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當帶回的上古輪迴井遺蹟訊息,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青雲縣高層。然而,緊隨其後的,是更加具體、更加令人窒息的現實壓力。
潛淵閣深處,一間新開闢的、戒備等級甚至超過金池殿的密室內,李三石、白辰、蘇離兒、石敢當、木須公以及工曹所有頂尖大匠齊聚。密室中央,懸浮著一個極其精細的、由石敢當記憶和玄水鑑推演共同構建的輪迴井全息模型。
井體上每一道裂痕,每一處殘缺的神紋,都被清晰地標註出來,旁邊羅列著初步判斷所需的修復材料和推測的神紋功能。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清單,看得人頭皮發麻。
“初步評估結果出來了。”白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井體主體結構修復,需要‘萬年幽冥鐵芯’至少三千斤,‘忘川石’五百方,‘不朽魂木’一百根……這些還只是主材,輔助材料清單更長,其中超過七成,是隻在幽冥深處或某些絕地方才出產的稀有靈材,市面上幾乎絕跡。”
一位工曹大匠介面道,臉色凝重:“更麻煩的是神紋。井壁殘留的神紋陣列,其複雜程度遠超我等認知。根據殘片推演,完整的陣列至少由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基礎神紋單元巢狀構成,涉及‘接引’、‘淨化’、‘溯源’、‘往生’等數種至高法則。我等……連辨識都十分困難,更遑論修復。”
木須公嘆了口氣:“老朽鑽研草木生靈之道,對此等涉及靈魂本源的古老神紋,亦是束手無策。強行模仿刻畫,只怕會引發不可預知的法則反噬。”
密室內一片沉寂。希望就在眼前,卻彷彿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材料難得,技術壁壘更是高聳入雲。
蘇離兒緊抿著嘴唇,快速翻閱著手中的材料清單,大腦飛速計算著獲取這些資源的可能性和代價。這絕對是一個足以掏空數個大型宗門底蘊的天文數字。
李三石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那巨大的輪迴井模型上,聲音沉穩,打破了沉默:
“材料,我們去搜集。技術,我們去攻克。”
“這條路我們既然選了,就沒有回頭箭。”
“離兒,材料的事情,交給你。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蘇家的,債券的,甚至……可以嘗試與一些幽冥的‘地頭蛇’做交易,只要不違背底線,一切條件都可以談。”
“白先生,木須公,工曹各位,技術攻關,由我親自負責。我們看不懂,就去學,去問,去推演!從明天起,成立‘古神紋解析小組’,我帶頭,所有人,放下手頭非緊急事務,全力攻關!”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一種感染人心的力量。
蘇離兒領命後,立刻展現出她作為商業女王的驚人能量。
她首先動用了自己作為“蘇家對黑山事務全權代表”的巨大許可權,幾乎是以半強制的方式,從蘇家遍佈三界的倉庫中,調集了第一批修復材料,其中包括兩百斤珍貴的“萬年幽冥鐵芯”和數十根“不朽魂木”。此舉在蘇家內部再次引發了軒然大波,保守派長老的抗議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但都被蘇離兒以“戰略投資”和自身前程強硬壓了下去。
同時,她啟動了所有的商業渠道,明碼標價,高價收購清單上的所有材料。巨大的利益驅動下,三界的商隊和冒險者們聞風而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向著那些幽冥險地、上古遺蹟進發。一時間,一些冷僻的幽冥材料價格開始詭異飆升,引起了少數有心人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蘇離兒親自策劃並執行了數項極其隱秘的交易。透過多重中間人,她與幽冥之地幾位掌控著特殊礦脈或遺蹟的鬼王(並非玄冥嫡系,而是擁有一定自治權的邊鎮諸侯)搭上了線。以未來快速路的“優先通行權”、“稅收優惠”以及海量的陽世稀缺資源為籌碼,換取了數批關鍵材料,包括最難獲取的“忘川石”。
這些交易都是在極度隱秘中進行,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物資的轉運,都動用了蘇家最核心的護衛力量和偽裝手段,繞過玄冥鬼王勢力的監控,如同暗流般悄悄匯入青雲縣。
然而,如此大規模、高價值的資源調動,不可能完全瞞天過海。幽都白骨殿內,玄冥鬼王很快收到了相關情報。
“大量收購幽冥稀缺材料?尤其是忘川石、幽冥鐵芯?”鬼王冰冷的意念中帶著一絲疑惑,“那隻螻蟻,又想打造甚麼?難道是想煉製甚麼大型戰爭法器?”
他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限於情報,無法準確判斷李三石的真實目的。他只能下令嚴查物資流向,並讓依附的勢力盡量卡住關鍵材料的流出。
材料蒐集在巨大的代價和風險中,艱難地推進著。而另一邊,技術攻關的戰場上,同樣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惡戰。
密室內,李三石帶領的“古神紋解析小組”已經不眠不休地工作了近一個月。
進展,微乎其微。
那些上古神紋如同天書,其結構邏輯、能量流轉方式與現今流行的神紋體系截然不同,充滿了古樸、蠻荒而又直指本源的韻味。小組成員們嘗試了各種方法:拆解、模擬、逆向推演……但大多以失敗告終,甚至幾次嘗試啟用殘紋進行觀測時,引發了小範圍的法則紊亂,差點造成人員傷亡。
疲憊和挫敗感開始在小組成員中蔓延。
“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位雙眼佈滿血絲的文吏放下手中的推演玉簡,聲音沙啞,“我們缺乏最根本的‘鑰匙’——對這些神紋背後法則的理解。閉門造車,恐怕窮盡百年,也難以入門。”
李三石站在巨大的輪迴井模型前,眉頭緊鎖。他知道下屬說得對。技術壁壘之所以是壁壘,就在於其知識的斷層。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模型井底那幾片依舊在散發著微弱魂霧的殘存神紋。心中一動。
“我們或許……並非完全沒有‘鑰匙’。”李三石緩緩開口,“玄水鑑,能映照本源,追溯過往。這些神紋雖然殘缺,但其核心並未完全寂滅,依舊在與輪迴法則產生著微弱的互動。”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打算,以玄水鑑為核心,強行連線這些殘存神紋,直接‘閱讀’其中蘊含的法則資訊!”
“不可!”白辰立刻反對,“大人!玄水鑑雖為神器,但強行連線未知的上古法則,風險太大!稍有不慎,恐遭反噬,傷及神魂根本!”
“是啊大人,此法太過兇險!”眾人紛紛勸阻。
李三石擺了擺手,目光堅定:“我們沒有時間了。鬼王不會給我們百年時間去研究。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放心,我會量力而行。”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下,眉心處玄水鑑飛出,懸浮於輪迴井模型之上,灑下清輝,籠罩住那幾片殘存的神紋。
神識如同最細微的觸鬚,在玄水鑑的庇護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轟!”
就在神識接觸的剎那,李三石渾身劇震!彷彿有億萬道混雜著古老畫面、破碎法則、以及無數魂魄吶喊的資訊洪流,順著神識洶湧衝入他的識海!
他看到了天地初開,輪迴秩序建立的宏大景象;看到了古井如何接引萬千魂魄,投入往生;也看到了某種驚天變故,導致神紋崩壞,古井廢棄的恐怖瞬間……
龐大的資訊衝擊著他的神魂,即便有玄水鑑守護,他的臉色也瞬間變得蒼白,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大人!”白辰等人驚呼。
李三石抬手製止他們,緊閉雙目,全力運轉功法,引導、梳理著那狂暴的資訊流。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危險的過程,他的神魂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一葉扁舟。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眾人覺得李三石快要支撐不住時,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雖然充滿了疲憊,卻閃爍著悟道般的光芒!
“我……明白了!”他聲音虛弱,卻帶著無比的興奮,“接引……非強拉,而是共鳴!淨化……非驅散,而是沉澱!往生……非強制,而是引導!這些神紋的核心,在於‘順應’與‘疏導’,而非‘掌控’!我們之前的方向,完全錯了!”
他強撐著,以神念在空中快速勾勒出幾個經過玄水鑑“翻譯”和理解後的基礎神紋單元。這些神紋雖然依舊複雜,但其內在邏輯已然清晰,與現今神紋體系有了對接的可能!
“快!記錄下來!按照這個思路,重新推演整個陣列!”李三石急促地說道,隨即再也支撐不住,盤坐調息起來。
密室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困擾他們一個多月的技術壁壘,終於被撬開了一道關鍵的縫隙!
有了李三石冒著巨大風險帶回來的“鑰匙”,“古神紋解析小組”的工作終於走上了正軌。雖然完全修復依舊任重道遠,但至少方向明確了,一個個基礎神紋單元被成功解讀、復現,複雜的陣列開始被逐步拆解、理解。
材料也在蘇離兒不計代價的努力下,一點點彙集。密室外專門開闢的倉庫裡,堆積的稀有材料越來越多,閃爍著各異的光芒,如同希望的積木。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青雲縣上下為這來之不易的突破而歡欣鼓舞時,一場巨大的危機,正藉著幽冥的陰暗,悄然襲來。
往生城,一間隱秘的宅院內。
一名負責為蘇離兒與某位邊鎮鬼王進行秘密交易的中介鬼修,在完成一筆大額“忘川石”交易,帶著豐厚的報酬返回住所後,卻並未像往常一樣清點財物,而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面刻畫著幽影衛標記的骨鏡。
他對著骨鏡,低聲稟報:
“……目標近期大量收購清單已確認,重點為忘川石、幽冥鐵芯、不朽魂木……懷疑其有重大隱秘工程,可能與輪迴相關……交易物件涉及‘骸骨嶺’、‘黑風城’等非嫡系勢力……”
“下一次大宗交易,三日後,地點‘殘魂谷’……”
骨鏡光芒一閃,資訊已然傳回。
幽都白骨殿內,玄冥鬼王看著幽影衛呈上的最新情報,那團陰影劇烈地翻湧起來。
大量收購與輪迴相關的上古材料?與邊鎮諸侯秘密交易?
聯想到之前李三石那些詭異的舉動和那股令他不安的預感……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那隻螻蟻,難道在試圖……修復某種上古輪迴設施?!
這怎麼可能?!但他蒐集的材料,指向性太明確了!
“傳令!”冰冷的意念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殺意,“命‘蝕魂’、‘九幽’二部,聯合骸骨、血河,兵發‘殘魂谷’!”
“給本王……截下那批貨!抓住所有相關者!”
“本王要親自審問,他們到底,在密謀甚麼!”
幽冥的刀,已然出鞘,直指青雲縣好不容易才點燃的,那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