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人 “不,我是她的人。”
演武報名處。
昭天宗弟子們為接踵而至的參賽者登記身份, 蓋印的曜光一再從他們手中閃動,排著的佇列人數仍只多不少。
“甚麼小門小戶的也敢來爬塔。”一細眼男弟子又隨手遞出去幾塊腰牌,雙眼中滿是不耐, 轉身與同穿藍衣的幾人道。
而那接了牌的幾位報名弟子顯然不全是‘人’, 獸化妖化的特徵在隊伍裡十分扎眼。
聽到此人毫不掩飾的譏諷, 其中一右臂裹著厚繃帶的女子立時柳眉倒豎:“你說甚麼?”
她那隻裹著繃帶的手臂開始頻頻發出不穩定的紅光,形貌駭人。
旁邊的昭天宗弟子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測出來的修為, 咳嗽提醒身旁人:“王昱, 別多舌。”
那細眼弟子眼神逾發不服,但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身後的雜物堆暗處,那裡有一抱劍青年背靠雜物,垂頭闔著眼。
王昱收了聲, 梗著脖子喊:“下一隊!”
繃帶女子忿忿地被同伴拉走,她身邊高大的幾個獸修一退開, 連霧氣都淡了,露出身後被遮擋的、頭上簪羽的‘人’。
這‘人’嘴巴似尖喙,單看外表, 就知道和矜貴的世家子弟相去甚遠。
“得, 又來一個。”王昱把一張薄紙和測靈盤拍在鴉人面前,“登記。”
鴉人並不向前走, 反而口中發出嘲哳的鳴音,像是在呼喚。
隨著他短短長長的尖聲, 眼前一陣濃郁紫煙逐漸瀰漫。
吵甚麼吵。
昭天宗弟子們都被這提神的嗓音、造勢的陣仗吸引了注意, 王昱眯著眼,盯著整齊的七個人慢慢從煙中顯露身形。
煙霧散去,王昱隨意歪著的身形不由自主坐直了。
這是?
他在這烏煙瘴氣的帷帳處窩了太久,亂飛的羽毛、粗製濫造的衣衫在眼前晃來晃去, 就算施了防塵術,也免不了沾染這些俗物的氣息。
他一個出身世家,憑修為進了第一劍宗的修士,若不是遊師兄在後面親自壓陣,他早翹了差事溜之大吉。
心煩氣悶時,忽逢這品貌非凡的一行人,實在是像炎夏裡額頭忽然貼了降溫的冰蓮印,久旱逢霖、賞心悅目。
更別提其中還有好幾個容姿動人的女修了。
若能混個交情,也不枉他在此處受這些劣民搓磨良久。
王昱的笑容堪稱溫暖,他用一截錦緞換掉了給鴉人準備的麻紙,指尖聚靈準備替幾人書寫:“請問貴宗名號?”“問你名號呢,小傢伙。”
隨著幾人出現,唯一的一把報名椅被颶風訣颳得乾乾淨淨,而大咧咧坐下的人衣繡紫花,俏麗的花簇往他身上一套,仿若剛染了血,沾了鬼氣,森森然的。
男子眉眼一橫,僅憑氣勢就讓昭天宗的弟子們忍不住抬手摸劍。
謝薦衣望了一眼化形遮住重瓣梅紋路的藺劍言,後者自覺撇開腿為她讓路,少女走到王昱面前,盯著那懸而未決的靈筆,吐字清晰:“万俟海。”
對面人看她一雙桃眼比紅衣還招搖,筆尖一頓,“万俟?”
這是哪個氏族,聞所未聞。
王昱不自覺簇了眉,看了看腰間懸了筆的綠衣公子,那筆一看就是聖品法器;又掃過那隻露個側臉的劍修,神清骨秀,氣度淺華,不放棄般追問:“屬地在何處?”
“在深墟海底。”
聞她一言,昭天宗隊伍中傳出一聲小小嗤笑,來自個瘦小弟子:“深墟那地方還有修士呢,蚌珠成精啊。”
好幾人都笑出了聲。
“有啊,不僅有修士,還能以一當百,只有孤陋寡聞者才會拿著自己的無知當傲慢。”俞挽來冷冷道。
“誒,你說話……”
王昱被俞挽來這九天神女般高潔的容顏一蠱,起了憐香惜玉的心,伸手捏住瘦小男子的嘴:“這就是你無知了吧,還要感謝人家姑娘替你長見識。”
心中想,罷了,無名無氏也好,正方便他伺機下手。
想到這,王昱把‘万俟海’三個字拓在錦緞上,又取出個測靈盤:“隊長呢?隊長先測修為。”
於是這一行非富即貴之人,其中六人的目光都齊聚在了一人身上。
時辰回溯至兩個時辰前。
*
四鬼客棧內。
謝薦衣從錦囊中取出她存著的一隻竊藍鳥,自從來到雲浪涯,它便一直髮出光芒,示意少女它的主人就在此地,只要傳信,它即刻便能送到。
沈執琅將目光移至師妹停滯的指尖,頓了頓,還是說:“未必要他來,他會節外生枝。”
“可他實力確實出眾,還能與師兄你有一戰之力呢。”
“魔修身份一旦暴露,也許會被四大宗拿捏話柄。”沈執琅又道。
“他是魔域少主,常常行走各處,這點潛藏的本事,應該會有吧?”謝薦衣轉頭,“你覺得呢樓雨?”
樓雨本人覺得少女會錯了沈執琅話中真意,卻不好摻合,只道:“呃……化形不難,能不能瞞過那些老古董就不知道了。”
謝薦衣還欲再辯,白衣青年站直身體,匆匆擱下一句,“等等再說,隔牆有耳。”
腳下很快便出了門。
明明是追著帶香味的靈蠱痕跡而出,沈執琅識海內卻只剩那瑩藍的鳥翅,和師妹潤白的指尖觸碰,彷彿將她指尖都染上豆藍色。
妖異的、未知的顏色。屬於覬覦她的男子的顏色。
沈執琅輕輕嘆息,他不該為了引得師妹對藺劍言防範敵視,而在澹陽城內對他留手,當時惹得師妹憐惜,如今也算是作繭自縛。
師妹自小從未見他輸過,難得見到他吃力,擔憂之餘,心中對於對手實力的認可自然水漲船高。
沈執琅心中思索,卻不礙著手下做事。
仔細一看,同一層的那合歡族人催發了不少蠱蜂,暗自隱藏在五人廂房周圍,以圖神不知鬼不覺打探訊息。
想趁機拿捏他們弱點這是必然的,畢竟同是爬塔敵手,至於還有沒有另外的心思,那就只有下蠱之人自己才知道了。
這一場演武,在寬容的賽制下,是遠超想象的暗流湧動。
捉住蜂蟲,蟲腿後的花粉筐被沈執琅摻入了混淆粉,他將無知無覺的蟲蜂放回去,如此一來,便能反竊回去,能擺回一場最好,不能也是個警告。
蜂蟲很小,往後腿撒粉是個細緻活,白衣青年耐心很足,神色平靜,動作間沒有絲毫波瀾。
只是心中……
他對待師妹與那時心境早已不同,多了些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私佔之情,與藺劍言同隊,也不知能忍受那魔修多久。
不過仙宗的殺令是她的心結,既得此機會親手斬破心結,為她增添信心、令她展顏,他怎麼會不願意接受。
沈執琅冷漠地想,也算這魔修有了點用處。
就隨存兒心意吧。
思及此,他將毫髮無傷的蠱蜂安置完畢,再次往師妹的廂房而去,準備答應她的提議。
誰承想,一個轉身,在擱著瓷寶瓶的轉角迴廊先見到了令他心腸百轉之人。
紅衣少女身量小巧,背朝他,對著那牆角寶瓶捂著腦袋,很是痛苦的樣子。
沈執琅心頭一緊,忙快步上前攬過她:“怎麼了?”
短短一炷香,為何會成這樣?
他去牽師妹按在頭頂的一雙手,“頭疼?還是?”
誰料見了他,師妹神色更痛苦了,她更緊地按住頭髮兩邊,“別,師兄,別拽我手……”
“別和我置氣,存兒。你想誰入隊就讓誰入隊,但要讓我看看如今到底——”
焦心的話語突兀地截住,青年瞳孔微縮。
他面前的女子正自暴自棄地放下雙手,露出異樣通紅的臉頰,但最特別的……當屬髮間鑽出的一對赤色犬耳。
絨絨的,不知是羞赧還是甚麼,此時正瑟縮著,一彈一動,很是吸睛。
“是樓雨說,讓我這樣試試,說不準你甚麼都能答應我,我就知道是個餿主意——”
“可是我收不回去了!”她懊惱地去揪自己的那對耳朵。
“別揪,會疼的。”沈執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眼神卻牢牢鎖在那對耳朵上。
想摸。
見師兄神色古怪,謝薦衣心下更是頹然,“師兄要是不願意讓魔域的人入隊就算了,我們從沈氏選兩個有能力的來也是一樣。”
“師兄不要生氣。”
配上那對絨耳,可憐綽綽有餘。
“我甚麼時候真生過你的氣了?”沈執琅見狀無奈地說,帶著虛驚一場後的鬆勁。
“我還不是永遠拿存兒沒辦法。”這話帶著淺淡的笑意,配著他溫柔的神情,有種毫無還手之力的妥協。
沈執琅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耳梢,卻又擔心驚到她,很快便停住了。
少女瞪眼等著,見師兄停手不動了,便主動側頭用耳朵蹭了蹭他的手。
如此大方地讓他摸了個遍。
沈執琅感受到手中觸感,連眸中的色澤都停頓了一瞬。
“存兒。”
“嗯?”
想到師妹願意哄他,就算真有甚麼不好的情緒,也都煙消雲散了。
“沒甚麼,”沈執琅揉了揉她的臉頰,“知道了,那就他吧。”
……
不知道自己是經歷了怎樣一番波折才能被放進隊伍的藺劍言一見到謝薦衣,便舉起手中裝滿密麻蟲屍的魔球,“看在你主動邀請我的份上,幫你解決一些煩人的蠅蟲,不用謝。”
沈執琅看向自己剛放飛的蜂,如今死得不能再透了,偏有智力受損之人還要沾沾自喜拿著蟲子藉機搭話。
“……”
幾人此時已將集合地換到了沈執琅房中,隨兄長一同受邀的藺巧巧見到謝薦衣便奔來,“跟著這傢伙滿場亂殺太無聊了,還好有你邀請我玩,而且你的隊伍裡又多了天仙一樣的女修……”
商柳:“你搞清楚,誰讓你來玩了,是和你們合作的,有點緊張感,大小姐。”
“知道啊,不就是爬到塔頂嘛。”藺巧巧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腰間盤著的鞭子閃過一圈雷光。
“先說好,合歡宗的那幾個崽子在魔域惹了事,我要親手解決。”藺劍言道。
“可以。”
*
報名處的鼎沸人聲喚回她的思緒。
七人商議爬塔事宜時,商柳曾悄悄對她說:“如若不是你當隊長,那煞神會服氣嗎?”
藺劍言當時顯然聽到了這句話,他聳聳肩,意思是‘不僅不服,可能還會添點亂。’
回過神來。
迎著前後方所有目光,少女鎮定地對王昱說:“隊長就是我。”
身後響起商柳讚許的歡呼。
謝薦衣手中靈力一抹,自己的名字就出現在了錦緞最前方,面前的測靈盤一圈圈轉動起來,直到最終停止。
“……元嬰中期。”王昱喃喃道,還未來得及質疑此女看起來年紀頗輕,哪當得起隊長,那細長的眼睛便瞪圓了。
測靈盤還未停,謝薦衣隨手一遞,此盤在幾人手中傳遞起來。
元嬰初期。
王昱知道那弱不經風的女子下盤不穩,一看就不擅對戰,以為是空有容貌之流,誰知竟也有元嬰修為。他就算有甚麼想法,看來也很難付諸了……
測靈盤又在樓雨手中一過,光芒變得更炙熱。
按照妖修的境界來說,此人看起來竟有和化神初期媲美的實力!
這是哪裡來的一幫人?
万俟海,王昱確定自己沒聽過這門派,可有這樣的弟子,怎麼可能籍籍無名?
藺劍言下一個接了測靈盤,他化過形,捏了妖修的修為,未免太扎眼,指標落在化神中期上。
而他身邊的藺巧巧也有元嬰修為。
商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同是吃喝玩樂樣樣通的紈絝,你怎麼揹著我偷偷修煉?”
藺巧巧揚起下巴,“我甚麼時候說過自己是紈絝啦?我的鞭子抽人可是很疼的。”
王昱嚥了咽口水,元嬰、化神這種放在四大宗也是天驕的修為,在這隊伍裡竟如此常見,隨便一測便個個驚人。
不知這穿金戴銀的小少爺……總算看到一個還算正常的修為,金丹中期。
小少爺齜牙,“這環節能不能悄摸著來,顯得本少爺很沒面子。”
靈盤最後落在沈執琅手中,停在了——
化神後期。
藺劍言譏笑一聲,這仙門的測靈盤漏洞百出,隱藏實力如此輕鬆。
眾人早已被這一連串的修為等級驚得瞠目結舌。
而暗處陰影中,有人徐徐睜開了眼睛。
“這麼年輕,怎麼可能!”王昱接回錦鍛,說著便要去看登記下的名字。
他可要一個一個看仔細了,回去好生研究,這隻隊伍絕對是他們昭天宗奪冠路上的最強勁敵。
就在此時,身後伸出一隻手接了過去。
“這組隊伍交由我報名。”板正又沉穩的聲音隨之而來。
“遊、遊師兄!”
被稱作遊師兄的正是那假寐的人。此刻他站直了身,身形十分高挺,眉眼周正英氣,像一株龍柏。
他的眸光定格在幾人身後,準確喊道:“沈執琅,許久不見了。”
身後看熱鬧的弟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甚麼?是那個臨源宗的劍修首席嗎?怪不得修為這麼變態……”
“那都是過去式了。不是早已叛宗了嗎?”
“他如今已是沈家家主了!”
藍衣弟子伸長了脖子,“看不太清,但感覺挺俊的……”
“跟遊師兄比呢?”
不顧身後議論,遊羨看向寫在最前方的名字,‘謝薦衣’三個大字龍飛鳳舞,十分率性。
遊羨對沈執琅揚眉:“你的人?”
同樣是劍修,沈執琅的氣度卻比對方溫靜很多,他輕輕搖頭,言語如一顆鑿鑿寶珠,擲地有聲,
“不,我是她的人。”
“行,那就期待與你們碰面了。”遊羨笑了一聲,取了那截錦緞握在手中,把腰牌分發給七人。
一閃而過的血眼、測靈盤看不穿的幾人修為,年紀尚輕的少女,在追殺兇獸當日叛離宗門的沈氏公子。
旁人或許不知,他每一屆都與沈執琅爭劍魁,知道沈二有個關係親近的師妹。
沈執琅這人,劍氣狂得和他做人的謙和準繩簡直是兩個極端,戒備心又令人髮指,他還好奇過,誰能走近此人身旁,得他片刻真心?
原來是她,上古兇獸。
遊羨看了眼被自己藏起來的隊首名字,轉身拿著錦緞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