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終局 別再繼續了,沈公子沒死!
謝薦衣瞥向周逢辰。
天際那道紫影現身之時, 周逢辰的面色在一瞬之間變得青白。
此時聽到藺劍言指向明確的話語,他更是抖如篩糠,那可憐模樣如同一片被秋風吹拂的枯葉。
因魔氣倒灌, 鉤吾河的黑水隨即波湧, 有噬天之象。一片詭譎場景間, 藺劍言身形一閃,率先出現在周逢辰身前。
他弓下腰, 戴著魔甲的手掌鉗住了後者的下頜, 迫使周逢辰仰起頭。
周逢辰驚懼的瞳孔中映照著魔域少主似笑非笑的神情。
“想好怎麼死了嗎?”
周逢辰無力道:“我……不是我偷的……”
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從他面上傳來。
“啊——!!”
周逢辰嘶叫著,死死捂住了他的左眼眶。
鮮血噴湧四濺,藺劍言避也不避,而地面上, 一隻渾濁帶血的眼珠骨碌碌地滾個不停,最後被跟在藺劍言身後降落的一隻魔兵撿起, 一口吞吃。
那懸在半空的靈蘭壺失了靈力,倏地掉落,被藺劍言揮袖收入囊中。
藺劍言滿意地笑了。
“周長老再敢妄言, 就輪到……”魔域少主轉過身, 隔空點了點周逢辰的心口。
謝薦衣越過二人放眼望去,只見群魔狂舞, 兵戈相向,在這令人窒息的濃紫魔霧間, 唯有巨鼎仍發著金光。
懲治了周逢辰的藺劍言適時抬眸, 視線在她身上頓了一下。
那張肆意染血的面容,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疑惑。
不待他細看,不遠處的金鼎驀地升起一方屏障,阻擋了源源不斷侵襲的魔氣。
也讓與魔兵對抗的天外天眾人緩了口氣。
“來了來了!”
而謝薦衣卻深感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後脊攀升,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是……
忽聞一人聲如洪鐘:“少主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金鼎中那逐漸黯淡的光芒再次迸發熾熱的光,一人自遠處飛來,落在了鼎旁。
他皓髮雪眉,容顏看著卻只有而立年歲,有幾分出塵高人的味道。
見狀,藺劍言手上發力,一下擰斷了周逢辰的頭顱。
他手中拎著周逢辰的屍身,向那人走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口中道:“借衛大人的場地,收拾個雜碎罷了。”
……是他!
天外天的尊者,衛無隅!
他向藺劍言施施行禮:“大典事宜繁雜,衛某招待不周之處,望少主海涵。”
“尤其是——衛某一個不查,竟叫幾隻鼠蟻鑽進了我天外天的大門。實在羞愧啊!”
他這話……
謝薦衣覺出不對,果真,那道毒辣的目光穿過混亂的局面,死死釘在了謝薦衣的身上。
幾乎要憑目光將她盯出個洞來。
謝薦衣咬緊牙關:“……”
沈執琅隔著層層衣袖,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暖意自掌心催發,她稍定了定神。
藺劍言順著衛無隅的目光看向面蒙黑紗、低頭垂眼的謝薦衣,“衛大人的意思是……”
“呵呵,無妨。既然少主找到了想找之人,那不妨多留片刻,觀看一番天外天是如何捉拿兇獸的,衛某又是如何忝居尊者之位的。”
藺劍言點頭:“卻之不恭。”
衛無隅此言一出,聚在壇前的天師們氣勢一變,無須衛無隅吩咐,便祭出法器,列成一排,遙望向謝薦衣與沈執琅二人。
天師之一孔敏言道:“何方妖邪,混入我宗大典,還不現身!”
見狀,謝薦衣再忍不得,揭了黑紗,暴喝一聲:“去你爹的,甚麼狗屁尊者,三大天師,通通拿命來!”
“存兒!”
少女躍動的身影旁,沈執琅的金劍隨著口訣,同時伴她襲向天師!
沈謝二人化形一解,藺劍言登時站直了身子,將手中的周逢辰隨手一丟,蹙眉:“你……怎麼……”
窄刀迅疾,攜著烈火而出,一閃而過,便燎了孔敏言的髮梢。
“哼,班門弄斧!”孔敏言摸了摸焦了的髮梢,抬手一揚,一張青綠色的網朝謝薦衣兜頭罩來!
還不待落下,就被隨後而來的金刃割開道道豁口!
見對面的二人動了,天師紅蓼的七枚骨釘瞬時一字排開,朝謝薦衣前行的腳底射來!
“兇獸,吃我一招!”
而那幾枚能穿透人琵琶骨的長釘卻不知為何懸在了半空中,不得寸進。
“紅天師有失準頭啊,怎麼朝著本少主來了呢。”藺劍言抬起手,骨釘竟返送了回去,化作他的武器,刺向了周圍的地師們。
“這樣待客不好吧?!”
堂堂魔域少主耍無賴,令紅蓼始料不及,又不敢真的回手,只得吃了這個暗虧:“這……是小的失手,少主恕罪。”
謝薦衣察覺到敵人轉向,回頭一望,只見藺劍言衝自己擺了擺手,露出了個‘你怎麼又惹麻煩’的神情。
她點頭表示感謝,但見前路符光亮起,原是易重捏了符術擊來。
這幾張水符看似強力,實則伸手一探,卻是徒有其表。她憑藉著心法和手中雙刀一一避過,將重重一刀送至衛無隅面前!
誰料衛無隅半步不動,身前遊過一層宛如硬鍾般的碧綠光罩。
將謝薦衣的攻勢盡數吸收!
藺劍言:“嚯,玄武甲殼,衛大人真是有不少好東西啊。”
……定是殺獸得來的!
“少主說笑了,若是少主不在此時與我的屬下玩鬧,待此事畢,衛某願將此物贈予少主。”
“這老王八的龜殼本少主要來何用,像衛大人一樣龜縮其中麼。”
藺劍言:“不如撤了這殼,也與我過過招?”
衛無隅陰下臉色,心中暗罵:這天殺的瘋魔,從哪裡得的信兒,又攪得是甚麼渾水!
二人談話間,無論謝薦衣從何處進攻,這殼總能適時將她攔截在外。
很是棘手。
衛無隅撫了撫整潔的衣袖:“這下你死得不冤了吧,小小幼獸,贏了仙宗的幾個毛頭小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今日老夫便教教你,甚麼是天外有天!”
話音剛落,一陣帶著腥氣的風猛衝向她!
這龜殼防禦難以擊破,而衛無隅的還手卻不受妨礙,每一擊都力道十足,帶著金罡之氣!
距離太近,謝薦衣為避一掌,就地翻滾幾周,仍覺一陣氣血翻湧。
下一瞬,一柄血刃接替她的行動,將這存了擊殺之意的掌徹底彈開!
沈執琅踩過孔敏言軟軟倒下的屍身,擋在謝薦衣面前,“存兒,他的功法對你多有剋制,你先避讓。”
“我不!”
謝薦衣藉著刀撐起身子。
”唉,能不能聽話些?“沈執琅無奈道。
趁著沈執琅與衛無隅過招,藺劍言看了看謝薦衣戴在手上的石戒,笑得燦爛:“喲,小夫妻鬧分歧了,要不要趁機考慮考慮我?”
“我魔域的大軍眼下在此,嫁給我,剿滅天外天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謝薦衣:“你別在這裡胡說八道!到底幫不幫忙一句話!”
藺劍言挑了挑眉,對衛無隅道:“你也看到了,這上古兇獸凶煞得很,這般毫不客氣地下命令,連我也不得不忌憚。”
“只能委屈衛大人,下這閻羅森殿走一遭了。”
他雖然在笑,可眼裡一絲笑意也無,只有濃郁的殺意。
衛無隅驚道:“藺劍言,你再狂妄自大,魔域也沒輪到你說了算!老夫與魔尊多年交情,魔尊豈能容得你如此行事?!”
“我父王要如何知道是我殺的你呢?難不成你還能借屍還魂,上大殿狀告我?”
“你!”
藺劍言一邊應付著紅蓼、易重,一邊指揮他的魔兵對敵,還有功夫和衛無隅打嘴仗,“威脅本少主,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沈執琅憑藉血刃橫檔住衛無隅一次次的掌風,同時不停地尋找法子破盾。
不過,師兄這血劍怎麼來的……
謝薦衣側首看去,果然他手臂劃開了一道狹長的傷口!
她心生急切,可她同樣被玄武殼震得手腕發疼,逢魔火落在其上,也像是掉進海中的火苗,瞬時就熄滅了。
“嘖……”
衛無隅:“小打小鬧也該夠了吧,輪到我了。”
只見他捏了法訣,雙眸鎖死謝薦衣!
他的聲音震得謝薦衣耳膜鼓漲,一陣莫名的疼痛從心間襲來。
“呃啊!”
謝薦衣跌倒在地,那股刺痛似乎是從心脈發源,再散向四肢百骸,令她每一根骨頭都痛得不行!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願發出慘嚎。
“哼。還算是個硬骨頭。不像你那不爭氣的娘……只知道掩護著別人逃,後背空門大開!簡直是送給我可乘之機!哈哈!”
“存兒!”
“衛無隅,你找死!”
遭此一變,一金一紫兩道身形快如殘影,蓬勃殺意朝衛無隅而來!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
有人比他們更快一步。
適才一直護在衛無隅身前搏殺的天師易重,竟突然轉向,寒芒閃過,一柄手鉞激盪在衛無隅的光罩上!
不知易重借了甚麼力,使了甚麼招,這一擊力大無窮,竟將那萬年的玄武心罩斬出一道裂痕!
眾人:“!!!”
“趁現在!”
發出這一擊後,符師易重噴出一口鮮血,雙眉之間竟然緩緩浮現出第三隻眼來!
那隻眼不停湧出紫色的血,不一會兒便整個暗淡下去,如同生了眼翳般灰敗下去。
沈執琅手中劍勢如風雷,接連劈砍在那條縫隙上,直將這心罩徹底擊碎!
謝薦衣在重影間抬首,看向面色肅穆的易重,那張臉她沒印象,但他的那隻眼、手中那柄手鉞是如此熟悉……
“樓雨?!”
“……”
那人沒有回頭,又一擊鑿在那裂了縫的玄武罩上才回頭看去,語氣卻軟了下來:“……真不明白你為甚麼做這種傻事。送死嗎?”
樓雨:“你知不知道天外天一直在找你,還自己送上門來?沈公子也不攔你。”
謝薦衣:“那你又來做甚麼?那個叫秦的,究竟是你甚麼人!”
“你見到他了?也是,既要渡河,怎會不經過他。”
“你不明白。”樓雨嘆了口氣,“如果再不解開這河與他的詛咒,他就快要損耗到極限了。”
“那就值得你拿命來換了?既然知道是傻事,你為他做得,我為你也做得。”
謝薦衣強撐力氣,再次哆哆嗦嗦地起身,“周逢辰、藺劍言,都是你引來的?”
樓雨頷首預設:“就算是送死,也總得給自己增加些勝算吧。”
藺劍言:“二位,不如過一會再輕鬆閒談?這老東西發瘟了,不知道你們看見沒有?”
果真,如他所說,這衛無隅多年道行,並非空xue來風。
哪怕是沈執琅與藺劍言聯手,他也不落下乘。
謝薦衣忙與樓雨一齊加入戰局。
衛無隅見狀,似乎找準了突破之口,露出一個詭譎的獰笑!
“先送你去死吧。”
他閉目,手中快速捏訣,隨即猛地睜開眼睛!
不好,他最擅長的,可不就是對付兇獸嗎?
謝薦衣想要躲避,卻無力阻攔,後腦一陣嗡鳴,被他一擊直直擊飛出去!
與此同時,一道不算強硬的力道攬住她的腰,緊緊護住了她。
怎麼不疼?
“師兄……”
沈執琅歪頭咳出一聲,謝薦衣感受到他震顫的胸膛,抬頭看。
耳邊傳來他輕語:“不要怕,師兄在。不會……再讓他傷害你。”
謝薦衣難以置信地看去,一個清晰的血窟窿正中他心脈。
是師兄替她承受了這一擊。
“不……”
以往不論傷成甚麼樣都能護著她的師兄……如今竟然連眼瞳中都滿是鮮血。
他放開攬著謝薦衣的手,再承受不住地捂住心口。
那裂開的傷口猙獰又刺眼。
血……好多血……
原來人竟能一次淌出這麼多血來,幾乎要染紅這大殿,染紅她的雙眸!
“師兄!”這一聲宛如獸類瀕死的哀嚎。
可那雙總是含笑望著她的眼眸,卻在她面前闔上了。
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喚。再也無力回應。
都是她冒進……不聽勸告……
轉瞬之間,謝薦衣一頭黑髮變為紅髮,手化成利爪,以這副半人半獸的模樣向衛無隅攻去!
失了沈執琅這一強力劍修,藺劍言與樓雨明顯招架不住衛無隅的攻勢,血花紛紛盛放在他們的衣襟上。
這一切映在謝薦衣的眼中是那麼刺目。
要怎麼結束這一切?
是了。
她失去父母、師尊、乃至……心愛之人……樁樁件件,竟都是他衛無隅一手促成!
逢魔火灼燒起來,火勢蓬勃,藺劍言和樓雨也不得不避讓開。
她催動那顆五瓣心蓮,不管不顧地運氣,將它張開、綻放到極致!
“衛無隅,今日我拼上性命,也要你葬身於此!”
衛無隅合掌,化出一股磅礴之力朝她擊來!
“真不愧是母女倆,愛上人類,甘願為之赴死,何其可笑!”
“既然這麼想死,那我就送你和沈家那小子下去做一對苦命鴛鴦!”
“閉嘴!”銅刀卷著烈火,以一種傾覆天地的力道,和衛無隅的掌心碰撞在一起。
腳下這座大殿地動山搖,在這堅實的地面上生出裂痕來!
衛無隅怒道:“你敢毀我百年基業?”
他再注入幾分力道與謝薦衣對撞,一把刀卻從後向前,從衛無隅的心間穿過!
是謝薦衣的另一柄刀。
“什?!”
他登時色變,鮮血爭先恐後地從他口中、心脈流出。
“啊啊——!”
劇痛使他加大了和謝薦衣對峙的力道,謝薦衣撐著一口氣,生生受了他心蓮的反噬。
師兄……
她只覺萬般之痛,此時都抵不過心頭鈍痛。
火焰化作無數柄呼嘯的刀,漫天的焰刃齊齊對準衛無隅,像一場盛大的箭雨。
兇獸本能在她腦中嘶吼:進攻!殺戮!撕裂眼前這個人!
衛無隅還想運氣來擋,可更多的血從他身上流出,讓他的一切防禦是那麼無力。
千千萬萬柄紅劍刺進了衛無隅的身體,使他如同一隻殘破的布偶,迎風倒下。
他張開雙臂,躺倒在地。半晌,竟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響亮,引得無數廝打的魔、人都看過來。
謝薦衣跌跌撞撞走上前去,她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但這不妨礙她斷掉衛無隅最後一口氣。
她用虎口死死扣住了衛無隅的喉嚨,那力道幾近癲狂——
“啊啊啊!去死!”
“把我的親人、愛人都還給我!!”
……
笑聲止了。
身後柔軟的身軀摟住了她,“鬆手,小姑娘,他早就氣絕了!”
謝薦衣口中不斷咳出血沫,卻仍不願鬆開。
“還給我……師兄……”
她那隻戴著黑石戒的手,仍然死死地扼住衛無隅。
而衛無隅早已血肉模糊,雙眸瞪出,幾乎辨不出人形。
“別再繼續了,沈公子沒死!”
“……”
“甚麼?”
謝薦衣機械地回過頭。
“你說甚麼?”
“是真的。”藺劍言道,“我可能會為我的情敵祈禱嗎?我說他沒死,他就真沒死。”
“倒是你……”
樓雨一下下地撫著她的發,將她按入懷中。“你贏了。我們贏了。”
是嗎?她贏了?
那師兄會回來嗎?
一陣香味溫馨的紫煙飄過來,謝薦衣慢慢鬆開手,闔上了眼。
“睡吧,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作者有話說:還有最後一章。後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