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李三石、蘇離兒、玄冥鬼王,以及被小心安置在特製療養艙中的金鵬妖聖,踏上了返回青雲要塞的歸途。
來時的希望之梭已在天帝神庭的崩塌中損毀,此刻承載他們的,是一艘由輪迴核心力量具現出的純白光舟。光舟行駛得平穩而安靜,與來時那驚心動魄的超空間躍遷形成了鮮明對比。
舟內一片靜默。
蘇離兒坐在艙內,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殘破的炎晶碎片——那是赤炎妖王自爆後,唯一能找到的遺物。碎片仍帶著一絲餘溫,彷彿那個脾氣火爆卻豪爽直率的妖王,才剛剛拍著她的肩膀,大聲保證會守住生產線。
玄冥鬼王站在舟首,幽冥之氣凝成的身軀比往常更加暗澹。他望著前方無垠的星空,眼前卻彷彿又看到了石敢當那沉默卻堅定的山石真身,義無反顧地化作萬里山脈,成為要塞最堅實的基石。
李三石則守在金鵬妖聖的療養艙旁。艙內,金鵬原本矯健的身軀佈滿了可怖的裂痕,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為了撕開天帝的防禦,他付出了近乎生命的代價。
沒有勝利的狂喜,沒有凱旋的喧囂。只有沉甸甸的犧牲,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光舟穿透世界壁壘,重新進入熟悉的星空。遠處,那顆承載著青雲要塞的星辰已然在望。然而,越是靠近,李三石的心中卻越發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即將帶回去的,是勝利的捷報,也是陣亡的名單。
當純白光舟緩緩駛入青雲要塞的空港時,映入李三石等人眼簾的,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以牛大、馬二為首,所有能脫開崗位的聯盟將士、文職人員、乃至許多傷勢未愈卻堅持前來的傷員,幾乎將整個空港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沒有人組織,他們是自發前來迎接英雄的歸來。
然而,與通常凱旋儀式喧天的鑼鼓與歡呼不同,此刻的廣場,籠罩在一種莊重而壓抑的寂靜之中。
光舟停穩,艙門緩緩開啟。
當李三石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時,廣場上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激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哀慟與詢問。
李三石的目光掃過人群,他看到了牛大通紅的眼眶,看到了馬二緊抿的嘴唇,看到了白先生那總是挺直的嵴背此刻微微句僂,看到了無數將士臉上未乾的淚痕。
他明白了。儘管他們尚未歸來,但天帝隕落、古神潰敗的訊息,必然已透過神網傳回。同時傳回的,恐怕還有那份初步的……陣亡名單。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下舷梯。蘇離兒和玄冥鬼王默默跟在他身後,幾名醫護兵小心翼翼地抬著金鵬妖聖的療養艙。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寂靜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與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
就在這時,牛大勐地踏前一步,這個粗豪的鬼差此刻聲音沙啞無比,他舉起巨大的拳頭,重重捶在自己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嘶聲高喊:
恭迎總工程師!凱旋——!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引線。
恭迎總工程師!凱旋——!
恭迎蘇總監!凱旋——!
恭迎鬼王陛下!凱旋——!
數萬人同時發出的吶喊,匯聚成一股悲壯的音浪,直衝雲霄。沒有喜悅,只有一種宣洩般的、帶著血與淚的敬意。他們不是在慶祝勝利,而是在用這種方式,迎接傷痕累累的歸來者,同時,悼念那些永遠無法歸來的英靈。
李三石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了廣場中央一處臨時搭建的高臺上。他望著下方那一張張悲愴而堅韌的面孔,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向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犧牲者,也是為每一位堅持到最後的生還者。
當他直起身時,聲音透過神力傳遍整個廣場,清晰而沉痛:
我們……回來了。
我們,勝利了。
但是,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赤炎妖王,石敢當,以及……名單上的三十七萬六千五百二十一位將士……他們,留在了那裡。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廣場上的悲慼便濃重一分。尤其是當和石敢當的名字響起時,人群中爆發出了難以抑制的痛哭聲。那是與他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戰友。
李三石抬起手,掌心向上,那枚蘇離兒找到的炎晶碎片和一小撮來自石敢當所化山脈的岩石粉末浮現而出,散發著微弱卻永恆的光芒。
他們並未遠去。李三石的聲音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他們的意志,已與這新生的天地,與我們每一個人,融為一體。他們用犧牲,為我們換來了這個……沒有古神枷鎖的明天。
三天後,一場規模空前的哀悼儀式在青雲要塞中心廣場舉行。
這裡,原本計劃建立新的行政中心,但此刻,臨時樹立起了一座高達百丈的黑色石碑——英靈碑。碑身由玄冥鬼王取自九幽最深處的冥古黑石打造,冰冷而肅穆,尚未刻字,卻已散發出令人心季的沉重感。
石碑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祭壇中央,燃燒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純白火焰——秩序之火,象徵著犧牲者們為之奮鬥的信念。
儀式由白先生主持。
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長袍,只是臂膀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臂紗。他站在祭壇前,面對著下方無邊無際、縞素一片的人群,聲音透過神網,傳向三界每一個角落。
今日,我們齊聚於此,白先生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並非為了慶祝一場戰爭的勝利,而是為了緬懷。緬懷那些為了守護我們所珍視的一切,而獻出生命的英雄。
他展開一卷由神網自動生成、不斷延長的光軸,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所有陣亡者的名字。
他們之中,有與我們並肩作戰的戰友,有如赤炎妖王、石敢當這般力挽狂瀾的支柱,也有許多……我們甚至來不及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開始誦讀名單。每一個名字被念出,英靈碑上便會自動浮現出對應的金色銘文。從高階將領到普通士兵,從妖族勇士到人族修士,從龍族戰士到幽冥鬼差……不分種族,不分職位,他們的名字,都被平等地鐫刻在這座永恆的豐碑之上。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燒錄完畢,整座英靈碑已然被金色的名字覆蓋,在秩序之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彷彿無數英靈在此刻注視著他們守護下來的世界。
李三石走上前,將赤炎妖王的炎晶碎片和石敢當的岩石粉末,鄭重地安放在秩序之火的下方。火焰微微搖曳,彷彿在向這兩位做出最大犧牲的夥伴致意。
安息吧。李三石輕聲道,你們守護的世界,將由我們繼續守護。你們未竟的事業,將由我們繼續完成。
隨後,是三界範圍的靜默。
無論是青雲要塞,還是東海龍宮,西漠佛國,南贍部洲的凡人城池,乃至幽冥地府,所有生靈,都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低頭默哀。
戰爭的創傷需要時間癒合,但這一刻,整個文明用集體的哀悼,向犧牲者表達了最高的敬意,也完成了對這場戰爭代價的集體認知。
哀悼儀式結束後,人群緩緩散去。但核心成員們卻留了下來,聚集在英靈碑下。
氣氛依舊沉重。
牛大看著碑上赤炎的名字,甕聲甕氣地說:老赤這傢伙……臨走前還嚷嚷著要讓混沌雜碎嚐嚐黑山礦業出來的火氣……他做到了。
馬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石敢當的名字上:老石不說話,可做事比誰都實在。
蘇離兒走到李三石身邊,低聲道:經濟過渡方案已經下發,各地重建工作開始啟動。只是……資源缺口依然很大,尤其是經歷過古神抽取本源的區域,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李三石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遠方。他能感覺到,世界源核雖然恢復了活力,但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依然虛弱。古神萬載的掠奪,造成的創傷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彌補。
我們必須加快步伐。李三石沉聲道,不能讓犧牲者的血白流。
就在這時,白先生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份新的報告,臉色凝重。
三石,我們在清理古神遺留的檔案時,發現了一些東西。他將報告遞給李三石,關於天帝……他之所以如此恐懼死亡,執著於永恆,似乎並不僅僅是出於貪戀權柄。這些殘缺的記錄顯示,他在很久以前,似乎……接觸過來自世界之外的某種存在,或者說……威脅。那次的接觸,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懼。
李三石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了那個多元宇宙秩序網路的邀請。天帝恐懼的,難道就是這個?他封鎖世界,追求內部的,是為了躲避外部的威脅?
他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上面那些語焉不詳、卻透著不祥氣息的記載。……窺見深淵之影…………法則吞噬者…………不可名狀的低語……
與此同時,他意識中那個關於萬界星圖許可權開放的倒計時,正在無聲地跳動。距離許可權完全開放,只剩下二十多天。
懸念:天帝恐懼的世界之外的威脅究竟是甚麼?萬界星圖的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真相?新世界在撫平戰爭創傷的同時,是否已經不得不面對來自多元宇宙的、潛在的更大危機?英雄們用生命換來的和平曙光,能否穿透即將到來的、更加濃重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