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動 談我們之間
許秉鈺低聲冷嗤。
李易安坐立不安, 懷疑是否說錯了話,他看一眼許秉鈺,發現他的臉色比方才還要陰暗, 當他震驚之餘, 許秉鈺含著微笑褪去陰鷙,平淡溫和的眼眸看過來。
“公主也把你當逗趣兒?”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許秉鈺, 淡然的問。
李易安回想一下,搖頭...點頭, 他有個直覺告訴自己,這種問題最好不要回答, 他怕拍腦袋,尷尬的笑:“以公主的性子,逗趣兒不太可能,也許把我當成朋友?”
那個當朋友的, 會撫摸腦袋, 像摸愛犬的舉止。
許秉鈺看出他的緊張,不再為難,便不再去糾結武悅笙的心, 他站起來, 雙手靠背:“明日,能正式和她見面。”
李易安發現不得了的東西, 他猛然看向許秉鈺,難不成,許兄和公主糾纏許些時日, 糾纏出情愫來了.....不對不對,無論如何,他也不願相信許兄會喜歡公主。
一來, 公主對許兄強取豪奪,二來,許兄為人清正,不屑與女眷茍合,不是會陷入情愛的性子,三來,公主和許兄的身份.....想到這,李易安都替許秉鈺抹汗,本就水火不容,一旦真相大白,怕是要天翻地覆。
何況,許兄隱瞞了身份,而公主殿下......
李易安實在不敢想下去,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初冬,宮內送來許多衣服首飾,樣樣按照武悅笙的喜好來,以及過冬需要的石炭,嶄新棉被,鞋襪,小手爐等。武悅笙看著一箱箱搬進來的東西,她讓月紅拿些送去清月寢室。
沒了這些玩意,那小東西,冬季怕是熬不過去。
月紅命人送過去,武悅笙換上淺紅羅裙,抹上胭脂,襯得氣色沒那麼慘白,顯得更為靈動美麗。她看一眼銅鏡,半天沒有挪身,無聲思索。
月紅走到她身後,替她挽起青絲,戴上髮飾,誇讚道:“我家公主美麗動人,是安都城當之無愧的的美人~”
武悅笙收回思緒,透過銅鏡看向月紅,托起消瘦的下巴,勾起唇角:“我的月紅是越來越會誇獎人了~”
月紅給武悅笙挽好髮飾,笑眯眯的說:“那是因為我家公主,越來越好看~”
好看在權利面前,不過是皮囊。沒有腦子的美人,終是不得好死。
武悅笙看著銅鏡,眼神溢位陰鷙,她不做沒有腦子的美人,要的是,死,也要死有其所。
月紅攙扶武悅笙上轎車,掀起的珠簾落下,武悅笙回頭看向車外,月紅問她在看甚麼,她搖頭,在車廂關上門那一刻,她坐穩身體,面無表情。
天家帶太子祭拜天地,認祖歸宗,場地威嚴肅靜,待禮成,所有人跪拜在地,為之賀禮。等待開宴,便到了晚上,武悅笙在月紅的攙扶下,坐到前面,看著桌几上的飲食,難得沒有藥味。
今日是太子回歸之日,天家忌諱,不得殺生,不得見血,連藥材也要禁止。
月紅髮現,不少人朝公主這邊看來,眼裡不屑,鄙夷,以及可憐,她有意擋去這些對公主不懷好意的目光,可她的身姿太小太窄,不能替公主擋去,她的心,很難受。
她的公主很聰明,很快發現這一點,公主對她搖搖頭,告訴她,沒事的,她完全不在意,可是身為公主最親信的侍女,她在意啊!
武悅笙伸手,拉住月紅的手,她喝了點果酒,手還算溫熱,當她握住月紅冰涼的手時,把手裡的暖手爐遞給月紅。這一幕給其他人看見,引起不小的嘲諷,說她短命侍女遭殃,怕是良心作祟,才對侍女這般好,說她平日不似溫善的主,這是做戲給誰看。
這些話,她聽過不少,武悅笙早已免疫,暗暗把這些人的嘴臉記住,來日方長,總有一天,讓他們閉嘴。
她面上平靜,月紅穩不住,氣憤得不行,她抓住月紅的手,這才讓憤憤不平的月紅冷靜下來,若是在此時和他們計較,怕是會讓天家降罪。
況且,這點小風評比起武悅笙心中的恨,算得了甚麼。
“恭迎聖上,恭迎太子,聖上萬歲,太子千歲。”
彼時,宴會突然肅靜,紛紛起身行禮,武悅笙行禮敷衍,隨意坐回座位,抬眼看向接受眾人跪拜的太子,太子站在天家身側,一身玄錦袍服,金冠束髮,他輪廓分明,容貌俊美冷淡,黑眸隨意一暼,高高在上充斥皇家的威壓。
熟悉面容出現在她面前,武悅笙先是怔愣,片刻後,她逐漸平靜,漠然看著臺上的許秉鈺,眉眼間溢位的厭惡漸漸蔓延,冰涼指尖攥緊。
許秉鈺看見她了,黑眸不可察覺地顫動,在武悅笙臉上流轉,看見她眼裡的厭惡,發現他的目光後,嫌棄地別過臉,那模樣,避諱不及,何止是厭惡,甚至是憎惡。
他抿直唇,平靜地移開眼,看見武悅笙就像看見陌生人,讓旁人發現不了端倪。
武悅笙喝完一杯果酒還想喝,月紅制止她不要命的行為,告訴她不要喝了,武悅笙沒有再喝,而是自嘲地勾起唇角:“你說,我這步走得狼不狼狽?”
月紅先是一愣,瞬間明白武悅笙的意思,她心疼卻不知如何安慰公主。
“公主,不狼狽,這是誰也意料不及的東西。”
是啊,誰也意料不及的事務,談何狼狽?
武悅笙只怪自己眼拙,怪自己沒能早點發現他的身份,宴會進行一半,她自稱身體不適,早早離場,等她坐上車廂,彎月懸掛,烏雲密佈,漸漸遮去獨攬一身的月亮,她放下車簾,收緊指尖。
月紅不安地看著武悅笙,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許秉鈺怎麼會是太子,他不是今年案首許會元嗎?怎麼會是太子.....她看著落下眼淚的公主,心都要碎了。
“公主.....”月紅聲音哽咽。
武悅笙抬手,無所謂狀地抹掉眼淚,睜開微紅的眼睛:“是太子如何,找錯人又如何,只要我想,沒有不可能。”
月紅心下一顫,欣慰同時感到心疼,她張張嘴,最後應和她的話:“只要公主想,公主大可下令,月紅在所不辭。”
武悅笙看向月紅堅定的眼神,微微一笑,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沒有言語。忽然,車輪停頓,前面有馬車堵去道路,武悅笙身體受不住突然的顛簸,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月紅心疼:“公主!”
武悅笙制止她,起身掀開車簾,去看哪個膽子肥的玩意敢堵她的路,道路上一片昏暗,對面身袍素衣的男人拿著燈籠,往她這邊觀望,本就心生不悅,還被如此狂徒注視,武悅笙皺起眉心。
“膽敢擋本宮的路,找死嗎?”
對方沒有說話,安靜看著武悅笙張牙舞爪,手裡的燈籠隨風輕晃,一晃一撇伴隨男人的衣裙輕輕拍打,夜晚的清風,刺骨的冷,武悅笙微眯眼眸,真切看見男人的容貌,俊美的輪廓讓人看了牙癢癢。
武悅笙撫摸暖爐,在寒冷的夜晚不至於太冷,她對視那許多天沒見面的許秉鈺,冷笑:“是你啊,太子殿下。”最後四個字,她咬字很重,恨不得把許秉鈺碎屍萬段。
許秉鈺黑眸注視她,在昏暗的黑夜裡流轉她的容顏,像潛伏許久的野獸,一點點啃食她,直到吞入腹中的侵佔感。
武悅笙對上他的注視,神色陰鷙,安靜得空氣蔓延壓抑,誰也不讓誰。終於,許秉鈺動了,他提著燈籠走下馬車,他乘坐地馬車簡陋不大,很難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私自離開皇宮,不怕被天家發現,還是說,他覺得自己是太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換作之前,武悅笙絕對會有瞬間,認為他愚蠢,為了出宮,不惜得罪天家,招來失去太子之位的後果,可現在,她卻覺得,此男人城府極深,心機重,也許天家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她赤是。
許秉鈺走到她面前,提著燈籠抬眸,暖黃光度映在他身上,他抬步上轎,目不轉睛注視武悅笙,站在她面前,黑眸微垂。
他只單單站在武悅笙面前,武悅笙便感覺強大的籠罩將她緊緊包圍,他太高了,許些天不見,他似乎又強壯不少,她撫摸暖爐,譏諷道:“離開公主府,並沒有讓你伙食不好。”
許秉鈺凝視她,見她不願抬頭看他,他也不惱,裝作聽不出她的譏諷,他開口:“公主近來,消瘦不少。”
武悅笙很煩他平靜的模樣,好像甚麼事情都與他無關,像個旁觀者,她眼神閃過陰鷙,無所謂狀:“和我談情說愛的男人走了,自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許秉鈺蹙眉,目光落在她尖瘦的下巴,單薄的身子。
“我的心啊,算是錯付了。”武悅笙嘲諷,說起謊話來,像跟真的一樣,可某人還信了。
許秉鈺靠近她一步,低眸凝視她,似是不敢相信的問:“你不在意我的身份?”
武悅笙快要把暖爐抓出痕來,面無表情道:“不在意.....”
許秉鈺看到她眼眸裡莫大的仇恨,在他反應之際,武悅笙一釵子扎進他的肩膀,鮮血渲染他的素衣,他僅僅悶哼一聲,抬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眼眶潤紅,有瞬間不敢置信的凝視她,漸漸回歸冷靜。
“你殺了我,想過後果嗎?”許秉鈺若不是方才閃躲快,她的釵子,怕是要直入心臟,她真要他死...
“想過,反正遲早會死,不如拉你同歸於盡,也讓狗皇帝嚐嚐,失去至親骨肉之苦。”武悅笙聲音嘶啞,幾乎接近崩潰,這麼多年,她早已學會冷靜,可每每想起她的父母,劣跡斑斑的傷口撕裂,再鑽心之痛的縫合,反覆折磨,生不如死。
許秉鈺想要靠近她,卻發現,此時的她就如刺蝟,身上佈滿殺人的刀,只要一接近,便會被割得血肉模糊,必死無疑。他蜷緊指尖,挪動身體,稍微往後一退。
她心悅他,他不會逼迫她是否捨得殺了他,許秉鈺應是在欺騙自己,或許她對他,從未有過情愫。
他不會在意,也不會去在意。
可他,真的不在意嗎?
“我在民間十幾載,天家對我並無感情,你殺了我,他不會感到痛苦,而你,只會前功盡棄。”許秉鈺放輕語氣,似在安撫她,也在悄悄替她收起身上的刺。
他的話無疑降低武悅笙的殺意,武悅笙掙脫他的手,將他推下馬車,許秉鈺武功極好,順勢往後躍,穩站地面,抬頭看向她。
“本宮不明白你的意思。”武悅笙神色漠然,消瘦小臉盡顯無情寡義,虛弱的樣子柔弱不堪。
許秉鈺望眼看她,她站在馬轎上,好似搖搖欲墜,風,稍微一吹,這位病弱的公主,就會跌落。他攥緊指尖,深呼吸,聲音低沉:“或許,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助你。”
武悅笙打量他,高高在上的審視,彷彿要將許秉鈺看穿,藏在寬袖裡的手攥緊,她笑起來:“我想要甚麼?太子殿下,我從始到終,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當然,是騙他的。
比起和他針鋒相對,她更喜歡看他為之傾倒,求而不得的模樣。她啊,看慣官場廝殺,紅臉白臉的,多沒意思啊,她往圍脖裡埋,眼神流轉,隱去陰鷙。
許秉鈺有瞬間怔愣,他看著武悅笙,遲遲未語。
“你,想要我?”他遲疑的問。
武悅笙心中訝然,眼神堅定和他對視,微笑:“是啊,我一直想要你。”
許秉鈺摸向傷口,看著口是心非的武悅笙,自嘲:“我看,你是要我死。”
事到如今,武悅笙沒甚麼好偽裝,她輕笑起來,身體不適讓她收起笑容,臉色尤為蒼白,她注視車下的許秉鈺,眼神頗為滲人。
她咬牙,快要將後槽牙咬碎,語氣重上加重:“為何要騙我。”
許秉鈺神色不變,眉心微蹙:“我從未騙你,我提醒過你,與我談情說愛,你會後悔。”
後悔?武悅笙想起和他接吻時,嗅到他身上的氣味,她大笑起來,她確實後悔,後悔沒有早早發現他的疑點,早該發現他的身份沒那麼簡單。
普通平民出生的男子,不會有他的非凡氣質,即便穿著破爛,也不該有他不會有的貴氣。
她深呼吸,冷靜下來,原以為會是趁手的刀,為她所用...到底是她低估了許秉鈺。
武悅笙瞥他一眼,對月紅說:“回府,若是阻攔的人不讓,直接撞上去。”
“是。”月紅惡狠狠瞪一眼許秉鈺,攙扶武悅笙進車廂。
許秉鈺命人讓路,他看著公主的馬車消失在街道,昏暗的夜晚裡,只有漸漸運去的馬蹄聲,李易安走到他身側,去看許秉鈺的傷口,不禁感嘆。
“這傷口,下手真重。”
許秉鈺連眉頭不帶皺一下,好似受傷的人不是他,素衣被鮮血渲染,凝固,傷口不再流血,他看一眼,說了句:“回去吧。”
“你這幅模樣怎麼回去,天家是要過問的。”李易安低聲提醒一句。
許秉鈺看他一眼,只能先去找個醫館上藥包紮。
武悅笙臥病在榻三日,藥罐三日,寢室瀰漫苦澀的藥味,若是往日,武悅笙必會鬧騰一番,命人在窗外種上新鮮的花朵,而往日種下的鮮花,不知怎地一夜枯萎。
月紅怕武悅笙多想,笑著說:“公主,那些花不好看,我命人給你種下更好看的花,牡丹花。”
武悅笙目光落在月紅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上,她好似無所謂道:“好啊,種下了,這公主府也許能多點鮮活。”
她說完話,便有些犯困,也沒有多少力氣去折騰,喝完苦澀的湯藥,乖乖躺下睡覺。到了午夜,武悅笙睜開雙眼,看向半敞的窗欞,露出半圓的月亮,姣白光度映進來。
折屏扇後,站著高大□□的身影,拉長的影子,映在帳紗面,她沒有出聲,看著那拉長的影子,面無表情。
“不怕?”男人走出來,目光緊鎖床榻的武悅笙。
武悅笙沒有回答,注視越來越厚重的影子,隨著男人的氣息靠近,她直接坐起來,姿態懶散,冷笑:“本宮字典裡,沒有害怕兩個字。”
許秉鈺看她白皙的肩膀,柔軟手指拉上衣服,遮去半遮眼的軀體,他眼眸微暗,語氣平靜:“談談。”
“談甚麼?談情說愛?”武悅笙側過身來,話裡話外透出嘲諷,眼神含笑,卻沒有笑意。
許秉鈺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帳紗,他目光落在嘲諷而冷漠的少女臉上,腳步靠近她的床榻,低眸看著故作冷靜的武悅笙,他坐下來,他在等,等不服氣的公主殿下踹他。
然而武悅笙安靜的看著他,她似乎沒有力氣,身體的疲憊,讓她越發睏倦,她強撐眼睛,和許秉鈺對視。
許秉鈺不說話,黑眸深沉。
武悅笙冷笑,他喜歡看,便讓他看去。
“談我們之間的關係。”許秉鈺看她無所謂般,心生不悅,他不想看見武悅笙的無所謂,他想要看見,最真實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