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的驟然發難,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他選擇的時機毒辣至極,正是在司銘仙官對李三石的觀感開始扭轉,準備進行更深入核查的微妙時刻。這一擊,不僅是要毀掉古輪迴井這黑山鄉未來的希望基石,更是要將“勾結幽冥、培育魔物”的滔天罪名,以最激烈、最直觀的方式,硬生生釘死在李三石身上!
那混合著神力與幽冥死氣的漆黑光柱,以及趙德明義正辭嚴的“揭發”,瞬間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銘仙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目光銳利如刀,先是掃過一臉“悲憤”與“決絕”的趙德明,然後又猛地轉向身旁的李三石。若趙德明所言為真,那這黑山鄉的繁榮安定,豈不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這李三石,當真包藏如此禍心?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指控,李三石的反應,卻再次讓司銘仙官感到了意外。
他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急於辯解,甚至沒有立刻衝向古井方向去阻止。他只是猛地轉過身,面對廣場上因這驟變而驚愕、繼而湧起無邊憤怒的鄉民、鬼差和妖族,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處:
“黑山鄉的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
“有人要毀我們的井!斷我們的路!汙我們的名!要將我們剛剛重建的家園,再次拖入深淵!”
“你們——答不答應?!”
這聲怒吼,如同點燃了早已積壓的火山!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如同海嘯般爆發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不答應!!!”
“保護古井!保護土地爺!”
“跟這狗官拼了!”
無需任何動員,無需任何組織!
田間勞作的農夫扔下了鋤頭,工坊忙碌的工匠抄起了工具,集市上的商販停止了交易,學堂裡的先生合上了書本……甚至連那些嬉戲的孩童,都握緊了小小的拳頭,眼中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憤怒!
人流如同百川歸海,從黑山鄉的每一個角落,自發地、洶湧地向著土地廟後方、古輪迴井的方向匯聚而來!他們之中,有人族,有妖族,有鬼差,此刻卻打破了種族與形態的界限,只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守護他們來之不易的生活,守護那個帶領他們走出貧瘠、戰勝強敵的土地神!
他們沒有強大的法力,沒有鋒利的兵器,但他們有血肉之軀,有沸騰的熱血,有凝聚如鐵的意志!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風的人牆,擋在了古輪迴井與趙德明之間!無數雙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仇恨與決絕,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個道貌岸然的身影。
萬民一心,眾志成城!
那匯聚起來的磅礴願力與凜然正氣,形成了一道無形卻無比堅實的壁壘,竟讓手持神槍、蓄勢待發的趙德明,都感到了一絲心悸與滯礙!他這一槍若真的落下,屠戮的將是成千上萬手無寸鐵的“無辜”生靈!這個因果,哪怕他是城隍,也絕對承受不起!
司銘仙官被眼前這萬民自發護井的壯觀景象徹底震撼了!
他見過虔誠的信徒,見過狂熱的部眾,卻從未見過如此……真實、如此發自肺腑、如此不分種族的擁戴與守護!這絕非蠱惑與脅迫所能達到的效果!這是民心最赤裸、最直接的體現!
趙德明口中那“培育魔物”的指控,在這股浩瀚的、充滿生機的民意洪流面前,顯得如此荒誕與可笑!哪裡的魔物,能贏得如此純粹的愛戴?
而更讓司銘仙官心神劇震,乃至目瞪口呆的景象,緊接著發生了。
就在李三石發出那聲怒吼,引動萬民回應,自身意志與整個黑山鄉的民心願力高度共鳴的剎那——
異變,並非發生在古井,而是發生在李三石自己身上!
彷彿某種一直壓抑著、積累著的瓶頸被這股浩蕩的民意與自身的決絕信念一舉衝破!李三石那原本因傷勢而蒼白萎靡的氣息,如同枯木逢春般,驟然勃發!
並非力量層次的瞬間飆升,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崇高的蛻變!
“嗡——”
一聲大道綸音般的輕鳴,並非響在耳邊,而是響徹在方圓百里內所有具備靈性感知的生靈心湖深處!
只見李三石的頭頂,虛空之中,毫無徵兆地,迸發出了無窮無盡、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並非刺眼,而是溫暖、祥和、蘊含著滋養萬物、滌盪邪祟的磅礴生機!它如同噴湧的泉眼,又似初升的朝陽,瞬間將李三石整個人籠罩其中,將他那件陳舊的九品神袍映照得宛如神金鑄就!
金光迅速擴散,直衝雲霄,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粗大無比、凝若實質的功德光柱!光柱之中,隱約可見萬民耕作、道路延伸、屋舍儼然、妖族與人類並肩勞作、孩童嬉笑讀書……種種黑山鄉安定繁榮的景象流轉不定!更有絲絲縷縷玄黃色的玄黃之氣在其中沉浮,那是隻有行大功德、得天地認可方能誕生的至高祥瑞!
功德金光!浩瀚如海!玄黃垂絛!
這景象,並非李三石主動施展,而是他自繼任以來,修路開礦、發展民生、抵禦外侮、啟用古井、庇護一方所積累的龐大功德,在此刻民心願力的引動與自身信念的昇華下,由虛化實,由隱至顯,自然而然的天道彰顯!
司銘仙官徹底僵住了!
他張大了嘴巴,手中的玉麈幾乎把握不住,那雙見多識廣、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功德金光,他見過不少。但如此磅礴、如此精純、甚至引動了玄黃之氣的功德金光,莫說一個九品土地,便是許多五六品的神只,終其神生也難以企及!這需要何等巨大的善行,何等深厚的福報,才能得到天道如此程度的青睞與認可?!
一個“勾結幽冥、培育魔物”的邪神,身上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浩瀚堂皇的功德金光?!這簡直就是對“邪惡”二字最徹底的顛覆和最無情的嘲諷!
天道至公,賞罰分明。這金光,比任何言語、任何證據,都更具說服力!它本身就是最無可辯駁的證明——李三石,乃身負大功德、受天道庇護之神!
趙德明也看到了這沖霄而起的功德金光與玄黃之氣,他臉上的“悲憤”與“決絕”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恐與茫然,彷彿信仰崩塌般,喃喃道:“不……不可能……這……這怎麼會……”
他手中的幽暗神槍,光芒都黯淡了幾分,那匯聚起來的力量,在這煌煌功德金光的照耀下,竟隱隱有潰散之勢!
金光漸漸內斂,最終化作一道凝練的光輪,懸浮於李三石腦後,將他襯托得寶相莊嚴,不怒自威。他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堅定,彷彿蘊含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與希望。
他緩緩轉身,再次面向司銘仙官,平靜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司銘上使,功德金光,可能作假?天道認可,可能偽裝?”
“下官所作所為,或許有違舊例,或許觸動某些利益,但問心無愧,皆是為了這一方水土,為了這萬千生靈!”
“趙城隍指控下官勾結幽冥,培育魔物……”李三石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冷電般射向半空中臉色慘白的趙德明,“卻不知,這強行灌注幽冥死氣,偽裝成‘魔物’氣息,企圖毀井誣陷的,究竟是誰?!”
他話音未落,早已接到暗中指令、潛伏在古井附近的白辰與石敢當(靈體狀態)同時出手!
白辰狐爪揮動,一道清冽的月光般的神力掃過井口,驅散了部分被趙德明強行注入的幽冥死氣,露出了井水本身純淨的灰白輪迴之光。
而石敢當則以其與大地脈絡的深度連線,強行將一股趙德明殘留的、試圖引爆井中預設的“幽冥穢物”的神力波動,從地底逼了出來,那神力波動帶著清晰的、屬於青雲城隍府的神紋特徵!
“趙德明!你還有何話說?!”李三石厲聲喝道。
鐵證如山!
趙德明不僅誣告,更是親自下場,偽造證據,企圖構陷同僚,其行徑之卑劣,令人髮指!
“噗——!” 趙德明眼見陰謀徹底敗露,氣急攻心,加上之前被功德金光反噬,猛地噴出一口金紅色的神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指著李三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銘仙官看著這一幕,一切都已明瞭。他心中的天平,在這一刻,徹底倒向了李三石。
他緩緩收起玉麈,臉上的冰冷與倨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敬意。他對著李三石,鄭重地拱了拱手:
“李……李土地。” 稱呼已然悄然改變,“今日之事,本官已洞察分明。趙德明構陷同僚,罪證確鑿,本官自會將其押回天庭,依天規處置。”
他頓了頓,看著李三石腦後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功德光輪,以及周圍那依舊群情激奮、守護家園的萬民,由衷地感嘆道:
“民意如鏡,功德如海。李土地能得萬民如此愛戴,能積攢如此無量功德,實乃……神道楷模。之前本官受小人矇蔽,多有失察,還望李土地海涵。”
這已是近乎平等的道歉!一位來自天庭的巡天使者,向一個九品土地低頭認錯!此情此景,足以載入神道史冊!
司銘仙官態度徹底轉變,下令金甲神將拿下面如死灰的趙德明,準備即刻返天覆命。黑山鄉內外,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既是慶祝沉冤得雪,更是歡慶他們共同守護的勝利。
然而,李三石、蘇離兒與白辰,卻並未被這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
就在司銘仙官准備登輦離去之時,李三石卻上前一步,再次開口,語氣凝重:
“司銘上使,請留步。”
司銘仙官駐足回首,面露疑惑。
李三石沉聲道:“上使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趙德明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其背後,恐怕不僅有郡守府的影子,更可能牽扯到……對‘黑山模式’及其背後利益的覬覦。今日剷除一個趙德明,明日或許還會有張德明、王德明。下官懇請上使,返天之後,能將黑山鄉真實情況,尤其是其對於穩定地方、積累功德之效,上達天聽,以求……正名!”
他這是在為黑山鄉尋求更高層面的合法性認可!只有得到天庭某種程度的預設或支援,才能從根本上杜絕類似趙德明事件的再次發生。
司銘仙官深深看了李三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浩瀚的功德光輪與民心海洋,鄭重地點了點頭:“李土地放心,本官職責所在,定當據實以報。”
說完,他不再停留,押解著趙德明,駕馭車輦,沖天而去。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
但李三石三人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趙德明倒臺,其背後的利益網路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黑山鄉經過連番大戰和這次風波,雖然聲望如日中天,但也徹底暴露在了三界各方勢力的聚光燈下。
就在眾人稍稍放鬆之際,一名鬼差神色慌張地跑來:
“土地爺!蘇大家!白先生!不好了!剛收到來自青雲郡城的加急傳訊……郡守府下令,以‘轄區神官涉案,需徹查整頓’為由,凍結了我們在郡城錢莊的所有債券資金賬戶!三期債券的發行……被無限期叫停了!”
與此同時,蘇離兒也接到了一道來自家族的密訊,她看完之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對李三石低聲道:
“家族內部壓力巨大……有元老認為我們風頭太盛,樹敵太多,要求我立刻撤回對黑山鄉的一切支援,並……與你切割關係。”
剛剛憑藉民意與功德度過一場生死危機,轉眼間,來自官方與盟友內部的更大壓力,已如烏雲壓頂般襲來。
李三石望著司銘仙官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代表著與玄冥鬼王協議的、微微發燙的契約印記,目光深邃。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更加艱難。他不僅要面對外部的明槍暗箭,還要應對內部的動搖與壓力。
而這一切,都因為他和他所代表的“黑山模式”,已經真正觸及到了舊世界既得利益者最敏感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