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他生平第一次置身女子閨……
“哎呀,那有甚麼要緊,就帶姑爺看看你的閨房也是一樣!”
方花實笑起來,朝房遂寧揚了揚眉,孰料姑爺卻恍似未見一般移開了視線。
“成帷和綿韻呢?”鄭薜蘿轉開話題。
“成帷去上學了,綿韻奶孃在陪著,這會可能在睡覺。早上成帷聽說長姊今天回家,還說想求先生放他早些回來,見你一面呢……”
鄭薜蘿眼睫低垂:“還是課業重要。成帷長大了,懂事的。”
房遂寧問:“弟弟幾歲了?在哪裡唸書?”
她看他一眼:“成帷八歲,在建安書院唸書。”
“倒是還小,沒到入學的時候。這麼聰明的孩子,來日定能成大器。”
鄭薜蘿聽他這麼說,神色中的落寞淡了些。
房遂寧口中的“入學”是指國子監。高門仕宦人家的子弟,年滿十四歲便能以“官生”的身份送進國子監唸書。
作為大祈最高學府,國子監每年的生員名額也只有兩百人,皇城乃至地方有身份的人家,都擠破了頭要將孩子送進去唸書。國子監雲集名師,往來的也都是貴胄子弟,也是爭取來日功名的捷徑。如房遂寧這樣的世家公子,大多是國子監出身。
方花實想起迎親那日,成帷將姐夫攔下考驗的“過節”,笑道:“姑爺莫要笑話我們了,這孩子自小淘氣,喜武不喜文,他父親為了壓壓他的性子,才早早將他送去上學,不然整天待在家裡,被下人們縱得胡鬧慣了,頭都被他吵昏!”
房遂寧輕輕一哂,目色驕矜。
方花實見氣氛微有冷場,便試圖攀起家常:“我聽說,親家府上也有和成帷同齡的孩子,是姑爺的親弟弟?”
“不是,是我姑母家的孩子,也是一男一女。”
方花實點點頭:“孩子多一些好啊,尤其是大戶人家,人多了才熱鬧!怎麼房老爺卻只生了你一個,沒多些兄弟姐妹呢?”
鄭薜蘿微微側目,房遂寧唇角依舊有禮地微勾著,眸光卻漸漸冷了。
她想起房氏祠堂裡裴夫人黯然神傷的樣子,清了清嗓子:“茶冷了,來人——”
轉頭看向房遂寧,“這宜郡紫筍是從老家帶來的,味道偏淡。若喝不慣,是否換盞團黃來?我從循園隨身帶了些。”
自從進屋,他手邊的那一盞紫筍就沒動過,丫鬟上來添茶,他也搖頭示意不用。
房遂寧淡淡看她一眼:“這茶就好,並無不慣。”
他轉頭回答方姨娘的問題,“——我有個兄長,已經過世了。”
“啊呀,竟有此事……是我冒昧了。”方花實神色登時愧疚。
“不知者不怪。” 房遂寧淡淡道,“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家中很少提起,是以沒甚麼人知道。”
“竟這麼久了,想來那可憐的孩子去世時,也尚未成年吧……”
“兄長年長我三歲,出事那年,他九歲。”房遂寧語氣頗為平靜。
“天爺!這麼小,房老爺和夫人定然很是難過!”
房蓀荃與成帷眼下的年紀差不多,方花實光是想象著這樣的喪子之痛,便覺慘烈,也沒有察覺鄭薜蘿皺起的眉頭,只抑制不住地同情道:“怎麼會突然夭折呢?是染了甚麼病?”
房遂寧沉默下來。濃密的長睫投下陰影,遮住了他眼中的光。
他垂著眼,似在看手邊那盞宜郡紫筍。細嫩帶紫的茶芽在滾熱的水中緩緩打著旋,上下起伏。
半晌,他沉聲:“是意外。”
方花實面露訝異:“意外?怎麼——”
“夫君不是想看看我的房間,走吧,帶你去。”鄭薜蘿站起身來。
房遂寧抬頭看她,一時沒動。
方花實這才意識到自己接連追問的不妥,忙跟著站起身:“是了,姑爺隨便看看,就當自己家,我去後廚盯著些……”
說罷向鄭薜蘿點了點頭,繞出了後門。
鄭薜蘿站在原地,迎著房遂寧的視線。
他看她時,目光裡總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審視。此刻那審視裡,還摻雜著些微妙的意味。
她心知自己方才打斷話題的樣子有些刻意了。
開口帶了些解釋的意味:“姨娘她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看你親切,所以才關心了幾句,若有冒犯,我代她賠個不是。”
房遂寧一時沒說話,半晌站起身:“前面帶路。”
穿過連廊便到了西廂,房遂寧站在廊下,等主人推開門作出請的姿勢,說了聲“打擾”才邁步進門。
廂房內窗明几淨,淺碧的帳幔低垂,屋裡還有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很容易便分辨出來:是她身上那股白柰的味道。
鄭薜蘿的房間並不大,比起他們在循園的臥房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積。清晨的陽光從半開的窗扇裡照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線中懸浮著,隱隱能聽見外面弄堂裡孩子的笑鬧聲,奔跑著遠去……
房遂寧有些意外,那些堆積如山的貴重嫁妝的主人,她的閨房竟然如此……接地氣。
他目光微動,被窗臺上擺著的東西吸引了注意:那是幾件手工製成的物件——巴掌大的玲瓏食盒、竹編的妝匣、甚至還有一架結構精巧的紡車模型。
“都是你做的?”他挑了挑眉。
鄭薜蘿順著他視線看去。
“嗯。”
她走過去,將那些小玩意收回妝臺的抽屜裡——都是她在家中時打發時間做的,怕叫母親看見了訓斥,原本都是藏起來的。想必是在她出嫁之後,吳媽媽收拾屋子時找出來,擺在那裡當個念想。
想起這次回來還沒見到吳媽媽。鄭薜蘿闔上抽屜,眉頭微蹙。
兩人就此無話。房遂寧揹著手站在原地,視線也不多在室內其餘地方停留。
他生平第一次置身女子閨房之中,站在一副仕女圖前,整個人冷硬的氣質與這間小巧精緻的臥房實在有些格格不入。若非查案這種特殊情形之下,他並沒有探看旁人私隱的興趣或習慣,亦無法理解有些男人對女子香閨病態的獵奇。
鄭薜蘿看著房遂寧一臉索然的樣子,心中很能與之共情。她清楚,他方才在方花實面前展現的溫柔體貼、以及對自己的好奇都是裝出來的,房家少郎君估計還沒有見過這麼逼仄的臥房,若是不覺得無聊,才真是奇怪。
“父親到現在還沒回來,今日恐怕未必能見到他。讓你跑空了。”
“你怎知我是想要見他?”房遂寧轉身看向妝臺邊站著的人。
“不然?”
此間只有他們二人,他也不再端著,哼笑了一聲:“傳說岳父大人為官勤儉,果然名不虛傳。”
“我們家自然是比不上貴府氣派。”鄭薜蘿忽略他語氣中的諷意,“你在查的那個案子,和父親有關?”
房遂寧眼眸微眯:“他這麼告訴你的?”
鄭薜蘿搖頭:“父親從不當著我們的面說公事。我只是聽說——”
“聽說甚麼?”他語氣倏然銳利,“說我敵視鄭氏、刻意針對你父親?還是——”
“你在針對鄭氏麼?”
從來都是他審問別人,很少有人敢這麼直白地問他。一種很少有的挑釁感,讓房遂寧十分不習慣。
“你覺得是就是。”顯然的惡意。
鄭薜蘿沉默下來。
晨光打在她的側臉,似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在自己的領地裡,姿態放鬆得多,說話也更直截了當。房遂寧收回視線,哼笑了一聲。
“嫁給我,你定然很委屈。”
“要娶我,也讓你為難了吧。”
鄭薜蘿轉過臉,不甘示弱。黑亮的瞳仁沒有一絲雜質,更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圓。
二人沉默對視,彼此眼神裡暗自較勁的意味。
房遂寧扯了扯嘴角,笑得涼薄:“為難談不上,我倒也沒吃甚麼虧。”
鄭薜蘿面色一僵。
他並無要佔她便宜的心思,看她變了神色,卻也懶得解釋。撩袍落座,看向門外的方向。
“你我既為夫妻,有些事情,有必要講清楚。”
“我看你也是聰明人,想必也知道這樁姻婭房家並不看好。對我而言,娶妻成家,不過是必須完成的任務,至於物件是誰,並不重要。”
倘若與自己的意願相悖的婚姻是枷鎖,那他們所處的,便是一具華麗而沉重的黃金牢籠。
鄭薜蘿在妝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沉默地看著另一個“囚徒”。
房遂寧不過是在陳述事實,但這樣的語氣,到底讓人心中不大舒服。難道只有他房氏對這樁婚姻不看好麼?鄭氏何嘗不是一樣。
只是她素來不願分辨自身,與他逞口舌之快沒有任何意義。
說到底,不過是陰差陽錯中被迫同舟,卻無意共渡,只想上岸的兩個人。
房遂寧依舊沒有看她,只是用沉冷的語氣繼續:“你既嫁入房氏,便是我房氏的人。我府上的一切,對你而言都不再是秘密,希望你作為循園當下的女主人,能謹記自己身份。”
“當下”二字,被他刻意加重。
“還有麼?”她語氣平靜。
“我在刑部任職,所經手大小事務均屬機密。我不會將公務帶回家,更禁止任何人接觸我的案子,無論房府和循園,無論房家人或是你,都是一樣——倘若有違,我無可能徇私。”
房遂寧的視線轉向鄭薜蘿,“只這兩點,你能做到就好,至於侍奉長輩,夫妻義務這些,我不看重,亦不強求。”
說到夫妻義務,他原本冷淡的神色有了些微變化。
以為是錯覺,可他的耳根分明微微泛紅,視線也不自然地從她身上移開,代之以一種自我厭惡的神情。鄭薜蘿微覺奇怪。
房遂寧察覺她注視自己的視線,臉色更僵。
一想到成婚那夜,面對著熟睡的鄭薜蘿自己異樣的反應,他便無比煩躁。
他六歲受籙,幼年師父教他“致虛極,守靜篤”,曾評價他是教過的弟子中年紀最小,也最沉得住氣、定得下心的。
人的貪嗔痴,大多不離情愛兩字,他看過太多因色慾而毀掉一生的愚蠢例子。
他將自己面對她時會莫名騰起的衝動,歸結於畫麟閣那夜中毒的後遺症。毒質會讓人失控、影響判斷,這是唯一的可能。
房遂寧冷哼一聲,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我已和房府的人強調過,未經我允准不得擅來循園。日後你住正院,我宿書房,你我不必共處一室。”
“就這些?”
房遂寧看她一眼:“就這些。”
“夫君所言,甚合我心。”
作者有話說:
FLAG已立,打臉會很快的。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