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果然要做人夫就是不一樣
馬車一路向西,進了平康里。鄭薜蘿從車上下來,在訪仙闕的門口站定。
訪仙闕是玉京最繁華的酒樓,臨水而建,背面便是玉帶河。樓如其名,金殿玉闕如仙人居所,窗牗簷柱皆用料精貴,奢華非常。
已近黃昏,日漸西沉,酒樓門前矗立的一整面高大的木質幕牆上,數百盞高懸的燈籠已經點亮,隨風微微搖晃,將樓前照得如同白晝。
且微嘖嘴:“早就聽聞這訪仙闕大名,來此地消遣的客人非富即貴——看看這送往迎來,鶯燕盈門的熱鬧景象……”
她壓低聲音,在鄭薜蘿耳邊道,“好像隔壁便是教坊司,這裡可多得是風流公子一夜豪擲千金的傳說呢。”
鄭薜蘿淡淡看了且微一眼,且微立時收斂了好奇的神色,攙著她走上臺階。
一個梳雙鬟的婢女迎上來,笑著道:“姑娘快請,公主已經在樓上等了。”
三人邁進酒樓大門,穿過衣衫鬢影的濟濟人流,徑直上了頂樓。引路的婢女在把頭臨角落的一間包廂前停下,輕輕推開門。
“總算來了!”
鄭薜蘿邁步進門,摘下頭上冪籬,對著寧安公主行了一禮:“參見公主。”
“薜蘿,坐!”
寧安公主李慧語穿一身灑金石榴裙,廣袖流仙,靠坐窗邊,面前的案上擺滿了美酒佳餚。
鄭薜蘿在公主身邊落座,問:“今日城裡怎得如此熱鬧?難道沒有宵禁?”
“你看看,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被關在家裡關傻了呢!馬上就要上巳節了啊!”
鄭薜蘿恍然,轉過身憑欄而望。
殘陽如血,曲折的玉帶河邊,男男女女提著燈籠,人影幢幢,悠揚曲樂聲從河面上隱約飄至耳邊。
“哼,今日這訪仙闕生意倒好,隔壁最大的包廂不知被誰佔了,給本宮擠到這角落裡來,不過這窗外就是玉帶河,景色尚算不錯,就不和他們計較了!”
寧安公主的母親乃是竇淑妃,從小頗為受寵,自及笄便出宮立府,只是畢竟身為皇家兒女,行動上不能太過自由,更何況尚未出閣,出入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也只能掩藏身份,低調行事。
“難得今日能出來玩,不必費心找藉口,我剛從西山別院泡完溫泉回來……”
公主捏起手邊的琉璃酒杯,仰頭喝下一口蒲桃酒,絳紅色的酒液從嘴角漏了一滴下來,她毫不在意地舉起袖子擦了擦嘴。
“我今日才剛聽說,父王給你和房遂寧指婚了——感覺如何?”寧安公主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鄭薜蘿。
鄭薜蘿倒是神色淡淡:“公主覺得,臣女還能感覺如何?”
“呵呵,要說那房遂寧,本宮倒和他有些緣分——曾有那好事的牽線搭橋說要讓他做我的駙馬,還真的讓司天臺去算過八字,後來也不了了之……房家少郎君啊,若不看他為人處世,光看皮囊,倒也還……”
公主心直口快,說到這裡才覺得不對,硬生生停住了。
鄭薜蘿神色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公主見狀嘆口氣:“你比我還小一歲,這麼早就訂了婚,將來陪我玩的又少了一個!”
“公主難道還缺玩伴麼?臣女有何值得公主念念不忘。”
“你很好啊!”寧安認真地看著她,“你不過是話少了些,比那些表面嬌滴滴,動輒對男人曲意逢迎,假惺惺的女子可強多了,哼,偏偏男人都是耳朵根軟的,就吃這一套!”
且微站在後面,心中不免偷笑:這寧安公主果然如傳言中,和她母親竇淑妃如出一轍,都是快人快語、有仇必報的性子。
房遂寧未能尚公主,背後原因也未必都是其脾性的原因。闔宮內外皆知,竇淑妃最看不慣的,便是房遂寧的姨母裴貴妃。
如今後宮嬪妃之中,除了皇后郭氏,便屬裴貴妃最受皇帝寵愛。貴妃裴鏡出身河東裴氏,與房遂寧的母親裴夫人是親生姐妹。裴貴妃出身高貴,性情柔順,尤工情調,頗受皇帝寵愛。
裴鏡入宮比竇淑妃晚,如今的階位卻已經越過她,協助郭皇后掌後宮諸務,竇淑妃母女自然對其頗為看不慣。
鄭薜蘿大概知道這幾位娘娘之間的官司,只淡淡道:“若尋常女子入不了公主的眼,不如去找寰王殿下?二殿下寵愛公主您這個妹妹,定然樂於陪您。”
公主嘟囔:“皇兄對我自然是好的,可他如今也很忙,除了出征打仗,便是和大臣議事,哪裡有時間陪我玩耍……”
二皇子李宥同為竇淑妃所出,自小便在行軍打仗上展示出過人的天賦,成年後曾率大軍數度征討夷狄,立下赫赫戰功,及冠歲便受封驃騎將軍,封寰王。
與之相比,裴貴妃所出的四皇子裕王李初自小體弱,成年後整日不務正業,只醉心於遊訪名山大川,結識些文人騷客,或是風流女冠。兒子的成器,或許也是唯一讓竇淑妃覺得勝過裴貴妃的地方了。
鄭薜蘿見寧安公主神色落寞,也跟著沉默下來。心中只道帝王家女兒其實也不容易,除了養尊處優,實則自 由少得可憐,比之她好不到哪兒去。
寧安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來人,我們要聽曲!”
移門推開,一個抱著琵琶的琴姬邁進門來,落座廳中。琴姬稍稍調了調琴絃,便問:“請問各位貴客,要聽甚麼曲?”
“就聽你們這兒客人點的最多的曲子。”公主撚起一片鹿脯,放進嘴裡嚼著。
琴姬有些猶豫:“聽得最多的……大都是男賓點的一些……”
“無妨,就聽聽時下玉京城的公子哥兒們都好甚麼!是不是?”公主衝鄭薜蘿眨了眨眼。
鄭薜蘿勾唇,朝躊躇著的琴姬點點頭。那琴姬稍稍定心,清了清嗓子,便開口唱了起來:
“月牙兒彎彎照西樓,
金簪兒綰髮作繭囚。
紅燭兒燒盡五更淚,
怎及得野塘邊,草葉尖,
那滴溜溜的露水珠兒,
趁著天未曉,自在遊……
婚書兒疊疊鎖雕奩,
盟誓兒沉沉壓心頭。
說甚麼天長與地久,
露水情緣不須愁,
晨光一散各西東,
清風明月自在遊……”
琴姬媚眼如絲飄向客人席位,渾然忘了座上是兩位女賓。公主已然有些微醺,絲毫未覺這段歌頌露水情緣的唱詞有何不妥,也開始跟著曲調哼唱著。
鄭薜蘿聽得出了神。
那邊,琴姬歌聲婉轉,唱得益發動情:
“說甚麼天長與地久,
露水情緣不須愁……”
當是時,旁邊的包廂裡忽然響起一個男聲:“稀客稀客!今日居然把你請出山來了!——殿下,看來還是您的面子大,哈哈哈!”
寧安公主將手一抬,琴姬停了下來。
“下去吧。”
琴姬抱著琴退了出去。只聽隔壁另一道矜貴十足的聲音帶著倜儻笑意:“哪裡是我的面子大,明明是他在躲人。”
“不好,是四皇兄!”
公主立時便聽出來,這聲音是四皇子李初的。心中登時懊悔,早該想到的,今夜的訪仙闕能把她擠到角落包廂的人,自然不會是甚麼簡單的人物。
鄭薜蘿握了握她的手:“他們在明,我們在暗,公主不必擔心。”
公主點點頭。也是,大家都是偷溜出來玩的,就算被發現,誰也告不了誰的狀。
再說裕王李初一向行事恣意,自己都胡鬧慣了,也不會像自己的兄長李宥那樣來操心她。
這麼一想,公主鎮靜了不少,又給自己斟了杯酒。
裕王與她們所在的包廂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板壁,此刻安靜下來,隔壁的動靜便聽得一清二楚。
一道腳步聲從外面進了屋,衣袖摩挲間,男人清冽的聲音響起。
“蓀橈參見殿下。”
鄭薜蘿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竟然有意外之喜,偶遇你的未婚夫!”公主抓住她的胳膊搖晃了兩下。
裕王不緊不慢地道:“今日這樣的場合,別拘著了,免禮免禮!表弟快過來坐——蔡給事,你也是,低調些,別給本王惹麻煩!”隨即響起斟酒的涓涓細流聲。
寧安公主冷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蔡溪。”
鄭薜蘿也聽說過蔡溪。鄭遠持任國子監司業時,此人做過他的下屬。寫得一筆好文章,與不少文人都有結交,是個有才的,因為態度懶散,後來被調去了弘文館作勘校。鄭遠持曾感嘆過,蔡家小子,只可惜一身才華,卻是個不求上進的。
那邊廂蔡溪興奮地大聲道:“今日佳節,便請殿下舉杯,恭賀蓀橈兄將迎娶佳人,順便也讓下官沾沾喜氣,哈哈哈!”
裕王也道:“是啊,本王早就聽說,鄭侍郎家的嫡長女養在江南,氣質溫婉,只可惜一向低調,從未見過……”
“氣質溫婉否未可知。商人重利,多有狡黠市儈之徒倒是真的。”
房遂寧話音落地,隔壁幾人陷入沉默。
寧安面露不忿,看了眼鄭薜蘿,忍住了沒說話。
那一頭裕王打破沉默:“蓀橈,你和那鄭薜蘿此前曾見過?”
“不曾。”
“那你為何這麼說?”裕王揚了揚眉毛。
蔡溪聒噪道:“殿下還不知道他麼,他就是氣不順,脾氣只怕比陰溝裡的石頭還要臭!——這人啊,怕是眼裡沒有女人,只有案子!難怪都說他是孤寡之命……”
裕王不以為然:“甚麼孤寡之命,那都是有心之人拿來汙衊房家的,司天臺可是算出他與那鄭氏女‘日柱相合,月書赤繩之緣’的!”
蔡溪忍不住道:“殿下,這些判詞,難道不是禮部為了迎合這樁婚事編出來的麼?”
鄭薜蘿無意識勾了勾唇。蔡溪這話倒是實在。
“怎可能?”裕王語氣認真,“司天臺觀測天象卜測吉凶,順應的只有天意,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否則,蓀橈早就做了我李家的駙馬了……”
“好吧……”蔡溪吐了吐舌頭,又好奇道,“蓀橈,說句實話,你對女人感興趣麼?”
沒有聽見回答。
“你笑甚麼笑?說真的,殿下,我就沒看過他和女人打過交道!坊間傳說他七殺命格,其實我都沒怎麼當真,不過我一直有個猜測,沒敢當面向你求證……”
蔡溪頓了一會,似在斟酌是否要問,裕王嫌他磨嘰:“求證甚麼??你倒是說啊!”
“那我就說了。房兄,你,是不是喜歡男人啊?”
“噗——”
寧安一個沒忍住,含在嘴裡的酒噴了出來。鄭薜蘿默默將手中帕子遞了過去。
公主拿起帕子擦嘴:“這個蔡溪,簡直離譜……”
“也說不定呢。”鄭薜蘿輕聲道。
寧安瞪圓了眼睛看向她。她還真有些佩服她,這等氣度,要嫁的丈夫疑似好男風,居然還能如此淡定,跟個沒事人一般!
那邊,離譜的蔡溪又有了新主意:“今日天時地利,倘若蓀橈你真的不好男風,咱們叫幾個姑娘來,趁著兄弟你尚是自由之身,今夜就玩他個通宵,如何?!”
裕王笑道:“你可別逗他了,他那麼個好潔成癖的人,怎麼可能陪你胡鬧。”
誰料房遂寧一語驚眾人:“倒也無不可。”
“房兄當真??好好好!今日果然好日子,房兄破天荒要開葷了,果然要做人夫就是不一樣哈哈哈……”蔡溪興奮不已,忙著便要喊人。
房遂寧道:“我聽說鳴珂曲裡,最有名的歌伎便是夜來?”
蔡溪有些意外:“啊,是啊!夜來善曉音律,妙攻絃歌,一度是鳴珂曲的花魁,沒想到連房兄都聽過她的花名……”
“聽說這個夜來最近都不怎麼出來接客,不知你出面能否請得動她?”
寧安實在聽不下去,鼻孔裡出氣哼了一聲。
那邊廂蔡溪為難起來:“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國子監的盧序槐對夜來頗為用心,為了她連夫人都不顧,傳言他準備為夜來贖身,接她出鳴珂曲。現在除了羅祭酒,旁的客人夜來已經不太接了……”
“那真是可惜了。”隔著一層板壁,房遂寧遺憾的語氣十分清晰。
寧安撇了撇嘴:“可算叫我看清了,這個房遂寧,甚麼冷淡自持生人勿近都是假象,實則和那些臭男人一樣,滿腦子都是些齷齪心思!還好沒叫他做我的駙馬……”
她意識到失言,去看鄭薜蘿。而她神色依舊淡淡,看不出甚麼情緒。
“不過,至少說明,房遂寧他不喜歡男人。”公主拍拍她的肩膀,找到個自以為能安慰的理由。
屋中的燻爐香氣氤氳,鄭薜蘿覺得有些熱,下意識扯了扯帔帛。
寧安公主視線定住,忽然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情,指著她的脖頸。
“哎——你這裡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