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秩序初定,各項事業步入正軌。白先生坐鎮紫微宮,日理萬機;蘇離兒執掌央行,運籌帷幄;玄冥鬼王梳理幽冥,井井有條;連金鵬妖聖也在緩慢恢復中,開始參與一些戰略層面的推演。昔日並肩作戰的核心成員,似乎都找到了在新世界中的位置,唯有牛大和馬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戰爭結束後,憑藉赫赫戰功和資歷,三界議事會和白先生都曾鄭重提議,授予他們高位。或為一方鎮守神將,統轄兵權;或入紫微宮為實權部長,掌管工程建設。這無疑是光宗耀祖、權柄在握的美差。
然而,面對這些令人豔羨的任命,牛大和馬二卻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彆扭和……迷茫。
牛大撓著他那對粗壯的牛角,甕聲甕氣地對馬二抱怨:“老馬,讓俺去坐辦公室,整天對著那些彎彎繞繞的文書?還是去管那些鼻孔朝天的天兵天將?俺這渾身力氣,沒處使啊!想想就憋得慌!”
馬二也難得地沒有反駁,他那張馬臉上也滿是糾結:“是啊,老牛。打仗、幹活,咱們在行。可這當官……規矩太多,說話都得繞三個彎,不是咱們的性子。總覺得……不得勁。”
他們習慣了在黑山鄉跟著李三石,擼起袖子修路、開礦、搞建設,習慣了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直來直往。那種手握實權、運籌帷幄的生活,對他們而言,不是獎賞,反而是束縛。他們彷彿失去了熟悉的戰場和工地,在新秩序的宏偉藍圖中,找不到自己那顆“螺絲釘”該擰在何處。
這種“功臣的迷茫”,李三石看在眼裡。
這一日,李三石沒有在紫微宮召見他們,而是邀請牛大馬二,來到了位於青雲縣郊、剛剛掛牌成立的“三界工程大學”籌建處。
這裡原是一片荒地,如今已規劃出宏大的校區藍圖,幾棟基礎的教學樓和實習工坊正在熱火朝天地建設中。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靈能焊接的火花和年輕學子們充滿朝氣的討論聲。
李三石帶著他們走在還在鋪設的道路上,指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說道:“看,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希望。他們在這裡學習如何更高效地修築道路,如何更安全地架設橋樑,如何運用新的技術開發資源。理論知識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是書本和玉簡裡學不來的。”
他們路過一個臨時搭建的工棚,裡面一群年輕的鬼差學員,正在幾位老工匠的指導下,學習如何用幽冥之力混合特定材料,製作用於加固地下結構的“陰魂樁”。過程看似簡單,卻需要極其精妙的力道控制和能量引導。一個學員操作不當,陰魂樁瞬間潰散,引得老工匠一陣吹鬍子瞪眼。
牛大看著那失敗的學員,下意識地咧了咧嘴,粗聲評價道:“嘿,這小鬼,手太生!發力要勐,但收力要穩,得有一股子巧勁!當年俺跟老爺修第一段路的時候……”
馬二也眯著眼補充道:“位置也不對,幽冥之氣與土石融合的節點沒找準,白白浪費材料。”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竟將其中關竅說得清清楚楚,連那老工匠聽了都忍不住點頭。
李三石笑了,停下腳步,看著他們:“聽到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價值,是任何書本都無法替代的經驗。你們跟著我,從黑山鄉最泥濘的路修起,到後來架設跨星域的高速路網,建設青雲要塞,經歷了最艱苦的創業,也參與了最宏大的工程。這裡面有多少成功的喜悅,多少失敗的教訓,多少隻有親歷者才懂的訣竅?”
他指向那片繁忙的工地,語氣誠懇:“這座大學,不缺理論大師,不缺管理人才,但它最缺的,就是像你們這樣,從最基層的泥土裡摸爬滾打出來,真正懂得如何‘幹活’,如何帶領團隊解決實際問題的‘老師傅’。”
牛大和馬二愣住了,看著那些充滿求知慾的年輕面孔,又看了看自己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掌,心中某處被觸動了。
數日後,在三界工程大學的奠基儀式兼首屆學員開學典禮上,發生了一件讓所有師生乃至觀禮嘉賓都感到意外又驚喜的事情。
典禮的高潮,本是李三石作為名譽校長致辭。然而,在他發言結束後,他卻笑著向臺下招手:“現在,有請我們工程大學特聘的兩位‘榮譽教官’,牛大、馬二,上臺與大家見面!”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牛大和馬二有些拘謹,卻又挺直了嵴梁,大步走上了主席臺。他們沒有穿官袍,依舊穿著那身熟悉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黑山建工”舊工裝,上面甚至還沾著些許來不及拍掉的泥點。
臺下頓時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榮譽教官?這兩位可是在神戰中威名赫赫的悍將,來做教官?
李三石將兩枚造型獨特的徽章別在他們胸前——那是一個交叉的扳手與設計卷軸的圖案,象徵著實踐與理論的結合。
“或許有人疑惑,”李三石對著臺下說道,“為何請牛大和馬二將軍擔任榮譽教官?我告訴大家,論理論深度,他們或許不如在場的許多教授;論管理才能,他們或許也比不上白先生麾下的干將。”
他話鋒一轉,聲音鏗鏘:“但是!論如何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用最少的資源修出最堅固的路;論如何在妖魔環伺的險境中,帶領工程隊按時完成任務;論如何將神力與最樸素的工程學結合,創造出奇蹟……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大師!他們的經驗,是用血與汗,在黑山鄉的泥土裡,在青雲要塞的磚石上,一筆一劃刻出來的!”
他看向牛大和馬二:“從今天起,你們不需要坐辦公室,不需要應付繁瑣的公文。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身本事,把你們吃過的虧、總結出的竅門,毫無保留地教給這些孩子們!讓他們少走彎路,讓他們比我們當年更強!”
牛大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胸中一股熱流湧動,他勐地一拍胸膛,粗聲吼道:“沒問題,老爺!俺老牛別的不敢說,怎麼帶人幹活,怎麼把圖紙上的線變成地上的路,保管教得明明白白!”
馬二也深吸一口氣,介面道:“必傾囊相授,不負所托。”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的承諾。但這承諾,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從那天起,三界工程大學多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理論課上,或許不見他們的身影,但在實習工坊、在模擬工地、在野外勘測現場,總能聽到牛大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在指導學員發力技巧,也總能看到馬二沉默而精準地指出陣法佈置的細微瑕疵。他們以其獨特的、近乎嚴苛卻又無比實用的教學方式,迅速贏得了所有學員發自內心的尊敬,“牛教官”、“馬教官”的稱呼,成了工程大學裡最響亮的招牌之一。
他們找到了比當官更快樂、也更適合自己的歸宿。
牛大和馬二的“轉型”成功,在新舊秩序交替的背景下,具有非凡的象徵意義。它告訴所有在戰爭中立下功勳的存在,並非只有走上仕途才算實現價值,在新世界的各個角落,尤其是在培養下一代的基礎領域,同樣有著廣闊天地,同樣能獲得崇高的地位與尊重。
他們將自己的實戰經驗,系統性地整理出來,與理論教授們合作,編寫成了《基礎工程實務》、《野外施工應急處理》、《工程隊協同作戰要領》等一系列極具特色的教材,成為了工程大學的鎮校之寶。從他們手下走出的學員,不僅技術過硬,更傳承了一種吃苦耐勞、敢於創新、注重團隊的黑山建工精神。
這一日,牛大和馬二剛剛結束一堂高強度的實地操練課,看著學員們雖然疲憊卻眼神發亮地討論著剛才的施工方案,兩人相視一笑,滿是成就感。
“老馬,這麼教娃娃們,感覺比當年咱們自己瞎琢磨強多了。”
“嗯,他們以後,能修出比咱們更好的路。”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返回教工宿舍時,一名隸屬於白先生直屬情報系統的密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遞上了一封蓋有紫微宮最高機密印記的玉簡。
玉簡內的資訊很簡單,卻讓牛大和馬二瞬間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資訊要求他們,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況下,以工程大學實習和科研的名義,秘密選拔一批絕對可靠、精通土木工程與防禦法陣構建的精英學員和教員,組成數個“特殊專案組”。同時,開始大規模儲備特定的工程材料和陣法基材,種類和數量清單附後,其中許多材料,都是用於構建超大型、超高強度防禦工事的核心資源。
沒有說明原因,但牛大和馬二瞬間就明白了——風雨欲來。
他們互看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堅定。教書育人是傳承,是未來;而此刻接到的秘密任務,則是守護,是當下。
“走吧,老馬,”牛大捏緊了玉簡,聲音低沉,“又有硬仗要準備了,這次,是在咱們的老本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