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白骨殿。
慘綠色的魂火在巨大的顱骨燈盞中跳躍,將殿內文武鬼官們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森白的骨牆上。今日並非大朝之期,但殿內卻聚集了玄冥鬼王麾下核心的封疆大吏與近臣。氣氛肅殺中,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
王座之上,那團由純粹陰影與冥氣凝聚的身影比往日似乎更加凝實了幾分,浩瀚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冰水,瀰漫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即便是在此地待了千百年的老鬼,此刻也感到魂體發緊,不敢有絲毫逾矩。
都聽說了?一個冰冷、宏大,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直接在眾鬼神魂中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是玄冥鬼王。
殿下眾鬼官面面相覷,最後由那位身著判官袍服的老鬼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陛下,陽間傳來訊息,那青雲縣李三石所發行的二期債券,已在三界售罄,募集資金八百萬上品靈石。
儘管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得知此事,但當八百萬上品靈石這個數字被正式在朝堂上提及,依舊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一些鬼將眼中閃過貪婪,而文官們則更多是驚疑。
八百萬……鬼王的精神意念重複了一遍,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驟然增強,讓幾個修為稍弱的鬼官魂體都開始波動起來。
區區八百萬靈石,便讓爾等坐立不安了?意念中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本王執掌輪迴萬載,經手的香火願力、魂魄本源如恆河沙數。八百萬靈石?不過是我幽都冥河一日流淌所耗之零頭!
判官老鬼連忙道:陛下息怒,非是靈石數目驚人,而是此債券背後所圖,以及那李三石藉此凝聚的人心與聲勢……
聲勢?鬼王打斷了他,意念中充滿了輕蔑,聚斂些浮財,蠱惑些愚昧生靈,便成了聲勢?可笑!凡間金融把戲,如同沙上堡壘,看似光鮮,一推即倒!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意念掃過全場:爾等可知,何為真正的力量?是本王掌控輪迴,執掌眾生生死之權柄!是這幽冥億萬裡疆域,無盡鬼軍!是這萬古不滅的神魂與意志!
李三石?不過是一僥倖得了些天道眷顧的螻蟻,仗著幾分奇技淫巧,便妄想挑戰亙古秩序。他那些債券,那些工程,在本王眼中,不過是孩童堆砌的泥巴,不堪一擊!
殿內眾鬼官紛紛俯首,齊聲道:陛下聖明!
骸骨將軍出列,他魂火熊熊,帶著邀功請賞的意味:陛下,末將已按您吩咐,向那李三石發出警告,命其解散工程,獻上半數所得!並已在陰骨林外集結重兵,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踏平青雲縣,擒殺李三石,將其魂魄抽出來點萬年魂燈!
王座上的陰影微微波動,似乎對骸骨將軍的積極頗為受用,但下達的命令卻並非立刻進攻。
擒殺?何必急於一時。鬼王的意念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既然他費盡心思募集了這許多靈石,便讓他去折騰。本王倒要看看,這隻螻蟻,能在這灘爛泥裡,撲騰出甚麼花樣。
陛下?骸骨將軍有些不解。
傳令下去。鬼王的精神意念變得威嚴而具體,一,命‘幽影衛’傾巢而出,潛入青雲縣及周邊,嚴密監視李三石及其黨羽一舉一動,尤其是那所謂‘快速路’的工程進展,事無鉅細,皆需回報!
二,命各邊境鎮守,加強戒備,但暫不主動越界挑釁。若對方工程隊敢踏入幽冥一寸,格殺勿論!若其只在陽世動作,便由他去。
三,通知‘血河’、‘蝕魂’、‘九幽’三部鬼軍,向陰骨林方向秘密靠攏,聽候調遣。沒有本王命令,不得妄動。
四,開啟‘九幽鏡’,本王要親眼看著,那隻螻蟻,是如何將他募集來的靈石,一點一點,浪費在那條永遠不可能貫通的死路上!
一道道命令,如同無形的羅網,向著青雲縣籠罩而去。鬼王並未立刻發動雷霆一擊,而是選擇了最符合他身份與心態的方式——居高臨下的監視與掌控。他要看著李三石在希望中掙扎,然後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再以絕對的力量,將其一切努力碾碎,讓其體驗最深的絕望。
這才是對冒犯權威者,最殘酷的懲罰。
判官老鬼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陛下,那李三石背後,似乎還有云錦蘇家的支援,此次債券亦有蘇家擔保。我們是否……
蘇家?鬼王意念中透出一絲不屑,一個倚仗商道牟利的家族罷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他們若識相,便該知道進退。若是不識相……哼,幽冥之地,也不介意多幾個永世不得超生的富家魂!
言語之間,已將蘇家視若無物。
朝會散去,眾鬼官各懷心思離去。骸骨將軍雖然未能立刻得到出兵的命令,但想到有三部精銳鬼軍作為後盾,心中也安定下來,摩拳擦掌,只等李三石自投羅網。
幽深的宮殿內,只剩下王座上的陰影。他面前的空間一陣扭曲,一面巨大的、邊框由無數痛苦哀嚎面孔纏繞而成的古樸石鏡緩緩浮現。鏡面並非映照當前景象,而是如同水波般盪漾,漸漸顯露出青雲縣城隍府的輪廓,甚至能模糊看到地下潛淵閣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圖譜和忙碌的身影。
這便是幽冥至寶之一的九幽鏡,能窺探陰陽兩界諸多隱秘。
鬼王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正著鏡中的景象,冰冷的意念低語:
開始吧,螻蟻。
讓本王看看,你的表演。
青雲縣,潛淵閣。
李三石自然不知曉幽冥朝會上發生的一切,更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已處於九幽鏡的監視之下。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來自幽冥的、如同毒蛇般陰冷的注視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二期債券的成功,帶來了海量資金和空前聲望,但也將青雲縣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再無轉圜餘地。
敖戾,先遣兵團準備得如何?李三石問道。
敖戾一身戎裝,煞氣騰騰:大人,一萬妖族精銳已整編完畢,全部配備了最新打造的制式靈甲與破邪法器,並由石敢當兄弟進行了針對幽冥環境的適應性訓練和大地之力加持。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李三石點頭,又看向白辰,工程計劃呢?
白辰指著光影圖譜上,那條從中線起點垂直向下的虛擬光路:先導段施工方案已最終確定。我們將從城隍府正下方三百丈處的‘一號陰陽節點’正式破土。首要任務,是向下挖掘一條直達幽冥地層,並鋪設前三百根‘陰陽複合界樁’,構建起最初的通道框架和防禦體系。
他頓了頓,補充道:根據石敢當的感知和我們的推算,一旦界樁突破某個臨界深度,必然會引發幽冥地脈的劇烈反應,很可能被鬼王勢力精準定位。屆時,衝突將不可避免。
那就讓他們來!李三石眼神冰冷,蘇總監,物資儲備如何?
蘇離兒遞過一份清單:引魂木、幽冥鐵等關鍵材料,透過多條渠道已儲備了先導段所需的三成,仍在持續收購。戰備物資,包括療傷丹藥、神力補充符籙、陣法材料等,已按戰時三個月的標準配發到位。功德金行也已準備好隨時為前線提供神力支援。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李三石深吸一口氣,正欲下達開工命令,夜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閣內,單膝跪地:大人,有情況!
近日,縣城內及周邊,發現多起陌生鬼物活動痕跡,其隱匿手段極高,行動詭秘,似乎是在……測繪地形,標記能量節點。屬下率隊抓捕了其中兩個,但其魂體內設有自毀禁制,未能獲得有效口供。從殘留氣息判斷,極似幽冥‘幽影衛’的手筆!
幽影衛!玄冥鬼王麾下最神秘、最擅長潛伏刺探的精銳!
閣內氣氛瞬間一緊。對方果然已經滲透進來了!
李三石眼中寒光一閃:看來,鬼王陛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們開工了。既然觀眾已經就位,那我們……
他的話被另一名匆匆進來的文吏打斷。文吏面色驚慌:大人,不好了!負責看守一號陰陽節點外圍警戒哨的兩隊鬼差,共十二人,全部……魂飛魄散!現場殘留著強烈的蝕魂幽火氣息!
眾人臉色驟變!對方不僅監視,竟然已經開始了赤裸裸的挑釁與殺戮!
敖戾怒吼一聲,妖力幾乎失控:欺人太甚!大人,讓俺帶兵去平了那陰骨林!
李三石抬手止住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冷意,讓整個潛淵閣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他走到那幅光影圖譜前,看著那條筆直向下的中線,看著那個代表起點的標記。
傳令。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原計劃不變。明日辰時,準時動工!
同時,啟動‘清網’行動。由夜梟負責,聯合蘇家護衛團,對青雲縣全境進行拉網式排查,清除所有幽冥眼線!格殺勿論!
通知牛大馬二,加強所有重要節點的防禦,啟動最高警戒級別!
敖戾,你的先遣兵團,前出至陰陽邊界,構築前進基地,威懾敵軍!若遇小股挑釁,堅決反擊!若遇大軍……及時後撤,依託工事防禦,不得浪戰!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達,整個青雲縣如同一張緩緩拉開的強弓,箭矢直指幽冥!
九幽鏡中,清晰地映出了潛淵閣內的景象,甚至連李三石那冰冷的目光和斬釘截鐵的命令,都彷彿透過鏡面,傳遞了過來。
白骨殿內,玄冥鬼王的精神意念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不屑與殘忍的興趣。
清理眼線?構築基地?明日動工?
垂死掙扎,徒勞無功。
他著鏡中李三石那堅定的身影,如同看著一隻在琥珀中掙扎的蟲豸。
便讓你,先嚐嘗希望的滋味。
待你耗費巨資,辛辛苦苦將路修到本王腳下時……
再讓你體會,何為真正的絕望!
鏡面旁,一團更加深邃的陰影凝聚,化作一個模糊的、戴著兜帽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跪伏在地,正是幽影衛大統領。
陛下,是否加大滲透力度,或進行定點清除?
不必。鬼王意念漠然,讓他們修。本王要親眼看著,這條路的誕生。
傳令骸骨,陰骨林前線,可以適當給對方……增加一點‘樂趣’了。
但記住,不準壞了本王的興致。
遵命!幽影衛大統領的身影如同青煙般消散。
九幽鏡中,青雲縣正在緊鑼密鼓地備戰,一股肅殺之氣即便隔著鏡面也能感受到。而在幽冥這邊,一張更大的、更殘酷的網,正在無聲地收緊。
鏡裡鏡外,兩個世界,兩種意志,即將在那條尚未誕生的快速路上,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