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婚 全文完。
銅鏡磨得發亮, 在憧憧光影下,照出一張明媚的美人面。
鏡中美人有一雙燦亮的眼,桃花瓣似的, 眼尾輕輕上勾, 隨著她攬鏡自照, 透出一股蓬勃的野意,像兩蓬跳動的火苗。
“別亂動!”身後傳來一掌, 結結實實拍在她背上, “木犀油都塗到你衣領上了。”
結結實實吃了一掌的謝薦衣齜牙咧嘴抱怨:“可我已經靜坐半個時辰了。”
“那又如何,椅子有針扎你不成?”樓雨抱起雙臂,“你只說你想不想豔絕一時,叫一眾人, 尤其是沈公子看直眼睛?”
謝薦衣看了看掛好的那套赤霞嫁衣,金鳳暗紋隨燭光流轉不停, 俞挽來和雁桃正一人一邊幫她薰衣,幽幽的香氣縈繞在屋內,很是適意。
她略有羞赧地回過頭, “……想的。”
雁桃:“衣衣, 我特地練習了梳髮,明日一定梳出讓你滿意的髮髻。也好配得上你這麼華麗的紅寶石鳳冠。”
“你的手藝我自然放心。”謝薦衣喃喃道, 忍不住又扭動身子幾下。
“又怎麼了?”樓雨嗔道,替她均勻地在臉頰塗上薔薇膏, 口中道:“你要閒得發慌, 把我送的那套避火圖拿出來看看。”
“!!我……!”
雁桃突然咳嗽起來,謝薦衣的臉頰也像是被那嫁衣映紅了。
“你要是不敢看,讓沈公子看也行。”樓雨揶揄地笑道。
“甚麼跟甚麼呀!”謝薦衣急道,“我只是在想師兄應該不會像我這麼緊張……”
心砰砰地跳個不停, 慌促,又翹首以待。忍不住想笑,又在不知不覺間蹙起眉頭。
簡直不知所謂。
“那可未必。據商柳透露的可靠訊息,那結契書沈公子寫了十遍有餘,遍遍都不同,到最後鋪滿了書案……”
這下連俞挽來都露出了笑意。
雁桃扯著一邊袖口,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啊。”
“千真萬確。”樓雨笑道,“今晚徹夜難眠的,絕不止你一人,小姑娘。”
“我才不會徹夜難眠!”
*
欞山今日一派柳煙花霧,杏雨梨雲。
擺好的宴面迤邐不止,滿山的報喜鵲不住啼春。
樓雨一邊核對應接不暇的禮單,一邊向前走去,恰好和喜氣洋洋撫看席面的商柳撞了個正著,她怒道:“甚麼眼神啊你。”
招搖的商小公子見是她,嗤了一聲:“嘁,論眼神誰能與你比,為了個艄公連自己的第三眼都能廢。”
“……有完沒完?過去多久了,我都說了是為報收留之恩!”樓雨沒好氣地睨他一眼,“無事做就去山門把關,今天這等吉日良辰,別讓小魚小蝦溜進來。”
“報的甚麼恩,人家可知你姓甚名誰?再說了,放一百顆心好了,我製作的金帖誰能造假混進來?”
見樓雨又橫他一眼,他雙手一攤:“謹遵樓長老口諭,在下必肝腦塗地,屠腸決肺。”
言罷,他正了正頭上竹簪,朝山門處走去。
可巧不巧,剛見到一人,商柳立刻緊緊皺眉,如臨大敵。
商柳瞪著緩步踏來的藺劍言:“……你來幹嘛?”
“搶婚,行了吧。”
藺劍言不耐煩地將手中金帖拍到商柳臉上,“識字嗎?識字就趕緊給本少主放行。”
“這帖子,不會是你偽造的吧。”商柳翻來覆去地打量,還迎著光線照了照,“哪有人參加喜宴拉著個驢臉的……”
“……”
“趁我還有耐心的時候,趕緊滾開。”
不等他做出反應,抬著幾口大箱子的幾個魔族就把商柳往旁邊一架,給藺劍言騰了條路出來,“少主,請。”
藺劍言這才面色不虞地邁進了門。
一路拾階而上,滿目熱鬧,盛況空前。
慕名而來的妖修、獸修,以及不少有名有姓的宗門弟子臉上滿是笑,捧著賀喜的禮,排了長長的隊伍。
他身後傳來一道歡喜的聲音,“誒,這不是當時和我們的大英雌一同參加演武的那位兄臺嗎?”
和雲簡結伴而來的雲逸衝藺劍言樂呵呵行了個禮,“在下臨源宗弟子云逸,這位兄臺修為了得,不知師從何教?”
藺劍言扯了扯嘴角,“邪教。你信麼?”
好在雲逸並未聽到他這飽含怨懟的回話,倒是雲簡用銳利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過了這長階,大殿場地一覽瞭然。
“哇,這!”
入目是山上一棵仰之彌高的玉蘭樹。靈氣盎然,樹梢上掛滿木牌與輕鈴,風一吹颯颯作響。
那漫山遍野的紅雀不斷自樹上銜來根根紅絲,落在各位賓客的手中。
商柳不知何時趕上了眾人,得意道:“在場賓客皆可寫籤文掛在樹下,一面寫下對我們山主和執事結成道侶的祝願,另一面即可寫下自己的心願。”
“此靈樹已逾千年,生出樹靈,有護佑之力,在下傾力移栽在此。爾等今日的願望皆得靈佑,也算是我們欞山對各位貴客的一點心意。”
“好哇!”
“哎呦,商小公子可真是大手筆啊!不愧是商家後人!”
“不敢不敢,商某如今只是欞山派的一個小小長老,當不起這一聲後人。大家少安毋躁。”
他清清嗓子,造足了聲勢:“時辰至!恭迎山主!”
“哦哦哦!山主,山主!”
如今門裡門外多得是崇敬她的修者,此時激動得雙頰發紅,聲音發尖,紛紛以法術變出牡丹圖來,一個接一個映在空中。
謝薦衣平日裡就常穿紅衣,但沒穿過這麼繁瑣的紅衣。裡三層外三層,身後還拖著幾米長的裙襬,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她心中腹誹,卻努力維持著不緊不慢的腳步,施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瑩潤透白的臉頰褪去了青澀,更加端麗矚目,桃花眼周圍泛著淡粉,睫毛卷翹,石榴紅的唇色顯得十足嬌俏。
“原來這上古兇獸有這樣一副好容貌啊。”
“看在皮囊的份上,不管犯下了甚麼惡行我都願意原諒她!”
一妖修惡狠狠道:“那可是我們山主,休要冒犯!你的原諒算個甚麼,一邊兒待著去!”
而隔著喧囂人群,謝薦衣毫不費力便看見了那位紅衣公子。
是她的師兄。
他身姿挺拔,有一雙窄秀的眼眸,清秀優雅如瑤階玉樹,自有光華風骨。
沈執琅緩步行來,靜靜地望進她的眼睛,如石粒砸進平靜的湖面,泛出柔軟的漣漪。
到了面前,他微微俯身,幾乎是一刻也不願從她臉上移開視線。
“真美。雖我已想象了無數遍,但想象還是不及親眼得見。”
“……簡直讓我無比貪慕此刻,只盼這你我同穿喜服的時刻,就是永恆的一刻。”
下一瞬間,他神色微變,抬手撐在她頸後,為她借力,溫熱的掌心貼上來:“……不舒服?”
“是不是鳳冠太重了?”
謝薦衣忍不住小聲抱怨,“是啊。好沉,又不敢亂晃,走不動。”
他沉沉低笑,“那我幫幫忙?”
嗯?
見她愣怔,沈執琅手臂一撈,便將她穩穩抱起。
“!!!”
“我、這……那麼多人在看呢。”
“由他們看。上山還要走一會兒,真不要我抱?”
藉著極好的目力,謝薦衣一掃,發現那棵玉蘭樹確實有些距離,她穿得又實在冗雜。
而云逸和商柳見了此景,在一旁像兩隻猴一般上躥下跳,高呼著不斷鼓掌。
她噗嗤一笑,摟緊沈執琅,順便把沉沉的頭冠搭在他肩上,那冠上的金帔墜搖搖晃晃:“那就勞煩師兄啦。”
“樂意效勞。”
不消多時,二人站定在樹下。紅衣被吹拂起,抬首,雪白的玉蘭花綻放在枝頭,像白色飛鳥停留枝上。
沈執琅並指一揮,一份契書浮現在二人之間。
這就是師兄改了十遍的契書嗎?
謝薦衣忍不住微笑。
“可是我有哪裡寫的不對?”
“不是不是。”
“好,那我就先開始了。”
沈執琅凝神,雙眸閃現金光,面前的契書上,一柄金劍鏘然落在契尾,發出一聲清鳴。
見狀,謝薦衣也閉眼雙手掐訣,一朵紅牡丹慢慢從契書底部盤旋而上,最後綻放在劍尖之上。
二人相視一笑,心中欣愉,沈執琅笑道:“剩下的存兒來?”
“好啊。”
隨著她指法變幻,那花與劍的契結從契書中浮出,每一個寫好的墨字都變成金紋,接連印在玉蘭樹的樹幹上。
契成,一瞬之間,霞光萬道。
震天的歡呼從山下傳來,漫山牡丹剎那盛放。紅雀口中銜著的也全部變作了金瓣牡丹。
謝薦衣望著眼前的朵朵玉蘭:“初如春筍露纖嬌,折似紅蓮白羽搖。”
“師兄,我一直覺得你就像這樹上的玉蘭花瓣一樣。高潔,優雅,若即若離。我每一天都看這花,按理說我該很熟悉它吧,可是我其實從來猜不透。”
沈執琅牽住了她的手:“我常說,我沒有存兒想象的那麼美好,此言非虛。面對與你有關的一切,我也會嫉妒,不忿,會想獨佔,手段也不甚光鮮,這些我無可辯駁。”
“我確實是個世俗之人。真正不俗的,從來都是你。存兒,只有你在我身邊,世間一切才對我有意義。”
“玉蘭凌春寒而開,因此被稱作春使。取萬事可期之意。凡人傳言,它象徵忠貞與純摯。存兒怎知,你不是我心中這玉雪霓裳呢?”
謝薦衣眸中動容,忍不住鼻酸,卻見沈執琅上前一步,“唉,怎麼了?”
“別掉眼淚好不好?再這樣下去今日盛妝要變小花貓了。”他寵溺地摸了摸謝薦衣的頭,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待要繼續安慰,一隻傳音雀迫不及待飛到了謝薦衣面前。
“小姑娘,該輪到你敬賓客了哦,你在天外天那一鬧,真是徹底出了名,你再不出現,我們可壓不住這些狂熱的傢伙了……”
又一道緊隨其後:“沈大俠,快來幫幫忙吧,我們沒你不行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沈氏這麼多人也眼巴巴等著您呢。”
沈執琅長嘆一聲,“從未如此想要趕走所有人。”
謝薦衣破涕為笑,回道:“知道了,我們這就來。”
鬧鬧哄哄,賓主盡歡。
喧鬧過後,待到謝薦衣踏進了沈執琅監製的二人新居,已是粉霞滿臉,她不禁捂住熱得發燙的臉。
樓雨託著她進來,替她卸了頭冠,換了寢衣,便聽到叩門聲。
“衣衣,是我。雲逸那傢伙非說自己是你的孃家人,要與沈師兄促膝長談呢,拉都拉不走。我看那架勢是要耽誤一會兒了。”
樓雨:“嘖,他是孃家人,那我是?”
雁桃忙道,“樓姑娘莫往心裡去,雲逸是喝多了胡言亂語呢。也就是沈師兄今天心情極佳,樂意奉陪罷了。”
“哈哈,看來這姑娘也是個實心眼。你很有挑友人的眼光嘛。”樓雨小聲對謝薦衣說。
“那是,那是!”謝薦衣道。
商柳的聲音也從門縫中飄進來,“誒,你們幾個還不隨我出來,我見到沈大俠過來了!”
“咦,這麼快便擺脫雲逸了?”
“來了來了,我們走了啊!”樓雨朝謝薦衣擠眉弄眼一番,轉身出門。
商柳:“我也走了,還有好多事。對了,你們那個雲簡師兄酒量不行啊,對著樹笑個不停呢,怪嚇人的。”
“甚麼?!”雁桃提起裙襬,連忙奔去。“衣衣,我去看看!”
“好,好!”
眼見門扉合上,謝薦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目眩頭暈,坐回床邊。
自那一次夢中幻境後,她與師兄還沒有過即將到來的親密時刻……
等待的過程中,她不免心中難安。
吱呀一聲,門開了。
挺拔的身影邁入門檻,瞧著步伐穩健,不像是喝了酒的樣子。
見到她,沈執琅顯露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溫柔繾綣,直至走到謝薦衣面前,他理了一下她的碎髮:“怎麼臉這樣紅?就知道讓你入了酒席,就好似如魚得水。”
“那、那,那也不妨礙我魚、魚水之歡!”
他訝異一瞬,失笑,“真是要管管你這醉貓了,甚麼話都說。最好……今後只在我身邊喝。”
“累嗎?”
謝薦衣眉眼已有朦朧之態,沈執琅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耳墜,金葉輕顫,少女耳後肌膚卻似被燙到似的染上緋紅。
“……”
謝薦衣換了牡丹寢衣,如今行動方便了許多。見師兄默默盯著她不語,索性一下跳到他懷裡。
“小心點。”沈執琅牢牢圈住她,手上一緊,她便貼入懷裡。“累嗎,怎麼不答?”
“哦……現下不累了。”
“嗯,真乖。”沈執琅獎勵般吻了一下她額心。
謝薦衣道:“師兄,謝謝你來到蕪山,成為我的師兄。”
“我不知該說甚麼,但真的謝謝……”
這怎麼聽著有點像醉話呢?
沈執琅挑眉,“謝就免了,明早存兒清醒了,不生我的氣就好。”
“……啊?”
這是甚麼意思。
……
很快她便不得而知。
吻落在鬢邊,頸側,唇上,由緩至急,紅鮫紗落,掩落一室旖旎。
謝薦衣如置身水面竹舟,隨著水波上上下下浮沉、漂流,眼前既有急風驟雨,也有烏篷遮頂。
恍惚間,她只覺玉蘭花滿抱在懷,輕語在畔。
“嗯?師兄說甚麼?”
他吻在她微眯的眼梢:
“只願,同心合意,永伴身側。”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啦。感謝不斷激勵我的月寶,默默送營養液的57小寶,還有一直訂閱的柚寶。
是你們的支援,讓我有寫完的動力。
人生第一本書,確實有很多不足,許多設計的細節並沒有達到想要表達的效果,但是越寫越覺得,謝薦衣和沈執琅像是我的朋友一樣,存在於平行世界,正過著精彩的生活。
接下來會抽時間精修全文,再標完結。下一本書會更加精心準備,存更多的稿,今年下半年一定會開。
再次感謝每一個訂閱的讀者,我們下本書再見啦~~~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