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加更] 雖然不聲不響,卻自……
“……甚麼?!”裴夫人愕然。
秦嬤嬤一臉惶惑:“橈哥兒,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麼?”
“兒子在刑部整日血雨腥風,做慣了孤家寡人,做人夫已是勉強, 做人父則不宜……”
房遂寧聲線發沉, “兒這樣的人,手上殺伐深重,恐禍及子孫,索性不做此想——”
“住口!!”裴夫人怒喝。
“橈哥兒慎言,你這話說的,可是在往夫人的心上扎刀啊!”
秦嬤嬤痛心疾首,“那些都是嫉妒咱們的小人惡毒詛咒之語,怎可當真?!刑部又怎麼了?左尚書和咱們姑奶奶不也是夫妻和睦, 又有一兒一女, 好事成雙麼!”
“你這豎子,是要成心氣死我!”裴夫人捂著胸口, 怒不可遏, “你要是想作孽, 不如先從我下手!把我這條老命送走!我眼一閉,便甚麼都隨你們!!!”
房遂寧揹著手直挺挺地站著,一言不發。
秦嬤嬤快步去到裴夫人身邊,幫著她拍著後背順氣, 不住安撫道:“橈哥兒這是說氣話呢, 和娘子成婚這段時間, 兩個人不一直都挺好的麼, 還一起去寺裡祈福……是不是?”
房遂寧陰沉著臉,依舊不接話。
“夫人,娘子……藥來了。”
丫鬟端著托盤從外面進來, 看裡面的氣氛,停在門外一時不敢動。
秦嬤嬤忙道:“進來吧。”
房遂寧的視線在那托盤上冒著熱氣的藥碗停了一下,眉頭蹙緊了。
“鄭薜蘿,你——”
他的聲音倏而啞在嗓子裡。
鄭薜蘿抬眼,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似乎還未徹底從餘醉中徹底醒來……她平靜收回視線。
裴夫人瞪著兒子,恨聲道:“她沒懷孕。你這逆子,滿意了吧?!”
房遂寧聞聲,眸光更沉。
裴夫人胸口劇烈起伏著,腦中的念頭百轉千回。本來已經想好,鄭薜蘿敢犯下大逆不道之舉,她便有理由將房家摘出來,大不了魚死網破。她一直按捺著,等到且微拿到了藥人證物證俱在,誰料意外一重接一重,先是兒媳並未有孕,現在兒子又衝出來,將過錯全部攬到了自己頭上。
今日若不能妥善解決,倘若讓鄭家得知鬧了出去,不僅會讓房家揹負欺負新婦的惡名,更有甚者,會坐實了他們陽奉陰違,不尊聖諭。那便不是小事了。
她一手指著房遂寧,咬著牙厲聲道:“我吃齋唸佛,誰料養出這麼一個活閻王,對自己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早知如此,何必禍害別人家的女兒?!你這逆子,只知道縱慾享樂,卻不肯做個男人負責,你、你……”
房遂寧耳根漲紅,抿著唇一語不發。
他直到現在仍舊有些恍惚,頭還在隱隱作痛,醉酒恐怕是最愚蠢的放縱行徑了,讓人神智失靈,身體麻木。醒來時恍惚了半天,都沒能想起昨晚發生了甚麼,直到視線落在榻上的一團凌亂,登時醒透了。
他以為自己不知輕重傷了鄭薜蘿,卻不見房中有人,喊人來一問,方知少夫人一早便被夫人叫去了。他心知不好,便匆忙趕來了歲安堂。
到門外時,正好聽見裴夫人怒氣衝衝的質問。
她既然沒有孕?為何……
裴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走到鄭薜蘿面前。
“薜蘿,是母親錯怪你。你和這孽障在一起,著實受委屈了。你先養好身體,切莫落下病根。”她眼底閃動著淚光,語氣十分誠懇。
她轉頭看向房遂寧,咬牙道,“是我教子無方,若薜蘿你實在不願再與這孽畜一道,我和老爺去聖人面前告罪,允准讓你們和離!”
廳內眾人聞言,俱是一臉驚愕。
鄭薜蘿垂著眼,只是沉默。
歲安堂在房府的最東邊,清晨第一縷日輝照進屋內,走廊上響起下人的輕微有序的腳步聲。
一夕之間,發生了太多變化。
成婚前的那一夜,鄭遠持說要為她託底,告訴她:倘若真的不開心,便讓房家寫一紙和離書來。
孰料,這一天竟來得如此之快。
機會已經交到她的手裡。向前一步,或許就能重獲自由?
清晨的陽光帶著融融的暖意,將鄭薜蘿包裹其中,身體的不適似乎輕了不少,頭腦也跟著清醒。
她抬頭,看向主座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鄭薜蘿身上,一時間落針可聞。裴夫人撚動佛珠的手指不覺停了下來。
方才這一番話以退為進,看似是把主動權交到了鄭薜蘿的手裡,然而倘若她同意,實則是將結束這樁婚姻的把柄,推向了她身後的鄭氏。
畢竟高門後院的秘辛,並不足以成為呈堂證供。他們成婚方才一月,這樁婚姻一旦破裂,過錯一方是誰很難分得清楚。
若不能全身而退,便不值得。
鄭薜蘿視線微動,看向面前神色複雜的人。
“郎君確實覺得,與我做夫妻,過於勉強了麼?”
房遂寧眉峰微擰。眼前人這副病骨支離,楚楚可憐的樣子,如芒刺在背,叫他無法正視。
雖然他方才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做慣了孤家寡人,為人夫已是勉強,實際上,他卻捕風捉影,因為對她近乎偏執的佔有慾,犯下那樣暴虐的行徑。
如她所言,他不過是個反覆無常的偽君子。
“我……”
裴夫人聽鄭薜蘿口吻,心中鬆一口氣,見兒子仍在猶豫,登時怒容:“混賬東西,還不趕緊向薜蘿道歉求她寬恕!若不能好好過日子,就給我去跪在親家門前請罪罷!”
房遂寧正要說話,卻聽鄭薜蘿淡淡道:“這也不怪郎君,本來我也並非他心中的妻子人選。”
他面色一僵。
裴夫人在一旁冷眼打量著,鄭薜蘿半點粉黛未施,更顯雙瞳如秋水,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蓀橈 自幼修道,何曾讓女人近過身,如今娶進門的這位雖然不聲不響,卻自有一副媚骨,叫他食髓知味,偏偏又不欲她有孕。
這兒媳婦可真是夠能忍的。
想到這裡,她鳳眸微斂:“藥剛煎好,須趁熱服——且微,還不趕快服侍你主子?”
且微驚魂未定,見命快步上前,從托盤上端起盛著藥的碗,拿著湯匙的手卻止不住地哆嗦。湯匙控制不住地撞著碗壁,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這丫頭,怎麼膽兒這麼小的!橈哥兒,還是你來餵你娘子?”秦嬤嬤在一旁打圓場。
房遂寧怔了怔,從且微手裡接過藥碗,在鄭薜蘿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鄭薜蘿看清他端碗的手也有些發抖,很快穩住了。
人靠近過來時,還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淡淡酒氣。
她換上了一件湖水綠的對襟襦裙,盤扣束到領口,白皙的脖頸只露出一小截在外。
房遂寧視線上移,目光一緊。
隱約可見一道紅痕,自衣領處露出來。
“對不住。”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舀起一勺湯藥,送到她嘴邊。
鄭薜蘿沒聽見似的,平靜地低下頭,抿了一口,緊接著蹙起眉頭。
好苦。
房遂寧也跟著皺眉,轉頭問: “這是甚麼藥?這麼難聞。”
秦嬤嬤低聲道:“是調理身體的。方才章太醫說,娘子是思慮過甚,可能是這段時間還沒完全適應。郎君也該多陪陪娘子,溫柔一些……”
她目光隱晦地掃過鄭薜蘿的衣領。
房遂寧沉著臉,耳根的紅依舊未褪,動作卻一絲不茍,一匙匙地將藥喂到人嘴邊。
鄭薜蘿接連飲下好幾匙,苦味在口中堆積,連舌頭都沒了知覺。又一勺遞到嘴邊時,實在忍不住,微偏了頭。
“有糖麼?”房遂寧放下湯匙,轉頭看向且微。
“……哦、有的!”
且微摸向腰邊的布袋子,裡面裝著松子糖——是吳媽媽走時特別囑咐的,說娘子喜歡吃甜食,可隨時替她備著。
“不用了。”
鄭薜蘿搖頭,拿過房遂寧手裡的藥碗,一口氣將剩下的藥喝完,舉起帕子掖了掖唇角。
房遂寧將藥碗擱回托盤。
裴夫人看了兒子一眼,衝著鄭薜蘿緩聲道:“兒媳婦,你先回循園好生養著。”
鄭薜蘿想要起身,腿一時酸得厲害,沒起得來。
房遂寧剛要伸手,她已經扶著憑几站了起來,向著裴夫人行了一禮。
“那媳婦便先告辭。”
她再沒朝他看一眼,由且微攙扶著邁出門檻時,動作尚有些遲鈍。
房遂寧也起身要走,被裴夫人叫住:“蓀橈,你留一下。”
房遂寧定了定神,折身回來,按著性子道:“母親還有何吩咐?”
“往後,和鄭薜蘿,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房遂寧皺眉:“母親何意?”
“眼下的局面,”
裴敏目光掃了掃門外的方向,語氣冷靜了不少,“你們二人,一時是解不了綁的。”
房遂寧撩起衣袍,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
看兒子肯耐心聽,裴夫人嘆了口氣,語氣依舊帶著幾分責備:“你向來不飲酒的人,卻喝成那個樣子,大半夜才回家——我們知道你對鄭薜蘿沒有心思,你父親又何曾滿意這個親家?只是再不悅,也要先忍耐著,等時機成熟,再尋辦法。”
“再尋甚麼辦法?”他冷冷掀眉,反問。
“哎呀,此事著急不得!!”
裴夫人看著他薄情冷峭的眉眼,火氣突然壓不住了。她還是後悔將兒子那麼小便送出去修道,以為成了婚一切都水到渠成,今日看鄭薜蘿那副狀態,房中該是吃了他不少苦頭。
男人食髓知味,傳出去又有甚麼好聽的。
“你不喜歡她,就別碰她。倘若再做出這等作孽的事情,你就去祠堂給我跪上三天三夜,向房家的列祖列宗、向蓀荃的在天之靈,去請罪吧!”
房遂寧倏然起身。
“怎麼好好的又吵起來?夫人,橈哥兒他也不是那個意思……”秦嬤嬤趕忙打圓場,一邊將丫鬟手裡的參茶端過來。
裴夫人接過茶,抿了一口,氣息稍稍平復了些:“倘若在刑部任職真有那麼多的不好,等休假結束,就調去戶部吧。”
房遂寧不說話,眉眼譏嘲。
“……當年你選刑部我就不贊成,戶部的條件乃是眾所向往,你偏不選,非要去那殺戮之氣甚重的刑部!若非老太太出面,說聽你的,你父親最後才同意了……眼下六部所屬分工已經重劃,刑部歸在了鄭遠持的轄下——你也不想整日在你那老丈人手底下受氣吧?”
“母親以為,當初兒子為何選擇刑部?”
裴夫人一怔。
“當年蓀荃慘死,兇手遁逃十五年未曾現身,為了讓兄長不枉死九泉之下,兒子才選擇去刑部。如今我的選擇,更不可能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十五年前那樁舊事,是橫亙在房家人心中的一根刺。從房遂寧結束脩行回家之後,所有人都絕口不提。
然而當事人從未曾真正的走出來過。房遂寧這些年依舊孤僻地堅守著,執著於真相。
“蓀橈,”裴夫人聲音發顫,“你……到現在還在追查那樁舊案?”
“兒子別無選擇。”
房遂寧冷然道,“——既然我是活下來的那一個。”
“既然你們選擇了救我。”
裴夫人目露惶恐:“當年這樁綁架案調查了那麼久,涉及多少官員,幾乎調動了三司的全部力量,你父親、你舅舅,還有左素同,他們都曾經手過,到後來又能如何?這麼多年,線索早就斷了……如今你平安順遂,早日開枝散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難道就讓蓀荃枉死麼?!”房遂寧低吼。
“你這犟種!”
裴夫人手抖得厲害,半碗參茶從手裡跌落,瓷片碎了一地,沒人敢上前收拾。
只聽她顫聲道,“你舅舅當年就是在查案時,在趕回玉京的途中,翻車……墜崖,你不能、不能再……”
“也許只是巧合。”
“不、不……不會是巧合……”
“不是巧合,就更要一查到底。”
裴夫人眉心緊蹙,頹然坐倒。
房遂寧語氣冷冽:“跟蹤刑部官員家眷、監視官邸,有違大祈刑律,請母親還循園一個清淨。否則,我定要追究。若母親沒有旁的事,兒便先告辭了。"
他說罷,起身出了門。剛邁出門檻,在廊下站定了。
“還有,兒暫時沒有和鄭薜蘿和離的打算。”
房遂寧頓了頓,“就像母親說的,眼下並不是合適的時機。府裡對她,也應如少夫人般禮敬才對。”
裴敏坐倒在椅子裡,望著兒子修長孤峻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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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薜蘿乏得厲害,回到屋中,便由且微扶著躺了下來。
外面悶雷滾滾,雷聲持續了許久,還是一滴雨都未落下來。
且微把窗戶都開啟透氣,轉頭見鄭薜蘿神色委頓,便走到她旁邊,蹲下.身。
“方才那藥是不是很苦?娘子要喝點甚麼甜湯麼?”
“不必,”鄭薜蘿搖頭,“還是悶得厲害,你給我扇一扇吧。”
且微拿出扇子,卻遲疑:“娘子是不是……不能吹風啊?”
說罷便站起來,想將方才開啟的窗子重新闔上,被鄭薜蘿止住了。
“你在緊張甚麼?”
她哭笑不得,“我只是來了癸水,又不是旁的,怎麼就吹不了風了?”
且微愣了愣,這才意識過來。她還真的以為鄭薜蘿滑胎了。
她走回鄭薜蘿身邊,眼圈發著紅:“方才真的,嚇死奴婢了……”
鄭薜蘿伸手,摸了摸且微的頭髮。
她知道,這丫頭害怕的,並不是裴夫人和秦嬤嬤的疾言厲色,而是自己這般無所依靠的處境。
“姑娘……”
“想問便問。”
“吳媽媽送來那藥……真的是,打.胎藥?”
鄭薜蘿一經她提醒才想起來,正色道:“過兩日去給吳媽媽捎個口信,就說我沒事了,免得她擔心。”
且微愣愣地點頭,又問:“那……姑爺為何要在夫人面前那麼說?”
鄭薜蘿閉了閉眼。想到那個人,腦子裡便成了一團亂麻。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了。
且微站起來,見門外站著房遂寧,忙道:“郎君,娘子她歇了。”
“你先出去,把門帶上。”
且微無奈,轉頭看貴妃榻上面色蒼白的人。鄭薜蘿衝她微微點頭,示意她沒事。
房門闔上,房遂寧在門口的位置站了半晌,緩緩朝鄭薜蘿走過去。
他在兩步之外站定,沒再繼續向前。
“你……怎麼樣?”
鄭薜蘿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她四肢尚有些發軟,兩條腿垂在榻緣,抬頭看他。
她不說話。他疏朗的眉目逐漸現出幾分侷促。
“昨晚、是我的錯。”
她看著房遂寧,他站在那裡,僅僅那副挺拔的身段便讓人不得不被迫仰視。
“你坐下吧。”
鄭薜蘿轉開臉。已經渾身痠痛了,不想脖子也跟著酸。
房遂寧拉過一隻矮凳,坐在她對面。還是保持著一段距離,語氣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你現在感覺如何?”
鄭薜蘿視線微動,房間另一頭那張華麗的拔步床上,床褥已經換新,枕被疊放得整整齊齊。
只是仔細看,那掛在金鉤上的錦緞帳幔上,還有不易被察覺的血漬。
這人瘋起來,實在是太過嚇人。
他們一旦靠近彼此,好像就會產生某種奇異的反應。房遂寧禁慾自持,不近女色,可面對鄭薜蘿,往往只要一點火星,便可能失控,以致難以收場。
或許人與人之間共處的氣場,從第一次相遇便定了調。鄭薜蘿想。
“你是何時認出我的?”她輕聲問。
房遂寧一愣,繼而回憶起一些昨夜瘋狂的片段。好像他的確曾不甘地問她,為甚麼不記得自己。
“是因為回門那天,你說的話,我才認出來的。”
“……回門?”
房遂寧深深凝視著她:“八年前,在眉津渡,我見過你。”
鄭薜蘿兩隻手撐在身側,也看著他,一臉迷茫。
他說的“認出”,和她理解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八年前?”
“是我來玉京的那一年?”
房遂寧頷首。
八年前,眉津渡……她走過千千萬萬的水路,坐過各式各樣的船,從江北到江南,從河西去河東,遇見過形形色色的旅人。但眼前的房遂寧,她真的毫無印象。
作者有話說:小房:【貼貼】;
阿蘿:你是姐的過客【冷漠】
ps先和大家打個招呼,年底了二次元好多事,雖然存稿已經接近尾聲了,但是回頭修文越改越多,一寫到對手戲就停不下來(bushi下一更可能得到週末啦!V後日更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