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水浸不爛,火燒留痕
裴玉延身著粉衫石榴裙, 手裡提著一隻八角木盒,款款走近:“聽聞表嫂身體不適,玉延親自準備了些點心, 特地來探望。”
“本來也不是甚麼嚴重的事情, 表妹有心了。”
鄭薜蘿示意且微接過食盒,看向裴玉延,“今日園子裡春光不錯,一起坐坐?”
“好。”
湖上架起木道,通向一座臨水的四角涼亭。鄭薜蘿與裴玉延二人一前一後沿著蜿蜒的水系,走到一處開闊的湖邊。
二人走進涼亭,在石桌旁對向而坐。
裴玉延兩隻手放在膝上,略有些侷促的樣子。
鄭薜蘿微笑著看她:“你我這是第二次見吧?”
“……是。”
裴玉延長了一張瓜子臉, 纖長的細眉下一雙丹鳳眼, 細看和她的姑母裴夫人有幾分相似。
“玉延如今芳齡幾何?”
“十八。”
沒料想裴玉延竟還大她一歲,若是仍在閨中, 倒要喊她一聲姐姐的。
看她坐在那裡, 不聲不響的樣子, 鄭薜蘿心中也覺得房遂寧和她這位表妹無論家世門第、年齡樣貌,還都是挺相襯的。
“表小姐今日過來,是有話要同我說?”
裴玉延深吸一口氣,看向鄭薜蘿:“表嫂一定在想, 玉延身為世家郡望之後, 逾笄多年卻未適人, 實在是少見……”
鄭薜蘿心中並不以為然, 卻沒有打斷她。
裴玉延絞著手中的帕子,眉間籠起哀慼之色。
“玉延三歲時,父親便去世了, 母親哀傷不能自勝,不久也隨父親仙去……我這樣的身世,在議婚時,別人家難免會想多。”
“表姑娘身世可憐,好在有君姑在,終究不至孤苦無依。”鄭薜蘿安靜地看著她。
”我自小父母雙亡,是姑母收留了我,她的養育之恩,我無以為報……”
裴玉延垂下頭,語速放慢,“我自小和橈哥哥一起長大,心中也一直認定,將來會成為他的人,將這份恩情還給房家,好好陪著橈哥哥,也侍奉姑母一輩子。卻沒想到……”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已是紅紅的,“沒有想到,聖人會突然給橈哥哥指婚。”
鄭薜蘿斂眸不語。
“橈哥哥他……性子很倔,對不喜歡的人和事,是不會勉強自己半分。表嫂,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確實就是這樣的人,也不是有心要傷害你的!”
聽她言下之意,應當是聽說了那日在歲安堂發生的事情。
鄭薜蘿掀眉:“所以呢,你想說甚麼?”
“聖人賜婚,乃天命不可違。若是你不願委屈自己,和橈哥哥做夫妻……”
裴玉延咬了咬牙,紅著臉道,“……那玉延願意來循園,哪怕做小,我也願意侍奉橈哥哥,為他綿延子嗣!”
鄭薜蘿陷入沉默。
她有些意外,裴玉延會不顧傳聞,跑來直接和自己攤牌,而作為世家嫡女,寧肯自降身份做小,這份膽量和深情確實讓人難以理解;又有些理所當然——房遂寧對她而言,或許本來就是最好的歸宿,親上加親,知根知底,順理成章。
“房遂寧他,也是這麼想的?”
裴玉延一怔。
她早就認定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循園的女主人,而家中長輩話裡話外透露出的意思,也一直是如此。除了房遂寧,她從來不曾接觸過其他的外男。想到會離開房家,嫁去給陌生的男人,她只覺得可怕。
她從姑母口中聽說了打胎.藥的事,便真心為表哥感到惋惜。他那麼好的人,老天不應該對他如此不公。
然而從始至終,她都未曾和房遂寧清楚表達過自己對他的情意,更遑論主動說要做他的妾室。事實上,自房遂寧婚後,她便再沒遇到機會和表哥單獨說過話。
“這樣的事情,還是得聽他的。”
見裴玉延不說話,鄭薜蘿淡淡道。
若是正妻不表態,丈夫是不能將妾室迎進家門的。大祈曾經出過不少這樣的事——丈夫有意納妾,卻遭到妻子的反對,告到官府,夫家賠個人財兩失,也沒能得償所願,反倒惹上個”不敬結髮妻”的罵名。
像房遂寧這樣的朝廷要員,更是不能有如此汙點。
裴玉延眉頭微蹙,將鄭薜蘿的口吻理解成了推脫。
看著鄭薜蘿清冷淡然的神色,竟莫名與表哥有幾分神似,都說夫妻成婚之後會越來越像彼此……裴玉延心底漸漸浮上妒意。
“玉延自小與橈哥哥一起長大,外人眼中,他孤僻自傲、冷漠寡情,實則他真正的內心,沒有人看懂過……”
“只有玉延知道,他才不像外界傳言,是甚麼‘閻羅’‘惡鬼’,橈哥哥他是個意志堅定,勇於承擔的好男人。”
鄭薜蘿安靜地聽著,始終未置一詞。
“橈哥哥自被綁架案之後 ,因為大哥哥的死,整個人性情大變……”
裴玉延眼眶一紅,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而落,“父親當年,也是在調查綁架案期間,從蓁州趕回玉京的途中,連人帶馬摔落山谷,屍骨難尋……”
她哽咽著,“橈哥哥曾經向我保證,他一定會將兇手繩之以法,以告慰荃哥哥和父親的在天之靈。”
“當年六部搶著要他,橈哥哥卻選了最苦最難的刑部,背後的原因也是為此,我能懂表哥,他一旦做了決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裴玉延試探地看向對面,“這一切,他和你說過麼?”
鄭薜蘿抿唇不語。
她聽到的房氏綁架案大多是支離的片段,而當事人從沒有和她談及過多細節。
裴玉延拿帕子壓了壓眼角:“也是,這是橈哥哥心中唯一的痛,他那麼驕傲,又怎麼會暴露在外人面前?”
她盯著鄭薜蘿,刻意在“外人”二字上加重語氣。
“我還知道,橈哥哥有一處秘密禁地,他心情不好時就會去那裡——這件事,連姑母也是不知的。”
“秘密禁地?”鄭薜蘿掀眉。
“那別院就在麟趾山,只有他最親近的人才知道,橈哥哥也沒有告訴過你吧?”
她說這話時微微揚著下頜,方才的哀慼已經被得意所取代。
“沒有。他沒有說過這些。”
鄭薜蘿淡淡道,“可是,表姑娘告訴我這些,豈不是有負你橈哥哥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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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遂寧歸家時,天色已然黑透,本已打算宿在書房,卻瞥見主屋內依舊亮著燈。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且微打著呵欠開門:“郎君回來了?”
“嗯。你們主子還沒睡?”
且微轉臉,窗邊端坐著人影,埋著頭甚是專注。
她正要出聲,房遂寧道:“你下去吧。”
繞過屏風,窗邊桌案上,鄭薜蘿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專注地用一根玉杵在犀白的瓷缽中緩緩研磨。
“你在做甚麼?”
“叮”一聲,鄭薜蘿手中的玉杵撞在瓷缽上。
“——你回來了。”她信手挽了挽頭髮,站起身來,“要叫廚房送些夜宵過來麼?”
“不用,我已在衙署用過廊食。”
房遂寧解下身上的披風,放在一邊,“我叫泊舟傳訊息,便是讓你們不必等的意思。”
“知道了。”
鄭薜蘿坐回去,重又埋首繼續手裡的事。
房遂寧走過去,在她桌邊站定。
桌案上鋪著一塊白色的氈布,一張竹墊上,整齊地擺著一排排金色的絨絲,極細的纖維交織在一起,抻拉成相似的長度。
“這是甚麼?”
“藕絲。”
鄭薜蘿埋著頭,手握玉杵,緩緩朝同一方向研磨著,瓷缽中是濃稠得化不開的正硃紅色。
“你這做的是……印泥?”
“嗯。”
她依舊沒有抬頭,碎髮間白皙的脖頸隨著動作輕移著,似一張細網。
空氣中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淡淡香氣,那是藕梗的清澀味,混雜著鄭薜蘿身上的白柰。她持杵的手因為用力,纖細指尖呈現淡淡的血色,更有幾分不堪一握的味道。
他的目光順著她緊蹙的眉頭,落在沁著細密汗珠的鼻尖。
“府上不缺這些,”
房遂寧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何須自己動手,如此繁瑣?”
“那不一樣。”
鄭薜蘿終於抬起頭來。
“市售的印泥,多以蓖麻油調製,易暈染,色不古。這個……用的是八年陳的蓖麻油,又加了特質的原料,裡面除了藏紅花、犀黃,還加了珍珠粉、麝香,還有這個——”
她指向竹墊上的那些藕絲。
“——萬里挑一絲,方得繞指柔。加入了藕絲的朱泥,鈐印時拉絲如漆,萬毫齊力,印文清晰如刻。且水浸不爛,火燒留痕,你若勾決案情文書時,可以試一試這個。”
“水浸不爛,火燒留痕……”
房遂寧勾了勾唇,拿起她手邊的瓷缽細細端詳著,“這麼厲害,那我便拿去試試。”
鄭薜蘿將玉杵擱下,站起身來,抬手揉了揉肩胛。
“你時常都忙到這個時候麼?”
她不是過問太多的性子,只是自從兩個人確認了這場婚姻的底線之後,便達成了某種默契:有些事還是要主動適應,避免對方和自己都太累。
房遂寧正在解腰間的蹀躞帶,聽了她這句看似關懷的問話,動作微頓。
“原本手頭是有一樁案子,比較棘手,但之前已經交出去了,其實是不怎麼忙的。”
鄭薜蘿走過來,接過他寬下的外袍,掛去擱架上。
“不過,今日右丞大人來刑部督查,將比部的事情都劃歸給我負責。一通交接下來,這才晚了。”房遂寧看著她背影,眉峰微挑。
刑部下轄的比部司,負責諸司百寮俸料、公廨贓贖等事務,說白了,便是有監督審查六部經濟賬冊和審計之職。
鄭薜蘿始終沒說話,將衣服掛好後便站在原地,兀自出神。
此前房遂寧因為“惡錢”案和鄭遠持交鋒,她曾有所耳聞。父親如今反將查賬的職責全權交給了房遂寧,似乎再無任何芥蒂,其中又是出於何考慮?
身後,房遂寧的聲音靠近了些,聽不出語氣:“你說,泰山大人他是不是擔心我賦閒太過,給你添麻煩,才有意叫我為公務所拖累?”
鄭薜蘿下意識否認:“怎麼可能?”
房遂寧垂眸,她的臉近在咫尺。她的眼睛下方還沾了一小粒硃紅的印油。
“你……”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緩緩湊近。
距離突破安全界線,男人身上清冽的味道越來越近,鄭薜蘿皺著眉向後讓了讓。
房遂寧收回手,點了點自己眼下位置。
“——這裡,染上了。”
鄭薜蘿伸手去抹,卻將那粒紅色暈開了,如同在臉頰上施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似微醺,又似化不開的春意。
房遂寧靜靜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鄭薜蘿在這靜默的氣氛裡轉身:“我還是去洗一下吧。”
他的聲音在身後離得遠了:“你方才說,那印泥裡頭的原料有麝香?”
“是啊,怎麼了?”
“……似乎對身體不好。”
“無妨。”
鄭薜蘿抿了抿唇,又道,“我的意思是,那點麝香份量很小。”
外間沒了聲音。
鄭薜蘿從浴房出來,只見房遂寧還似木頭一般杵在原地,嚇了一小跳。鎮靜下來後,方扔下一句“早些睡吧”,便往內間走去。
房遂寧看著她背影,神色冷了下來。
鄭遠持對自己如此“重用”的用意,他還是能猜出一二。刑部查賬,每每都從油水最豐的戶部開刀——六部調整,戶部如今正是父親房速崇的勢力範圍,這便隱隱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味……
房間另一頭窸窸窣窣的動靜將他的思緒打斷,他眸光微動,落在屏風後的人影。
“聽泊舟說,今日玉延來過?”
“是。”
“……你們說甚麼了?”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鄭薜蘿已經睡著了。朦朧中,人影卻動了。
“沒說甚麼。”
鄭薜蘿伸出手,將一側掛鉤上床帳放下來,徹底消失在帷帳之後。
“你們關係親厚,有些事,她可能直接與你說,倒也不必透過我。”
“這話甚麼意思?”
隔空傳來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意思是,既然我們已有約定,我不會去打探你的私隱,若是無意涉足,也絕非我本意。至於旁人要來說甚麼話,我控制不了。”
好像再說甚麼都顯得有些小家子氣,鄭薜蘿語氣簡潔地收尾,“總之,我會遵守約定。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好,不必來聽我的意見。”
房遂寧眉頭微皺,剛想追問,周身倏然暗下來。
房間那一頭,鄭薜蘿將燈燭滅了。
簾幕另一頭徹底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