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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上) 上古兇獸,說的是她嗎?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1章 楔子(上) 上古兇獸,說的是她嗎?

暮色已至,堪堪懸在峰尖上。

天地間流竄的風絲引來躁熱,見霧峰後山一向闃寂,連鳥雀蹤跡都難以尋覓。

山林深處,謝薦衣背靠一棵參天古槐,百無聊賴地以靈氣翻動書頁。

嘩嘩響聲中,紙上陣圖幾番變幻,她蔫蔫瞧著,卻起不了苦心鑽研的念頭。

常用來擺陣的一對無極紙鶴也褪去了灼熱的焰色,恢復成一黑一白,躺在衣襬處,彰示她的懈怠。

天色與心緒一般悶重,謝薦衣倏地想到師兄下山前為她留的兩壇浮花蕊。

甜香濃郁,她又貪涼,早早沉入了師尊後院潭底,若是此刻能滿飲幾杯,沁涼入喉,想必甚麼鬱氣都煙消雲散了。

一念興至,她簌簌抖落裙襬土屑,右手輕拂收斂雜物,單手捏了個御風訣,腳底生風地往山間院落趕去。

寒潭邊,謝薦衣踩踏水畔青石去撈瓷壇,澄澈的潭水登時映出張俏生生的小臉來。

水影浮照,最惹眼的一雙桃花眼璀璨明淨,眼尾微微上挑,靈動不已,偏生臉頰小巧又圓鼓,與眉眼一合,顯出幾分嬌憨。

謝薦衣撩起袂袖,手浸入透骨潭水中幾番摸索,終於眉頭一鬆,拎起個拓印花蕊的白瓷壇。

天色漸晚,後院幽暗曲折,謝薦衣提著罈子行走其上,神情饜足地抬頭望天,眼尾慣常掃過師尊前院的紫藤架。

乍見時,她動作怪異一頓。

猛揉幾下眼睛後,開啟心目再次聚神望去,才敢相信前院上空的古樸印記確實消散了。

那紫色花瓣印記是師尊設下的防護陣法,他老人家以己身修為作陣,十年裡巋然不動。

怎會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沒了?

識海中嗡鳴一聲,她想起前些日子外敵避開宗門大陣,潛入見霧峰。

雖發現及時已被羈押在牢,可終究還是心有餘悸。

這次闖入的可是師尊的陣法。

心神動盪,她手微微顫抖起來,瓷壇脫手滑落,應聲而碎。

淡色花釀潑濺一地,她卻無暇去管,御風訣起,狂奔向師尊前院。

沒了防護陣,踏入此院如入無人之境。哐啷一聲,門內塵沙在夕陽餘暉裡翻飛,給她一種難能窺得天光的沉寂。

門檻外,謝薦衣腳重若千斤,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攝住了她,彷彿無論她是否走進這間小院,已有甚麼在不經意間永遠改變了。

院子正中央安置一張矮實黃木桌,亮得如同光可鑑人的銅鏡,放著師尊平日裡雕刻的宣爐罩、鳥獸坐屏等物。

一眼望去沒有打鬥痕跡,師尊卻不在。

謝薦衣心中驚慌仍懸而未定,長長吊著一口氣,只餘脖頸發冷的古怪異樣感。

她迫不及待地從內院踏進正堂,抬嗓喊道:“師尊!”

清脆的嗓音擲在滿室寂靜裡,無人應答,又自發消隱了,留下的仍是古怪的靜謐。

異感逐節攀升,她慢慢走進室內,淡淡血腥味傳入鼻尖,這種異樣已不可自抑地變為悚然。

順著師尊常待的地方一路找過去,竹木桌案、熄滅的爐香,翻倒的輪椅,而後猝不及防對上一地鮮紅間,側身而臥的男修。

謝薦衣瞳孔微縮,呼吸漸重,在心臟將要破膛而出的驚痛裡,她看清了倒在血泊中的那張臉。

髮絲花白,眉頭緊鎖,微微下沉的嘴角,怒睜的眼。

那是她的師尊。

教她開蒙、伴她長大,曾經以燕氏心法冠絕仙門四大宗的燕廣雲。

後來他敗了,潦倒間廢棄半身修為,隱入了臨源宗,拼盡心力撫養他的兩個徒弟長大。

再後來,他就這般無聲無息倒在了自己的居所裡。

謝薦衣奔至身側探他鼻息,老者氣息全無,她仍執拗地把師尊攬到背上。

鮮血沾身,腳步就要邁向靈芝閣療傷。她的腦海中閃過太多念頭,惶急間卻一個也抓不住,只憑本能去找人救師尊。

觀他神識未散,體溫尚暖,想來只要她去得即時,一切都來得及!

她轉身欲奔,電光火石間,有一道煞厲的劍氣從帷帳後直奔謝薦衣而來!

謝薦衣陡然一驚,躬身相避,以毫厘之差閃過了那一式。

回頭,見一高大男子自陰影中現身,腳步不急不緩踱來。

當他整張臉出現在光亮下時,但瞧這人衣飾華貴,面容寬慈,唯一雙眼陰仄如蛇,此刻正緊緊盯住她。

視線下移,謝薦衣看到他手中握著一把鮮血淋漓的劍。

謝薦衣認得那把劍,那是臨源宗的鎮宗之劍,喚作淵玄。

如今持劍之主,名為文敬瀾,正是臨源宗現任宗主。

“是你!”謝薦衣心神動盪,仇恨逼得她氣血翻騰,幾乎要化作噴薄的血意。

她抬起眼直視他,眼底一片狠絕:“你害了師尊!”

扶穩背後的師尊,她另一隻手腕翻轉,喚出了一把窄薄的銅刀,神情如同被擅自闖進領地的小獸,滿是要拼死奮殺的倔強。

“可惜了師弟一番心思,”文敬瀾沒有錯過謝薦衣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猩紅。

他用一種頭回注意到她的眼神打量著她:“藏得這麼好,靈力低弱,任誰也想不到。”

謝薦衣仇恨入心,根本沒分神注意他在說些甚麼,刀已出鞘,與她的恨意一齊震顫。

她凝神匯聚靈力,心法刀相起,刀身騰地燃起熊熊烈火。

她提刀向文敬瀾斬去,灼熱的刀身激起一片扭曲的熱浪。

文敬瀾卻連眼皮也未掀一下,他未提劍去擋,而是寬袍水袖一舞,自身靈氣便凝結成一根根冰錐朝她刺來。

冰錐撞上刀身的瞬間,叮噹幾聲脆響,水汽蒸騰開,一陣勁風自二人靈力相接處盪開,謝薦衣像一片無力的葉般猛地倒飛回去。

她護著背上師尊落地,堪堪穩住身形。

文敬瀾從旁冷眼俯視她,與弟子大會上的肅穆威儀、見松峰小宴的和藹皆有著天壤之別。

他望向謝薦衣的眼神,輕蔑,又隱隱透出幾分貪婪。

沒打算給謝薦衣喘氣的機會,轉眼間劍鋒已寒光大盛,毫無顧慮地朝她而去。

小小築基弟子,在他面前猶如蚍蜉撼樹。

謝薦衣受煉虛境一擊,靈力倒灌回轉不成,此刻隻眼看劍劈向她頭頂,寸步不移地以刀硬抗。

就在劍勢即將觸及她時,她腳下驟然亮起一圈青色的銘文。

銘文在她面前一一連線成圈,築成圓潤光暈包裹住她,將文敬瀾的劍氣阻攔在外。

謝薦衣低頭去辨,倉促間只認出這是個古老繁雜的傳送陣法,靈力光芒來自她腰間懸著的木雕鏤空流蘇小球。

那是師尊贈予她的禮物。

從前她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纏著師尊問詢,哪知聽了她的問話,平日裡不茍言笑的師尊竟堪稱溫和地答她:“不必深究,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有知道的一日。”

過去她閒來無事試探多次,都不曾發覺小球中還隱藏著傳送陣法,更不知直到她承受致命攻擊時才被觸發,化成堅定保護她的一面盾。

陣法亮起,傳送陣一點點開啟。

她忍不住望向背後的師尊,這才發現師尊身上竟已開始忽明忽滅,背上的重量逐漸減輕,這是神識在泯滅的徵示了。

謝薦衣驚懼交加,慌忙將師尊的軀體半放倒,靈力從她經脈內不要命地流淌至師尊體內。

可那灌進去的靈力如泥牛入海,尚不如她不知不覺砸落的淚珠,還能在他青袍上留下水痕。

“師尊.....”

老者的面容已無生機了。

一寸一寸,人從腳尖開始消散成明亮的青色光點,如油燈一點一點熄滅在她眼中。

“不!!”謝薦衣半蹲在地上,伸手拼命去抓,徒勞幾次,卻連師尊的衣角也無法觸及。

漫天青影瀰漫,如青色的螢火蟲飛舞在陣法內,又轉瞬即逝,乾乾淨淨,甚麼也沒有留下。

兩手空空,光色湮滅。

謝薦衣透過陣法愣愣看到的最後一幕,只有文敬瀾試圖破陣,終究耐此陣無法,因怒意而扭曲的臉。

伴隨著陣法,腰間香球輕輕晃動,‘咔噠’一聲對半開啟,散出一道留影符。

師尊沉肅的聲音直接傳入她識海:“萬物有命,若有所惑,可跟隨指引,尋東壑深墟,俞青。”

深墟在哪?

俞青又是何人?

謝薦衣接住變為兩半的香球,其中裝著的半顆圓珠冰涼涼地落在她掌心。

那半顆珠子散發月色瑩光,顛簸間顯得愈發晶亮剔透,謝薦衣觸到它的霎那,便感到磅礴的靈力縈繞其上,溫柔如水。

她也見識過不少好的法器寶物,可這般品階的,連在文群玉手中都未見過,況且,這還只餘半顆。

再次回神,謝薦衣人已被髮送至見棠峰的山腳下了。

見棠峰位於宗內西側,離幾座主峰甚遠,卻有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通向宗外。

就在她望著碑石仍未回神時,臨淵宗主峰頂那座古鐘兀然嗡鳴出聲。

有人持鍾杵重擊而上,敲出的鐘聲沉悶卻懾人心魄,如一顆巨石急墜入湖面,驚起萬千生靈。

整整十二聲。

那是宗門最高階別的誅殺令,謝薦衣在晨間講齋上聽說,已有上千年沒動用過了。

文敬瀾飽含威嚴的嗓音透過腰間懸著的白玉元牌印入她的識海,字字錐心:“見霧峰謝薦衣,為上古兇獸‘狏即’化形藏匿,今弒師潛逃,墮為邪魔,觸怒天道,宗門難容。臨源弟子聽令,即刻起全力捉拿謝薦衣回主峰,不可擊殺,生擒者重賞。”

傳令三遍,聲聲入魂。

在謝薦衣的識海里,她似在一片空曠裡煢煢而行,飄忽渺茫,每個字都聽得懂,連成篇章,卻湧起無力的茫然。

上古兇獸,說的是她嗎?

她到底是甚麼?

她低頭望向自己手裡的刀,剛才它甚至連文敬瀾的衣角都沒摸到,又不由自主地活動了下腿,才發現如此僵直。

弒殺師尊?

師尊是因元牌裡所說的,她的身份而亡嗎?

沒有人可以給出她回答。

自山腳下抬起頭,看向她一直視為家的宗門,山間有數間弟子居、長老堂,此刻都沐浴在傳令聲中,燈火轉瞬盞盞亮起,連起一片天光。

默然望著,每亮一盞,她生還的希望就更小一分,直至萬燈如晝。

謝薦衣四肢逐漸僵硬,抑制不住地遍體生寒。

她禁不住想,雁桃和雲逸二人聽到傳令後,究竟會是何等心情。

朝生暮死,她甚麼都不甚清明,識海混沌一片,一會閃過師尊血泊中的臉,一會又是那些多年來與她相伴習武的同門。

下次相見,他們會舉起兵刃,像往日裡除魔那樣毫不留情地砍向她嗎?

到那時臉上有的,想來只剩深惡痛絕。

傳令聲停,山林歸於沉寂之刻,她腰間象徵臨源宗長老親傳弟子的白玉元牌頃刻碎裂。

紅繩墜土,她自有記憶時起便伴隨的身份一瞬消弭。

從此往後,她便是不被正途仙門認可的邪修,所見之正道修者,皆可為了蒼生斬殺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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