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弈指尖輕抬,持卷輕輕敲在顧棋軟發之上,力道溫和,帶著幾分成年人對孩童胡鬧說教的無奈。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那麼多。”
他活數千年、算盡天機,執掌棋局與人心,今日竟被一個方才降生數日的幼童戳破深層牽絆,難免生出幾分荒謬之感。
顧棋抱著溫熱的靈乳奶瓶,腮幫子鼓鼓軟軟,口齒含糊卻邏輯通透,一本正經地辯駁。
“可您也不能指望一塊木頭自己開竅呀。”
“蕭意從來都是這樣的性子,赤誠直白,愛恨簡單。誰真心待他,他便毫無保留敞開心扉;誰蓄意算計傷害他,他便淺淺設防、淡然退後;至於萍水相逢的陌路過客,他始終保持著分寸的警惕與疏離。”
他眨著一雙洞悉三界的異色瞳,將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就連您當初刻意融入他靈核的本源,藏在棋局之下的牽絆,在那塊木頭眼裡,從來都別有深意。他只會笨拙歸咎為儀式疏漏、靈力未能徹底剝離乾淨,從不會往人心糾葛、半生牽絆之上多想半分。”
墨弈聞言,指尖平穩翻動書頁,神色清冷無波,不見半分動容,字字皆是謀士恪守的本心準則。
“謀士謀天下、謀棋局、亦謀人心。立身對弈,最忌動情。心一旦生出軟肋,便會露出破綻。千古對弈,從來都是先動情者,滿盤皆輸。”
這番定論冷徹自持,封死了所有溫情拉扯。
顧棋眸光微微一轉,瞬間看透這條路試探不通,當即利落換了思路,小眼珠滴溜溜一轉,直戳他心底隱秘計劃。
“您想去魔鬼城的地下城,對吧?”
墨弈翻書的指尖微頓,抬眸淡淡應聲:“是。”
“不可以。”顧棋立刻收起嬉態,奶聲奶氣的語調裡藏著凌駕法則的精準預判,“地下城從不是簡單的地底城池,那處入口連通著一片原始混沌的荒古位面。無禮法、無規矩、無善惡、無秩序,萬物弱肉強食。您武力平平,入局太過兇險,最好不要親自前往。”
話音落,顧棋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靈乳,懸空晃了晃空奶瓶。清冽淨水憑空而生,自動湧入瓶中旋洗內壁,殘留的乳漬順著水流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空氣裡,乾淨利落,自帶天道法則氣韻。
他隨手放下奶瓶,手腳利落地翻身下床,小腳踩穩地面,凝神辨明四方天地氣息,已然做好了獨自出行的準備。
下一瞬,腰身一輕,整個人被穩穩抱入微涼的懷抱。
墨弈垂眸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你打算去哪?”
顧棋仰著小臉,認真道:“我會回來的。”
“三界兇險,小孩子不能獨自出門。”
顧棋微微撇起小嘴,沒再反駁,默許了同行。
靈域·莫問淵
腳下碎石凜冽刺骨,淵底罡風滾滾燥熱,一寒一熱極致對沖,暴戾氣息翻湧不休。墨弈抱著顧棋,循著孩童指尖指引的隱秘路徑穩步深入,最終拐入一處隱匿深山的洞窟。
洞窟正中央,一口天然巨型石釜懸空而立,宛如太古鑄就的神鍋。釜中靈泉沸騰翻湧,滾滾白霧直衝穹頂,溫熱澄澈的靈液順著釜沿源源不斷溢流而出,順著石縫蜿蜒淌向洞外,滋養整片淵底靈脈。
顧棋輕輕掙扎落地,小短腿踩著溫熱的岩石,在洞內仔細挑揀,尋出一塊質地緻密的平整巨石。他以指尖法則輕鑿細磨,瞬息將頑石塑成規整的石碗,又取一片薄巖打磨出貼合的碗蓋。
遠古符文自他指尖流轉躍出,層層纏繞石身,引動天地真火煅燒凝練。火光灼灼流轉間,尋常頑石蛻變為穩固的空間法寶。
顧棋託著石碗懸於石釜邊緣,穩穩承接溢流的溫熱靈泉。待泉水盛至七分滿,便利落扣上碗蓋,收入古樸玄戒之中妥善珍藏。
收好靈泉,他循著地面細碎的冰晶紋路,轉身走向洞窟另一側的極寒之地。
此處洞內憑空風雪紛飛,細碎雪瓣簌簌飄落,觸上一層薄薄的透明冰層便即刻消融。冰層之下,是緩緩湧動的藍紫色極寒泉流,噬魂凍骨,尋常高階修士靠近便會靈力凍結、神魂受創。
顧棋抬手掰下洞頂垂掛的千年冰稜,輕輕一劃,便聽咔嚓脆響,堅硬冰層應聲碎裂。
極致凜冽的寒霧瞬間噴湧而出,洞內溫度驟然暴跌,寒意肆虐整座洞窟。
顧棋不慌不忙,指尖一抹,從玄戒中取出一枚冰雕質感的透明葫蘆,對準冰層破口,穩穩吸納翻湧而出的極寒冰霧。
直至葫蘆滿載、寒息不再外洩,他才收手。小小的手掌早已凍得通紅泛白,他卻毫不在意,轉身折回溫熱的石釜邊,摘下洞口新生的荷葉,盛取溫熱靈泉浸泡小手,緩緩回暖。
這般極致寒熱交替的兇險秘境,換作旁人貿然操作,早已凍僵神魂、化作冰雕。唯獨顧棋從容自若,尚且有餘力悄然佈下法則屏障,將肆虐的極寒隔絕在外,穩穩護住身側的墨弈,讓他全程不受半分異象侵擾。
魔界·黑森林
黑森林名副其實,滿目皆暗。黑山、黑石、黑水、黑木、黑草,就連棲居在此的飛禽走獸,通體皆是暗沉墨色,整座魔界森林都籠罩在濃郁沉鬱的魔氣之中。
顧棋穿行林間,越過幽暗死水湖泊,深入腹地亂石堆。一座座嶙峋陡峭的黑色石峰交錯林立,縱橫排布,天然形成一座困殺修士的上古迷陣,誤入者終生難出。
顧棋卻全然不受迷陣桎梏,輕輕閉上雙眼,摒棄目視,僅憑風息流轉、地底泉聲、魔物吐息的細微動靜精準辨路,一路直行破局。
穿過層層石峰屏障,一汪澄澈皎潔的銀月湖泊驟然現世。
如水月光鋪灑湖面,清輝粼粼,在整片暗沉漆黑的魔界之中,乾淨得格格不入。
顧棋仰起軟糯小臉,對著幽深靜謐的湖底輕聲開口,奶氣的語調裡,字字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天道創世威壓:
“你好呀,大傢伙。我只取少許湖水,你可不許生氣哦。”
湖底蟄伏的上古兇獸瞬間感知到遠超己身的法則壓制,絲毫不敢造次,乖乖龜縮深淵,不敢露頭。
顧棋眼底漾起淺淺笑意,掏出古樸麻袋,引動靈力收取湖水。不過片刻,湖面肉眼可見地下降半米。他利落紮緊袋口,收入玄戒,又俯身將一枚極品妖丹沉入湖底,算作取材補償,禮數週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隨後轉身離去。
天界·天魔交界·天鏡山脈 鎮天峰頂
鎮天峰斷崖千丈,山風凜冽呼嘯,罡風割面。
顧棋小手攥住崖邊粗壯的千年老藤,像盪鞦韆一般懸身下墜,藉著藤條彈力微微滑移,精準落至一處千年無人察覺的隱蔽石臺。
石臺側邊藏著一方極小的隱秘洞口,幽深向下,隱匿於雲霧山石之間。
他順著洞口一路向下深入秘境最深處,一方靈氣氤氳的靈池靜靜蟄伏地底。池岸四周,纏繞著繁盛茂密的金色靈藤,靈氣濃郁化霧,繚繞不散。
顧棋毫不拖沓,直接伸手連根薅斷半壁金藤,盡數收納,又舀走半池精純靈液。就連因震動從泥土中滾落、通體肥嫩的秘境靈蟲,也被他一併打包收好,半點不曾遺漏。
收尾之際,他蹲守山腳秘境出口,耐心捕捉數只通體金黃、身軀半透明的金露蜘蛛,穩妥收好,才循原路折返不知學院。
一路跨靈域、魔界、天界三界奔波取材,顧棋回到小院便直接癱軟在沙發上,小小一團懶得動彈,滿身疲憊。
腹中適時傳來一陣咕咕的輕響。
墨弈見狀,早已備好溫熱靈乳,適時遞過奶瓶。
顧棋撐起慵懶的身子,抱著奶瓶小口小口吮吸,慢慢補充消耗的靈力與體力。
喝了大半瓶靈乳,體力稍稍恢復,顧棋抬手摩挲著指尖的古樸玄戒,似在翻找物件,卻一無所獲。他當即嘟起小嘴,蹬著小短腿一路小跑,衝到庭院荷池邊。
他俯身對著澄澈池水,語氣帶著幾分奶兇:
“喂!木頭,你的傀儡倉庫戒指放哪去了?”
池水靜謐片刻,輕輕鼓起兩枚氣泡。
第一枚氣泡破開,浮出一枚溫潤的木質戒指;
第二枚氣泡炸開,飄出一道慵懶又不耐煩的淡淡聲息:別煩老子。
顧棋見狀更氣,小手叉腰,奶聲奶氣地懟回去:
“哼,敢兇我!等我就讓爹爹給你換個迷你小水缸,手腳都伸不開的那種,把你關起來!”
池底只傳來一聲沉悶的翻身動靜,蕭意懶得與他爭辯,繼續沉水休眠。
顧棋如願拿到木質戒指,立刻精神十足,逐一清點內裡封存的各類傀儡,隨即有條不紊地開啟小院改造。
他調動建造型傀儡,在庭院角落破土動工,開鑿出一方精巧小巧的魚池,順勢搭建錯落雅緻的花木藤架。將從天鏡峰移栽而來的金色靈藤栽種在池邊,引秘境靈池水注入小池,滋養靈根。
方才收集的肥碩秘境靈蟲,被他安置在靈藤枝葉之間,天然形成一層濃密頂棚,可遮陽、可擋雨。藤架四周垂落輕薄紗簾,臨街兩面加裝素雅竹簾,清幽雅緻。
為保秘境水土靈氣不散,顧棋指揮傀儡沿小池外圍開鑿一圈溝槽,隔絕地氣。所有接觸泥土的位置,盡數鋪上從莫問淵取來的厚冰層,再倒入少許極寒冰泉原液封層鎖溫,牢牢護住池內精純靈氣。
荷池底下,正在休眠的蕭意終於忍不住,緩緩浮上身,半邊身子搭在池沿,慵懶蹙眉抗議:
“你別把我的傀儡凍壞了!這些傀儡修起來很麻煩的!”
顧棋充耳不聞,完全不搭理他的唸叨。
他繼續指揮園藝傀儡,在庭院清理出一方平整花田,播種上金露蜘蛛最喜食的白色朝露花,移栽數株松月茶樹。隨後將捕捉的金露蜘蛛盡數放入花田,佈下細密結界,牢牢圈定活動範圍,防止靈蛛逃逸。
花田引水渠中,他精準滴入兩滴魔界月湖銀水,滋養花木、溫養靈蛛,自成一方小型靈氣秘境。
一切佈置妥當,他特意留下一具園藝傀儡,專門打理院內草木靈植,打理日常景緻,忙活許久的院落改造才算徹底結束。
墨弈靜靜看著孩童一番忙碌,輕聲開口詢問:“小棋,你費心蒐集這麼多珍稀材料,又特意改造院落,究竟是用來做甚麼的?”
顧棋停下手中動作,抬起清澈的眼眸,語氣認真又沉穩,全然不像孩童所言。
“我要煉製護身寶衣,一件能夠刀槍不入,還可抵禦法則層級之下一切攻擊的貼身衣物,今天蒐集的這些,僅僅只是煉製材料裡最簡單、最基礎的一小部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荷池方向,語氣平緩道出心底想法。
“有些事情既然沒辦法阻攔他人前去涉險,那便儘自己所能,備好一切助力,多為對方消減幾分前行路上的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