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渡河 別離這麼近,礙到我師妹的眼了。
烏沉的河水無邊無際, 連岸邊的雜草都是一半枯萎,一半葳蕤。挨著水面的那片草葉紛紛腐成了灰色。
謝薦衣站在岸邊,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內, 鉤吾河上現出一條深紫色的痕跡, 沿河面延伸遠去, 已在慢慢變淺消散了。
謝薦衣:“這是引靈珠的痕跡。樓雨用引靈珠使妖力外顯,這才搭出一條不用小舟也能渡河的‘橋’。”
“看來這痕跡只有師妹能看見。”
“那我也來試一試。”謝薦衣說著便聚起靈氣, 指間捏起, 往水面送去,卻被沈執琅捲袖一攔。
他用靈氣幻化出一隻水魚,魚在空中甩尾,歡快躍入其中, 向水底游去。
然而只一瞬間,在二人的眼中, 那隻魚便從頭至尾化為烏黑,僵直了身子,雙眼翻去, 無力浮在水面上。
沈執琅搖頭:“沒有引靈珠, 這法子行不通。不然以樓雨的修為,當時也不必接近你尋珠了。”
謝薦衣嘆了一口氣, 水面上那道紫色痕跡逐漸被烏黑的江水吞沒,想來樓雨已經過河很久了。
“不是說有扁舟嗎, 舟呢?”她四下環顧, 這裡除了靜止的江水,沒有任何生機,連風聲都聽不到,儼然一片絕望死海。
自然也沒有渡河之舟。
她思索道:“要不還是等渡河人來了, 帶我們過去?”
沈執琅:“對面是天外天,若無指示,他不會載客。不過存兒說得對,我們確實要等渡河人,至少……要知道他和樓雨的淵源。”
忽而,靠岸的一小片水面湧動起來,黑浪起伏,轉瞬吐出一艘小船。
說是小船,果真體量偏小,木舟上遍佈核桃紋路,顏色發烏,不打眼瞧都找不到。
遠處,一男子身披蓑衣,肩上扛著幾個木箱,緩慢地向船走來。
寅時,沈執琅自客房看見秦驤滿身水漬歸家,這才到辰時,他竟再次來到鉤吾河邊。
他每日只休兩個時辰?
見到岸邊突兀站了兩人,秦驤卻絲毫不訝異,繞過她們,自顧自卸貨、裝船,他身逾九尺,手掌寬大,這艘小船對於他來說果真像是件玩物一般,放了貨物,就再無絲毫空隙。
估量著連謝薦衣這樣身材窈窕的女子都坐不下,更何況是宛如巨人的秦驤。
沒有船槳,更沒有能坐人的地方,他這麼多個日日夜夜,究竟如何過這陰氣森森的河?
“船家!船家!”謝薦衣看他要走,連忙喚他。
秦驤充耳不聞,垂下腦袋挽起褲腳,隨著粗糙的布料上移,露出了一對清晰可見白骨的小腿。
他身材如此高大,肩扛貨物輕而易舉,雙腿卻嶙峋可怖,幾乎沒有皮肉,腐爛得只剩白骨。
奔到近前的謝薦衣倒吸一口涼氣。
“你、你的腿怎麼回事?”
秦驤捲了褲腳,光著腳,就這麼直愣愣走入水中,雙手撐住船身,使勁一推——
推不動。
他終於抬起雙眼,看向蹲在船頭貨箱上,發了勁,和他角逐力氣的謝薦衣。
“何人在此阻我?”
他的聲音乾啞粗糲,像是許久沒有開嗓似的,十分生澀。
沈執琅在他身後道:“是我們失禮了。我夫人急於渡河尋找家姐,這才跳上了船,不知船家能否將我們載去對岸?”
秦驤:“口令。”
“若無口令,神佛不渡。”
“既然說不出今日口令,我數三聲,再不下來,休怪我動手了。”
“一、二——”
“存兒!”沈執琅對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伸直雙臂,示意她跳入他懷中。
謝薦衣卻趕在三聲前道:“你可認得樓雨?”
“不認識。——三!”
最後一個鏗鏘的字吐完,拳風即刻襲來,毫不留情,謝薦衣離得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對‘樓雨’這個名字毫無動搖,眼神宛如磐石般冷硬。
他生有一張兇橫的面孔,眉冷肅,眼犀利似鷹虎。配上那高大的身軀,死寂的氣質,不用開口就能使小兒止啼。
他一口咬定不認識,想來就是真的不認識。
難道她們找錯了人?
謝薦衣靈巧翻身,躲過他那一拳,輕巧退回到岸邊。秦驤沒有再追,頭也不回地再次撐船——這次船終於緩慢地向前移了幾寸。
“師兄,這麼大的河,難不成他就這樣一步步淌過去?這可不是正常的水,有靈力加持都會筋骨寸爛,他怎麼還能日日行走?”
“我傾向於,此人之骨非同尋常。就像我是劍骨,也許他水火難傾,皮肉受損,骨卻不變。”
“如果樓雨和他素不相識,那我們的線索是不是又斷了?”
沈執琅回想秦驤披著的那件蓑衣,看著簡樸,可上面分明有妖力加持:“再看看。”
謝薦衣:“怎麼看?”
他靠近她一些,點了點謝薦衣的眉心,一陣天旋地轉,她只覺周圍的事物都放大了好幾倍。
謝薦衣抬起腦袋,只看到一雙笑意吟吟的眼:“這樣就算有危險,存兒也能安然無恙。”
他竟將她化作一個渾身冒著光的小人,端在手心裡!
“師兄,你這是幹甚麼!難道以我的實力還不能做個讓人放心的同盟幫手嗎?!”
“我當然知道師妹實力出眾,是我——沒了劍,這河又古怪,怕自己如今保護不好你,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
他一派從容地打量手中之人。
“快把我變回來!”紅衣小人兒氣得不輕,爬動幾步,找準他的虎口,狠狠咬下去。
沈執琅不氣也不惱,反而又用指尖摸了摸她的腦袋。“好了,再不跟上去可就趕不上了。”
話音落下,謝薦衣被他徹底變成一枚紅點,印入他眉間,化作一朵赤色花瓣。
“你這是甚麼術法??”
沈執琅隱去身影,閃身躍上秦驤的船,傳音道:“保準你甚麼都看得見,身臨其境。”
那可否做到心靈互通?
謝薦衣嘗試在腦中罵他,果然師兄啞然一笑,“存兒口下留情。”
秦驤渡河的速度實在說不上快。想來他就算是天賦異稟,日日受這河水侵蝕,也不會好受到哪裡去。
被這樣的詛咒折磨良久,按說常人早該心理扭曲,可他兢兢業業,毫無怨懟,簡直像是自願留在這裡,趕都趕不走的那種。
小船行到水中,果然被攔下了。
平靜的黑水再次湧動,隨即爆發,自四面八方趕來,顛得小船幾乎傾覆。
秦驤運足拳上氣力,死死抓住船尾。水濺在他身上,在他那件蓑衣打出幾個小小漩渦。
很快又光復如新。
謝薦衣奇道:“他這蓑衣還是個法寶,只不過好像有妖氣。”
海中傳來一聲嘯呼:
“秦驤,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藏了人偷渡鉤吾!”
“我、沒、有。”
河水直直飛入眼裡,他躲避不及,一雙眼變得通紅,卻仍然固執地守著船。
聽到有人偷渡,秦驤一手抓住船,另一隻手向船上探來。
“是你們!我說了不能渡,為何還來?不要命了嗎?”
他摸索幾番下來,卻一無所獲。
海中音道:“廢物!這船貨不要了,把船沉了!”
秦驤道:“讓我將船送回去,保證這次把她們趕下船!”
“晚了!”
“師兄!”風浪更急,視角隨船身歪斜,謝薦衣喚道。
沈執琅現出身形,向旁一躍,跳入水中,全身立刻被黑水裹住,白衣上霎時浮現傷口,血在河中流淌開,像一捧紅霧。
他閉目念訣,金浪破開河水,整個人宛如離弦之箭,速速朝河底聲源處而去。
“師兄,你怎麼跳河裡了!”
“我好歹也是劍骨,不至於死無全屍的。”
“放心,我儘量與這隻水脈速戰速決。”
那水中之物似乎沒想到他入了鉤吾水還能如此自得,大怒之下,主動朝沈執琅攻來!
謝薦衣以一個心驚肉跳的視角旁觀沈執琅與此物險之又險的搏鬥。
金光與黑漩不斷交錯,她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誰佔了上風。
師兄動作毫無滯澀,但周遭蔓延的鮮血卻做不得假,那水中聲見狀冷哼:“強弩之末!且看老子了結你!”
那一隻黑色怪物終於現了形,奔襲向沈執琅,他如同一隻醜陋的蠕蟲,醜陋又龐大,黏答答的,在水中逸散出黑色的粘液,謝薦衣的視線立刻一片漆黑!
“師兄小心!”
舍光劍氣瞬息外放,無數金錐破開黑暗,那邪蟲斷了足肢,慘叫中橫飛出去,她聽見師兄幽淡的嗓音:
“別離這麼近,礙到我師妹的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