床笫之間親密無間,一場春夢醒來,又回到不能多問的狀態。

兩人雖然約法三章,實則房遂寧始終牢牢掌握主動權和解釋權。

她的視線落在妝臺黃花梨木的妝匣,起身走過去。

匣子裡鎖著兩樣東西:一份發黃的藥方,是避子湯,這是她給自己留的後路,以防萬一,能迅速抽身的底氣。

還有一樣,便是那把房遂寧親手給的黃銅鑰匙。

這把鑰匙代表他的誠意,她卻不曾把他那句“不設防”的承諾當真,畢竟房遂寧想說自然會說,他不想說的事,她也從來問不出甚麼。

就比如昨晚,話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就已經被他制住了。

“隨我出門一趟。”

重又獨自踏入畫麟閣,看到面前堆積如山的文書,鄭薜蘿才有了實感。

她提著一盞燈,登上二樓。

夜來案的記錄和惡錢案放在一起,上回隨著房遂寧進來時她就有留意,很快便找到,又在一卷名為“載淳廿三年教坊司妓子名錄”中看到熟悉的名字。

唐益來,年十四,花名“七娘”,出身不詳,蓁州教坊司選送。

這句話的下面,被房遂寧用硃筆標註了一句:義姊唐憐茵,青竹堂派駐妙璇庵暗樁,化名蓮因。

二人果然關係不一般。蓮因不惜對自己的義妹下手,也要保護的人,不是太子,只能是青竹堂的堂主黃韶宗。

青竹堂在江南勢大,連她也是聽說過的。蓮因敢當著面攀咬自己是殺害夜來的主使,代表青竹堂的手頭未必沒有鄭氏的把柄。

鄭薜蘿目光微動,落在書架前被幕布罩住的巨幅卷軸。沉吟著將幕布拉開,掛起在銀鉤上。

雖然是第一次細看,但卷軸上的內容似乎比之前更加豐滿了,陌生的名字之間關係錯綜複雜。一樁綁架案的背後,竟然牽連出這麼多的人,幾乎縱貫了大半個玉京官場,這不免讓人心驚。

網狀的圖譜中,蓁州鄭氏位置遊離在眾多關係之外。二叔鄭誠業的名字附近,“青竹堂黃韶宗”赫然在目。

當初房遂寧懷疑鄭氏,是因為江南的惡錢最早便是從鄭家的錢莊流出,當年鄭氏錢莊都由鄭誠業打理。但是從他收集到的證據來看,他已經確認父親與惡錢案無關,否則也不會停止對他的調查。

除此外,暫時並無更多發現。

鄭薜蘿有些失望。一想起蓮因陰冷的笑意,她便坐立難安。

外面響起且微瑟縮的聲音:“娘子,天太晚了,這山裡晚上不知有沒有野獸,我們回去吧……”

“來了。”

鄭薜蘿將卷軸前的帷幕重新放下,走到燈臺前,正要將燭火熄滅,餘光卻見角落裡書架最下面一格,有樣東西掉在垂落的帷幕之外。她心中一動,湊近了幾步。

是隻約一尺半的紙卷,方才從架子上滾落下來的。

她彎腰將那紙卷拾起,想將它放回原位,半空中停頓了一會,鬼使神差地展開了卷軸。

紙上是一副畫。畫中有一個很奇怪的房間。

室內空間很大,可以算得上空曠,地面通鋪著整齊的木板。屋裡不見一扇門,也沒有任何傢俱,牆壁上卻有一整排大小相同,形狀也完全一樣的窗戶……

不,這不是普通的房間。這是個船艙。

鄭薜蘿的視線落在畫面一角,心頭髮沉。

兩個小小人影蜷縮在船艙的角落,手拉著手。其中一個稍小一些的將頭埋在膝蓋裡,看不清臉。

另一個孩子朝身邊的人貼近,嘴角雖帶著安撫的笑意,卻莫名有幾分絕望。少年清爽的眉眼,神似某人。

雖然素未謀面,她卻一下子便認出這少年是誰。

房遂寧將最細膩的筆觸留給了他的兄長,少年的面容栩栩如生。整幅畫面色調晦暗,唯一的亮光打在了房蓀荃的身上。

壓抑的畫面讓她胸口發緊,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來。

那一年房蓀荃九歲,而他只有六歲。那麼小的孩子,這個船艙中的遭遇,很難不留下終生的陰影。

他熟睡時偶爾喃喃的脆弱,一人獨處時眼底那抹消散不去的陰翳……兄長的死對房遂寧的影響,比外人想象中還要深。

房遂寧實則並不在意旁人提及已故之人。真正在意的,或許是兄長的死就這麼過去,家人以愛護他的名義,將故人的名字輕描淡寫,直至永遠遺忘。

許是太久沒等到動靜,且微又在外面輕喚了一聲。

這樣偷窺別人的痛處,實在不是她會做的事。鄭薜蘿深吸一口氣,正要將紙卷放回原位,視線停在畫上某一處。

那窗扇的紋樣有點眼熟,藉著燭光又將那幅畫湊到眼前細細分辨。

她心跳加快。這艘船,她認得。

這是鄭家的船。

-

房遂寧接連數日沒有回家。

幾日後,集英殿上傳出訊息,因署理大祁律編修一事進展緩慢,鄭右丞身為主官,當場問責房遂寧,孰料他竟自稱能力有限,順勢請辭編纂官之職。

如此消極怠慢態度,不僅當眾讓鄭右丞下不來臺,就連端坐高堂的懷光帝都龍顏不快,嚴厲申斥了房遂寧。

傳言一向好脾性的鄭右丞公然對女婿發難,還有一層原因:房遂寧辦事不擇手段,為了查案,竟置妻子安危於不顧,讓鄭右丞的寶貝女兒置身險境,險些丟了性命。

甚少關心家宅後院的房速崇某日下朝後,著人將兒媳婦從循園請來,和他夫婦二人一同用頓晚飯。

花廳裡氣氛沉悶,鄭薜蘿作為席間唯一的晚輩,為君舅君姑添茶佈菜,自己卻並不怎麼動筷。

“暑熱難耐,這段時間可曾回家看過父母?”

鄭薜蘿雙手置於膝上,平聲應答:“回父親,未曾。不過家中偶爾有傳信來,說父母親一切都好,讓我不必掛念。”

房速崇不著痕跡地看了兒媳一眼,並未從她臉上發現甚麼端倪。

今日散朝時他和鄭遠持錯身而過,彼此都沒有好臉色。外界傳言紛紛,話題中心的兩親家卻並未就此事有過直接交流。

“蓀橈近來如何?”裴夫人突然問道。

鄭薜蘿尚未回答,房速崇卻接過話去:“最近刑部事忙,他應是不在玉京。”

“夫君離京了?”鄭薜蘿掀眉。

裴敏迅速掃了她一眼,眉頭皺起。這個兒媳,作為蓀橈枕邊人,怎麼連他人在哪裡都不清楚。

房速崇回答鄭薜蘿的語氣還算平和:“是,有幾日了。”

“那他何時能回?”

“或許月底吧。”

鄭薜蘿沉默了一會,又問:“敢問君舅,可知道夫君他去哪裡公幹?”

“如今刑部非我所轄,他的事情都是機密,具體我也不知,”房速崇的語氣終於有了變化,“或許你可以問問你父親。”

鄭薜蘿抿唇沉默下來。

裴夫人忍了又忍,終於道:“我聽說,如今朝中有人捕風捉影,說蓀橈不滿他岳丈接掌刑部以來將他手中要案叫停,卻將繁雜的文書工作委派予他,說他對你父親委派的任務消極懈怠,實則仍在暗中針對鄭氏……”

她看著鄭薜蘿,眸光凌厲幾分:“薜蘿,我想聽你說句實話,房氏待你如何,蓀橈待你如何?”

“君姑君舅一向善待薜蘿,夫君他……亦是以誠相待。傳播此流言者用心叵測,不過是在挑撥離間。君姑不必當真。”

裴夫人冷哼一聲:“我們不當真,總有人當真。”

此時三人俱已結束用餐,席上氣氛壓抑,下人上前斟茶時均是屏息凝神,退出去後,更將幾扇門都闔上了。

裴夫人忍不住數落的口吻:“蓀橈他這麼多日不回家,你對他的動向一無所知,也不見你過問一句,這個妻子是怎麼當的?”

房速崇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

裴夫人察覺丈夫眼神,自知陡然發難有失風度,但有些話實在不吐不快:“薜蘿,你自己也說,蓀橈他是誠心待你。自你們成婚以來,循園的事都由你做主,我也從不干涉。房家這一代,也只剩下他一個嫡孫,縱然你們身上承載著房氏長輩們的期望,我們做父母的,於子嗣繁衍上也從不曾給你們壓力……”

“好了,不說這些。”房速崇不耐地打斷。

裴夫人略帶怨懟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對鄭薜蘿始終不能完全當成自家人看待,有心施壓,卻礙於聖人指婚的緣故,對鄭氏女輕重都需拿捏;而她看重的準兒媳玉延又不能如願成為自己的媳婦。若非鄭薜蘿,或許他們早就抱上了孫子……

每每想到此,心中的遺憾和不滿就無形累積。

一度以為兒子和媳婦之間還算和諧,過上了正常小夫妻的日子,朝中情形她雖不詳知,可現在看來,兩家的鴻溝根本不曾彌合。

鄭薜蘿始終神色平靜,房速崇見她坐得穩當,忍不住問:“蓀橈可曾真的為了查案,將你置於險境?我聽說流芳宴那天,他也在現場?”

鄭薜蘿抿唇。看來房速崇對蓮因的事並不知情。

“那日兒媳不慎落水,夫君經過,將兒媳救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她抬眼,目光清澈。

房速崇仍舊狐疑,若只是如此,鄭遠持何故失態指責兒子“做事不擇手段”,而房遂寧對此也並未辯解。

半晌只是眯了眯眼,冷聲道:“雖然這話不該我說,但馬上就要入秋,以往每年此時都是刑部最忙的時候。流配、死刑等重案,都要刑部司核准,今年蓀橈將升任侍郎,恐怕可能還要擔監斬官一職,會比以前更忙碌。”

裴敏早已不滿兒子在刑部任職,對他的擢升殊無半點喜色,聽到殺人砍頭的血腥之事,更是眉頭緊皺,低誦了聲“阿彌陀佛”。

“他出京公幹,當也是赴地方督導提調。刑部的差事得罪人,幹久了性子也戾氣重些,你要多體諒。”

“兒媳明白。”

“沒甚麼事,便早些回去歇著吧。”

房速崇有些疲憊的擺擺手,便欲起身離席。

“夫君和兄長當年,可是在宜郡遭的意外?”鄭薜蘿忽然發問。

房速崇夫婦二人俱是一怔。

“……是蓀橈告訴你的?”裴夫人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們兄弟二人是怎麼會被人劫持的?夫君他是如何獲救?後來可曾查到——”

“不要問了!”裴夫人的叫聲幾近尖利。

房速崇看向門外,揚聲:“晚翠,扶夫人去休息。”

丫鬟快步進來,攙扶著裴夫人離去,花廳裡只剩下兩人。

“他們應該告訴過你,蓀荃的事是府裡的禁忌。”房速崇扶著桌沿,緩緩坐了回去。

“可夫君或許不希望這樣,兄長的死是他心中執念,他從未真正放下。”

房速崇面上漸浮現驚痛難抑的神情。

鄭薜蘿心中微覺不忍,可還是繼續道:“蓀橈對惡錢案如此執著,也並非因為兩家立場不同刻意針對,而是因為鄭氏發家於宜郡,正是他們當年出事的地方。”

“他還告訴過你甚麼?”

房速崇一向溫和的眼神終究變了,現出幾分提防。

“他不曾告訴我甚麼。只是兒媳看他這些年他一個人默默鑽研,辛苦得很。”

房速崇心頭一陣倉皇。他突然感覺,兒媳婦所知道的蓀橈,或許並不比他們身為父母的少。

鄭薜蘿靜靜回視著君舅,心中亦有同樣的感覺。

身為白髮人送黑髮人,十五年前還是刑部主官的房速崇怎可能甘心輕易放過兇手。

比起裴夫人過激的反應,君舅一貫的沉默背後似乎有更大的隱情。

“當日夫君陪我回門時曾說起過,對宜郡紫筍印象頗為深刻。有關江南的事,他似乎都非常關注。我猜夫君這次離京,也是找到了新的線索。”

鄭薜蘿低聲,“他一向執著,認定的事定會有個結果。真相總有大白的那日,兇手不可能一直藏在幕後……”

房速崇眉頭皺起,拳頭捏得死緊。

“兒媳知道您在擔心甚麼。蓀橈所行之事十分兇險,鳴珂曲妓子被害,妙璇庵的幕後之人或許便是……”

“住口。”

房速崇看兒媳的眼神似在看一個陌生人,眉眼間凜著寒意,“蓀橈是我的兒子,我怎會不清楚他是怎麼想的……你們以為自己是誰,憑著一腔熱血就敢去挑戰儲君?!”

鄭薜蘿安靜下來。

房速崇看著她瞭然的目光,卻更被激怒:“你和你父親一樣,覺得清河房氏表面上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實則也是膽小如鼠的騎牆之輩,是不是?!”

綁架案是房家人永遠的陰影,他需要鄭氏這個敵人作為房家永遠的假想敵,因為更深的真相,他根本不敢去尋索——房家並不是沒有嘗試過,但只是帶來更多的犧牲。

百年世家又如何,不過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比起房老太爺在時的鼎盛,如今的清河房氏亦不過夾縫中生存,一樣需要左右逢源,外表再煊赫,其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兒媳沒有如此想。”鄭薜蘿搖頭,平聲道。

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房速崇怔愣了半晌,突然苦笑:“呵……不怪你這麼想,恐怕就連蓀橈,也是這麼想的。”

為了房氏的延續,為了唯一的兒子平安,他寧願選擇讓蓀荃枉死於九泉之下,不敢再去追究。

房速崇承認,自己是個懦夫。

十五年來,一想起當年事便惴惴不安。他不是嘗試過撫慰蓀橈,甚至送他離家修道,指望能將那段黑暗的經歷從他生命中整個抹去。

但蓀橈顯然與他不同。

房遂寧這些年執意留在刑部,凡有關江南的刑案都加以留心,在麟趾山中給自己闢出的那一方“禁地”,裡面藏著甚麼樣的心血……他作為父親,對這一切怎可能毫無知覺?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鄭薜蘿。

“是敵是友,是奸是善,是親是疏……世間很多事,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房速崇看著妻子離去的方向,目光晦暗。

“你回去吧,倘若他回家,總要有個人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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