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如此豐厚的嫁妝,鄭家女兒……
歲安堂內,裴夫人撚著串佛珠,在香菸繚繞中半闔著眼。
“……夫人有機會,還是好好寬慰一二,莫讓表小姐再做出甚麼不合適的舉動,上次遣人去鄭府,這也實在有些過了,好在人家沒說甚麼。”
裴夫人嘆了口氣,正要說甚麼,聽見外面動靜。二人一起抬頭。
“橈哥兒回來了!”
秦嬤嬤快步迎上前,便聞到房遂寧身上濃重的脂粉氣,忙吩咐婢女:“給郎君端碗熱湯來,去去酒氣。”
“多謝嬤嬤,我沒飲酒。”
房遂寧穩步走到裴敏面前,端正行禮:“母親,我回來了。”
“坐吧。”
房遂寧一撩袍,在裴夫人下首落坐。
“知道你公務繁忙,但聖上賜婚,連你父親都不得不慎重。提親的時候沒有登門,已經讓人拿了話頭,如今婚期已定,就在下月初六,要儘快著手預備,這才讓人去請你。”
裴夫人這話說的尚給兒子留了些面子,實則房速崇的原話是:把這小子給我捉回來,別在成親之前再折騰出甚麼人命,太不吉利!
三月初六,只剩二十餘天籌備了。這是不顧一切,要讓兩家儘快完婚的節奏。
“兒知道了。”
“循園已經讓人在收拾,去看看還有甚麼缺的漏的,告訴秦嬤嬤,她著人去辦。”
房遂寧自從十四歲結束脩行回到家中,便入住了與房府毗鄰的循園。他自幼漂泊在外,本就不喜歡左輔右弼的排場,自從進了六部,朝廷為刑部職官的居所增加守衛,循園便藉此和房府徹底分隔開來,雖然是一家,但兩個院子日常並不互通,就連房速崇夫婦要去循園,也需繞一大圈從正門入。
不過這些年除了節慶和一些特殊的日子,房遂寧大半時間都宿在刑部衙署,與家人之間的互動也極為稀少,循園裡自然也是常年沒甚麼人氣。
如今房遂寧成婚,也總算能名正言順地以準備婚儀的名義將循園裝點一番。
房遂寧語氣依舊平平:“母親看著辦,怎麼都好。”
裴夫人鳳眸微凜,細細打量著他,試圖在兒子臉上尋找一些真實流露的情緒。房遂寧若有所察,抬頭和母親對視,平直的唇角略帶敷衍地勾了勾:“您還有何吩咐?”
“貴妃娘娘請了裁衣局的宮人,明日一早來替你量體做婚服。改日進宮時,記得順道去鳳藻宮謝個恩,你姨母一向待你如親生,你的婚事她頗為上心,切莫忘了。”
“兒記得了。”
“你父親正在書房裡陪客,他有話要同你講。要麼,你就在這裡等他一會。”
“是。”房遂寧頷首,捏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裴夫人見兒子沒甚麼要說的,收回視線,看向秦嬤嬤:“你繼續吧。”
秦嬤嬤便道:“鄭家那邊,一應的禮儀規矩都已教完。回來時,李夫人讓把他們籌備的嫁妝單子帶過來,請夫人過目。”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紅封,呈遞過去。
裴夫人接過,只覺沉甸甸地壓手,將冊子展開,只聽“嘩啦”一聲,層層疊疊的紅紙便如同巨幅的扇面一般,一路墜到了地上。
……這麼多!
秦嬤嬤愣了愣,連忙上前,幫著將那份長得離譜的單子收攏回夫人手裡。
裴夫人垂眸看了兩頁:黃花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一架,紅酸枝木羅漢床一張,紫檀木透雕貴妃榻一張,金銀燈樹各一盞,玉如意十柄,香檀合頁屏風兩扇,南海大珠百斛……
除了首飾珍寶,錦緞絲帛,古玩樂器,生活器具等等,更有散佈於京畿、江南各地的房產、鋪子、田莊,價值萬金不止。
她不再細看,緩緩將冊子合攏。
“如此豐厚的嫁妝,怕是房府和循園加起來都塞不下,鄭家女兒果然金貴。”
房遂寧看向裴夫人手裡捏著的冊子,唇角勾出諷刺笑意。
大祈雖有律法嚴明規定,婚禮不得奢靡,更是禁止以婚姻論財,但嫁妝屬於妻子個人的貲玩,也是女兒離開母族的最後體己,於情於理始終未能禁絕。漸漸地,嫁妝是否豐厚,代表著女兒在家裡是否受到珍視,更影響到出嫁後夫家如何對待。
民間甚至有過因家裡貧窮,湊不齊一份體面的嫁妝,成親之日姑娘在房中嚎啕大哭,不肯上花轎的情形。
鄭氏這張豐厚的嫁妝禮單,與房家送去鄭家的彩禮相比,簡直是霄壤之別。更是一反鄭遠持這些年來低調行事的風格。似在態度鮮明地告訴房家:能娶走我的女兒,是你們的福氣。
更或者,無人能配得上我的女兒。
房遂寧收斂笑意,站起身來:“兒不打擾母親,去父親院子裡等。”
裴敏頷首,目送著兒子的背影邁步出門,看向秦嬤嬤。
“那丫頭怎麼樣?”這是在問鄭薜蘿了。
“溫柔知禮,雖然養得金尊玉貴,倒看不出甚麼太過驕矜的毛病……”
秦嬤嬤沉吟著,想想還是沒將傳授《素女經》時的插曲講給夫人,又道,“她和寧安公主似是關係不錯,我從鄭府出來時,正遇上公主來找鄭家姑娘。”
“寧安公主……”裴夫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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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遂寧沿著抄手遊廊一路進了東院。書房的門緊閉,一個紅衣宦者正侯在廊下,聽見腳步聲,轉頭看了過來。是東宮身邊的近侍高公公。
高公公面上帶笑,快步走下臺階,朝房遂寧叉了叉手:“還未恭喜郎君。”
“公公客氣。”
“婚期已定,郎君定然有得要忙了!”
房遂寧淡淡道:“我倒是還好,只是恐怕勞動一大幫人跟著操勞。”
“噯,郎君說得哪裡話,這是聖人賜婚,宮裡府裡都當做是最大的喜事來辦,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呢!”
高公公近距離打量著房家郎君,內心只納悶,這樣一副日角珠庭的骨相,怎會背地裡被人喚作“閻王”?
心中想著,口中只嘆,“這樣天造地設的因緣,叫咱家也羨煞!”
房遂寧輕輕一笑,並不言語。
高公公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道:“郎君恐怕還不知,鄭侍郎已經正式遷任樞密使了。”
樞密使一職,一般只是用於過渡,鄭遠持現任戶部侍郎,戶部尚書之位空懸已久,這一天遲早要來。
房遂寧揚眉:“哦?那更應該恭喜我這位準岳丈,熬了這麼些年,終於榮升戶部首官。”
“不是戶部。”
高公公搖頭,獻寶一樣更湊近了些,“聖人親擬的旨意,有意封鄭大人為尚書右丞,聖旨已經到了郭尚書手裡——如此,你們房鄭兩家,可不就是真真正正的門當戶對!”
吏部尚書郭選乃是皇后的親兄弟,官員擢選這樣的訊息,東宮自然是第一時間得知。
正說著,書房門忽然推開了,一身常服的太子李鄴邁出門來。
房速崇跟在後面出門,面色並不十分好,看見房遂寧,更添了幾分壓不住的慍氣。
“蓀橈!有陣子不見!”
太子走過來,親和地拍了拍房遂寧的肩膀,後者斂眉退後半步,向儲君行稽首禮。
“房遂寧參見殿下。”
房 速崇準備親自送太子出院,卻被太子攔住了:“房相留步,孤許久不見蓀橈,和他敘敘話。”
“也好,”房速崇看了兒子一眼,沉聲,“那你便好生送送殿下。”
“是。”
兩個宮人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穿過花園假山、水榭遊廊,房遂寧始終穩穩落後太子半步,跟在太子身後,一路保持沉默。
太子見他不說話,特意放慢腳步:“大喜臨頭,你這準新郎官當下感受如何?”
“殿下要聽實話?”
太子知道房遂寧一向是這樣性子,只覺得有趣,笑著道:“那是自然。”
“並無特別喜悅。”
太子點點頭,頗為理解的語氣:“也是,你和那鄭氏女素昧平生,恐怕面都沒見過,自然也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感情。”
他輕搖著手中一柄摺扇,又道,“不過,當初母后為東宮擢選太子妃,孤也是和你一樣,沒甚麼想法。那時孤比你現在小得多,才剛十六歲,對男女之事懵懂得很,竟然就要娶妻,那時候只覺得和過家家一般……如今和太子妃不也相敬如賓,感情甚篤?”
太子妃郭窈來自皇后的母族太原郭氏,是太子的遠方表妹。實則親近些的人都知道,太子的寵姬另有別人,但在外人面前,一向與太子妃出雙入對,扮演鴛儔鳳侶。
房遂寧並未揭穿,只是淡淡斂眸:“殿下說得是。”
太子突然停了腳步,在九曲橋上站定了,轉過身來。
“蓀橈,你出身房氏,便該知道,這樁婚事,並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而已。”
“……臣明白。”
“你不明白。”
太子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如今鄭遠持連升兩級,即將擢升尚書右丞,將來便是和你父親比肩,六部各領其三——讓一個商戶出身坐到如此高位,這是父皇權衡朝局,在有意抑制世家大族,所以房鄭兩家聯姻,是世族不得不做出的姿態!”
他將手中摺扇一合,扇骨在房遂寧的肩頭點了點。
“該做的表面功夫還是得做,不要抓著鄭遠持不放。往後兵、刑、工三部,皆由他來署理,他除了是你的岳丈,也是你的頂頭上司,若再鬧到父皇面前撕得難看,於你、於房家,能有甚麼好處?”
房遂寧垂眼,盯著太子摺扇扇褶上的青翠竹葉,平聲道:“微臣掌管刑名,只看事實真相,並沒有揪著誰不放。”
“孤知道你在查盧序槐,鄭遠持在國子監時與他同期為官,二人之間有無利益勾結,的確難講……孤聽說,鄭遠持這回給女兒預備的嫁妝耗資甚巨,疑犯他在京十數年為官的低調勤儉。他這麼做是甚麼意思,你可明白?”
房遂寧撩起眼皮。他自然明白,這一筆“鉅額”嫁妝,除了在向房氏示威,也是昭告朝野,鄭氏乃江南第一富商,身有萬貫家產,乃世代經營所得。他鄭遠持沒有必要去貪,更不怕任何人來查。
他冷笑,鋒利的薄唇輕吐:“沒有禁不住查的人。”
“你看看,還說沒有揪著人不放!孤真是不懂,鄭遠持究竟哪裡得罪了你,倒比你父親還要執著……”
太子苦笑著揉了揉眉心,“不要太拼命了,案子是查不完的!趁著成婚,好好休個假,放鬆放鬆,清河房氏一族,將來唯有靠你啊!”
類似的話,自幼不更事時長輩們便不停地灌輸給房遂寧,從孩提懵懂,到少年沉鬱,如今聽到一雙眼裡只剩淡漠。
“你既娶了鄭氏女,你為夫,便是綱,她需得從你。若真無甚麼感情,來日再娶可心的回來作媵妾,她又有何話可說?”
太子換了副語氣,低聲:“實在不行,委屈一陣,待風頭過去,尋個錯處將鄭氏休了,再將你那裴家表妹娶進門,也是一樣的……”
房遂寧抬眼與太子對視,終是笑了笑。
“微臣,多謝殿下指點。”
作者有話說:
鄭遠持:好歹老子也是富二代,敢欺負我女,就拿銀子砸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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