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部如撲火飛蛾般撞向黑風隘口的同時,黑山城隍府深處,鑑裡尋境再次展開。只是這次,被李三石神念引入這片意識空間的,僅有寥寥數人:白辰、蘇離兒,以及被緊急召回的牛大、馬二。
境中不再演繹未來藍圖,而是還原了黑風隘口東南側的實時戰況。只見陣法光芒流轉,鬼差與妖族死士的身影在其中交錯碰撞,廝殺聲、妖吼聲、神力爆鳴聲雖被隔絕了大部分,依舊能感受到那份慘烈與焦灼。
“血牙部攻勢兇猛,但已被成功阻滯在陣法外圍,我方依託地利與準備,暫無傷亡,正在逐步消耗其銳氣。”牛大甕聲彙報,語氣帶著沙場特有的鐵血氣息。
李三石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停留在廝殺的核心,而是掃過白辰與蘇離兒:“軍事上的應對,交由牛大馬二,我等信得過。眼下之急,是血牙之後,我們該如何對待整個赤炎部落。敖戾仍在猶豫,外部勢力虎視眈眈,內部生存壓力巨大。是僅僅擊退挑釁,維持脆弱平衡,還是……抓住機會,徹底解決這個毗鄰我們、且潛力巨大的‘問題’?”
白辰介面,狐尾輕擺,語氣冷靜如常:“大人,蘇大家的報告已指明利益所在。然利益驅動,可聚亦可散。若只想利用其勞力與資源,與舊神時代盤剝信徒何異?久之必生怨懟,終是隱患。需有根本之策,方能長治久安。”
蘇離兒也點頭贊同:“白先生所言極是。商業合作可解一時之困,但若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妖族生存模式,將其真正納入我們的發展體系,所謂的‘歸附’便只是空中樓閣。我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看到希望,願意主動融入的……‘願景’。”
李三石眼中光芒一閃,似乎等待的就是這句話。他抬手,境中景象變幻,廝殺場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加抽象、卻充滿各種符號與連線的關係圖譜,中心正是赤炎部落。
“不錯。”李三石的聲音在境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不能走老路。奴役、壓迫、簡單的資源掠奪,那是舊世界的玩法,註定會被淘汰。我們要走的,是一條新路。”
他指向圖譜中代表妖族生存困境的區域:“赤炎部落的核心問題,是生存資源枯竭,發展路徑斷絕。那麼,我們給他們的,就不應僅僅是施捨式的救濟,或者冷冰冰的僱傭合同。”
他的手指移動,在圖譜之上,勾勒出幾個全新的、散發著溫和光芒的節點:
“我們給他們工作,但不是奴役,是憑自身勞力與能力,獲取公平報酬的崗位。”
“我們給他們技術,傳授他們更高效的開礦、種植、乃至基礎製造技藝,提升他們自身的‘造血’能力。”
“我們給他們公平交易的平臺,讓他們的特產能夠以合理的價格,進入更廣闊的市場。”
“我們甚至,可以給他們未來——一條清晰的,可以透過努力提升地位、改善生活、甚至獲得修行資源的上升通道!”
李三石的目光掃過在場核心成員,一字一句地宣佈:
“此計劃,我稱之為——**‘妖族再就業’計劃!”
“再就業?”蘇離兒輕聲重複,美眸中異彩連連。這個詞她從未聽過,卻瞬間抓住了核心——不是征服,是引導;不是剝奪,是賦予新的價值和位置。
“正是。”李三石肯定道,隨即開始詳細闡述這個大膽構想的初步框架。隨著他的話語,境中的圖譜也隨之演化,變得更加具體:
崗位創造與技能培訓:
礦山與基建主力軍: 優先吸納妖族進入陰魂鐵礦及其他新發現礦脈,承擔開採、運輸等任務。同時,大規模的道路延伸、水利修建、邊境防禦工事強化等基建工程,也將向妖族開放。
特色產業開發: 引導部分有相應天賦的妖族,轉向赤炎山脈特色靈植的人工培育、特定妖獸的馴養繁殖,形成可持續的產業。
技能培訓體系:設立“黑山職業技術學院(妖族分部)”,由白辰牽頭,抽調相關領域人才(包括部分轉化過來的舊神),編寫適合妖族的教材,開設採礦安全、基礎工程學、靈植入門、標準化作業等課程。培訓期間提供基本生活保障,考核合格後定向分配崗位。
薪酬福利與晉升通道:
同工同酬原則:明確崗位價值,制定統一的薪酬標準(以靈石、糧食、生活物資等組合形式發放),妖族僱員與鬼差、人族僱工在相同崗位、相同績效下,獲取同等報酬。
績效激勵: 將績效考核體系覆蓋至妖族僱員,設立“生產標兵”、“技術能手”、“安全模範”等榮譽稱號及額外獎金,激發積極性。
晉升通道: 設立從普通僱工→小組長→工頭→基層管理員→區域協調員的晉升路徑。表現優異、能力突出者,甚至可經過嚴格稽核,進入城隍府更低階的文職或技術崗位(如礦脈測繪員、妖族事務聯絡官等)。
基礎保障: 提供符合妖族習性的標準化聚居區(逐步改善其生存環境),設立妖族醫館,為其子嗣提供基礎教育和技能啟蒙機會。
經濟融合與市場對接:
邊境互市升級:將蘇離兒籌備的臨時貿易點,升級為常設的、管理規範的“赤炎—黑山商貿區”,由城隍府和蘇氏商行共同管理,確保交易公平。
產業鏈整合:將妖族產出的礦石、特產,直接對接黑山現有的工坊體系,形成“礦山—初級加工—精工製造—銷售”的內迴圈鏈條,提升附加值。
內部消費市場:隨著妖族收入增加,他們本身也會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消費群體,反過來刺激黑山內部農業、輕工業和服務業的發展。
“此計劃核心,在於不為奴役,而為合作。”李三石總結道,“我們提供平臺、技術、秩序和機會;他們付出勞動、智慧和部分傳統的生活方式。最終目標,是讓每一個願意遵守規則、努力工作的妖族,都能在黑山這套體系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實現自身的價值,過上遠比在山上掙扎求生更安定、更有希望的生活。”
境中,那幅由工作、技術、交易、晉升通道構成的網路,散發著溫和而堅定的光芒,與旁邊仍在閃爍的戰場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構想是美好的,但現實的阻力不容忽視。
牛大撓了撓他的牛角,有些擔憂地開口:“大人,計劃是好。可那些妖族,野性難馴,能老老實實接受咱們的規矩,去上課、去考核、去按點幹活嗎?俺老牛就怕他們受不了這約束,鬧將起來。”
馬二也附和:“是啊,而且讓他們學技術,進工坊,萬一他們學會了,反過來對付咱們怎麼辦?”
這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基於傳統思維的顧慮。
白辰沉吟道:“牛大馬二的擔憂不無道理。推行此計劃,關鍵在於初期。需要強有力的引導、公平的裁決,以及……樹立榜樣。同時,也必須讓敖戾和他麾下的高層意識到,這是他們部落唯一的出路,配合與融入,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蘇離兒則從另一個角度提出疑問:“理念雖好,但初期投入巨大。培訓成本、基建投入、前期低於效率產出的薪酬支出……這對我們目前的財政是極大考驗。尤其是在郡守府經濟封鎖,三期債券發行受阻的情況下。資金從何而來?”
李三石對此似乎早有考量。
“資金問題,可分步解決。首期利用蘇大家籌備的物資和府庫現有結餘,啟動小規模試點。同時,發行一期小規模的、以‘赤炎礦區未來五年開採收益權’為抵押的專項債券,面向我們現有的合作商盟和部分有意向的修真勢力私募。只要試點成功,展現出效益,不愁後續資金。”
他頓了頓,看向牛大馬二:“至於妖族的野性與顧慮……這就需要‘恩威並施’。”
“威,在於規矩的嚴格執行。任何破壞生產、襲擊同僚、違背契約的行為,必將受到嚴懲,絕不姑息。我們要讓他們明白,這裡的‘自由’,是建立在遵守規則基礎上的自由。”
“恩,在於承諾的堅決兌現。第一批參與計劃、並達到要求的妖族,必須讓他們第一時間、足額拿到承諾的報酬,享受到計劃帶來的切實好處。讓他們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遵守規矩、努力幹活,真的能換來更好的生活。”
“當第一個妖族僱工用自己賺取的靈石,為崽子換來充足的食糧和一件新皮襖;當第一個妖族小組長因為績效卓越而獲得晉升和尊重時,所產生的示範效應,將遠超任何空洞的說教。”
境中,那代表“妖族再就業”計劃的光網,似乎因為這份具體的策略而變得更加凝實。
就在境中幾人初步敲定“妖族再就業”計劃框架,決心以此為核心,推動對赤炎部落的戰略時,一道來自外界的緊急傳訊,直接穿透了鑑裡尋境的壁壘,落入李三石本體手中。
是石敢當!
訊息極其簡短,卻讓李三石神色瞬間凝重:
“大人,敖烈動了!他未直接干預血牙,而是親自率領王庭近衛,直撲**血牙老巢**!同時,木須公持敖烈信物,正在趕往黑風隘口的路上,聲稱奉妖王之命,有要事與城隍爺相商!”
敖烈沒有去阻止血牙的送死行為,而是選擇了直搗黃龍,清理門戶!
並且,派出了最重要的謀士前來接觸!
這意味著,敖烈在目睹了部落慘狀、權衡了內外壓力、甚至可能知曉了郡守府的暗中動作後,終於做出了他的抉擇!
他選擇了……合作的可能性!至少,是願意坐下來談!
李三石眼中精光爆射。
“妖族再就業”計劃的藍圖剛剛繪就,最重要的合作物件,就已經主動遞來了橄欖枝。
而且,是以一種如此果決、如此富有誠意的姿態!
他立刻結束鑑裡尋境,意識回歸本體。
“白先生,蘇大家,隨我準備迎接木須公。”
“牛大馬二,前線戰事,按計劃進行,務必在木須公抵達前,解決血牙部,打出我黑山的威風與‘規矩’!”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殿外。
赤炎妖王的抉擇,已然明朗。
但真正的挑戰,此刻才剛剛開始。如何將紙面上的“再就業”計劃,落實到兩個截然不同的族群之間,化解千年積怨,打破信任壁壘,這遠比打贏一場區域性戰爭,要複雜和艱難得多。
而木須公的到來,帶來的究竟是敖烈徹底的歸附誠意,還是……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