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三里，‘聽雨軒’並非甚麼顯赫之地，而是一處看似清雅的茶舍。李三石依言尋到那位趙管事，亮出“黑山故人”的暗號後，對方果然態度恭敬，將他引入一間靜室。
密談時間不長，但資訊量巨大。這位趙管事顯然是蘇離兒布在青雲縣的一枚暗棋，對城隍府內部人事及本地勢力格局瞭如指掌。
“李土地，情況不容樂觀。”趙管事壓低聲音，“趙德明城隍此人，貪吝刻薄，尤好面子。您之前拒賄門房，雖事小，但風聲恐怕已傳到他耳中，已視您為‘不懂規矩’之輩。加之張家家主張懷仁近日頻繁進言，詆譭黑山礦業擾亂市場，稱您‘與妖為伍，敗壞綱常’，趙城隍對其頗為信重。”
“那張懷仁，修為如何？張家勢力幾何？”李三石問道。
“張懷仁乃金丹初期修士，張家盤踞青雲縣數百年，與郡府乃至州城的一些官員都有牽連，主要經營礦產、藥材，把控著青雲縣近五成的低階礦石供應。您的陰魂鐵品質遠勝其貨，又透過蘇大家渠道銷售，已嚴重觸及其利益。”
趙管事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趙城隍雖貪，卻非蠢人。他索要供奉是其一，其更深層目的，或是藉機打壓您，賣張家一個人情，或是……想將黑山礦業也納入其掌控，分一杯更大的羹。您此番覲見，恐難善了。”
李三石心中瞭然，這已不僅僅是索賄，更是利益集團的排擠與吞併。
離開聽雨軒不久，城隍府的傳令神吏便找到了驛館，面無表情地宣佈：“城隍大人已騰出空暇，命黑山鄉土地李三石，即刻前往府衙正堂回話！”
正堂回話！這並非私下接見，而是升堂問事的規格，帶著明顯的審問意味。
青雲縣城隍府的正堂，遠比偏殿更加威嚴、壓抑。
高大的穹頂繪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神紋，兩側矗立著手持法棍、面容肅殺的神吏。堂上主位，青雲縣城隍趙德明身著七品鷩冕官服，頭戴進賢冠，面容肅穆，眼神開闔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周身神力引而不發，卻如淵渟嶽峙，壓迫著整個公堂。其下首兩側，分別坐著幾位輔官，包括那位眼神銳利的巡遊神將。
李三石按品級身著九品綠色官袍，步入這莊嚴肅穆的大堂，感覺如同溪流匯入瀚海，自身那點微末神力在此顯得微不足道。牛大和馬二被攔在堂外，只能焦急等候。
“下官黑山鄉土地李三石，參見城隍大人！”李三石依禮參拜，聲音在空曠的大堂中迴盪。
趙德明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迴盪在堂內：“李三石，你可知罪？”
又是這熟悉的開場白。
李三石維持著躬身的姿態，不卑不亢：“下官愚鈍，還請大人明示罪狀。”
“哼！”趙德明冷哼一聲，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卷宗——那正是李三石之前遞上的、經過“潤色”的彙報玉簡的摘要。
“其一，擅啟邊釁！與那黑風嶺熊羆妖王屢次衝突，擾動地方安寧，致使妖氛瀰漫，百姓惶恐！此乃瀆職！”
“其二，綱常混亂！罔顧神人殊途古訓，大肆招攬妖類，混雜人居，致使人妖不分，倫理何在？體統何存？”
“其三，不務正業！土地神職，在於守土安民，導人向善，聚攏香火！爾卻大興土木，廣修道路，沉迷開礦牟利，行那商賈賤業！本末倒置，殊為可笑！”
他每說一條，堂下的神吏目光便凌厲一分，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湧向李三石。
“更有甚者！”趙德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斥責，“本官念你或存提振鄉里之心，法外開恩，予你陳情之機。你卻冥頑不靈，藐視上官，連府門規矩都不願遵從！如此狂悖之徒，安能為一鄉土地？！”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指責和強大的神威壓迫，李三石緩緩直起身。他知道，此刻若退縮，便永無翻身之日。
他目光平靜地迎向趙德明，聲音清晰，並未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城隍大人容稟。下官所為，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於鄉里，有利於神域！”
“哦？”趙德明眼睛微眯，閃過一絲意外和譏誚，“你倒說說，有何功勞？”
“大人所言邊釁，實乃自衛！熊羆妖王覬覦礦脈，屢次侵犯，下官率眾抵禦，保境安民，何錯之有？莫非大人認為，我黑山鄉民就該引頸受戮，將資源拱手讓於妖魔？”李三石首先反駁第一條，言辭犀利。
不等趙德明發作，他立刻續道，並引用了白辰報告中的資料：“至於招攬妖族，下官秉持‘有教無類，唯才是舉’之念。如今黑山鄉內，人族與投誠妖族和睦共處，各司其職，治安良好，未曾發生一起惡性衝突。鄉民信徒數量增長四倍，香火願力精純度提升三倍，此乃人心所向，何來綱常混亂？”
他目光掃過兩側神色各異的神吏，最後回到趙德明身上：“再者，下官修路開礦，絕非不務正業！路通則物暢其流，資訊通達，香火匯聚更易！礦開則財富滋生，鄉民安居樂業，信仰方能虔誠！黑山鄉財政收入增長二十三倍，民眾幸福指數由三十提升至八十五！此乃實打實的政績！敢問大人，若守著一隅貧瘠之地，空談神職，令信徒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這香火，從何而來？這神位，意義何在？！”
他一番話語，以資料為支撐，以事實為依據，擲地有聲，竟讓堂上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幾位輔官神吏面露驚容，交頭接耳，顯然被李三石報出的資料所震動。那巡遊神將看向李三石的目光，也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探究。
趙德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沒想到，這個小土地神竟如此牙尖嘴利，不僅反駁了他的指責，還丟擲了一套他從未聽過的“政績理論”！
“巧言令色！”趙德明猛地一拍驚堂木，打斷了堂下的竊竊私語，試圖重新掌控局面，“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你藐視上官、不遵法度的事實！神道執行，自有規矩！豈容你一個區區九品土地在此妄言是非？！”
他不再糾纏於具體政績，而是將矛盾核心拉回到了“規矩”和“服從”上。這才是舊神體系維持統治的根本。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李三石，聲音壓低了少許，卻帶著更深的寒意：“李三石，本官念你修行不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神道維繫，上下有序。你黑山鄉既有‘所得’，便當知‘思源’之理。若你能表明‘心跡’，足額奉上‘虔敬’，之前種種，本官或可酌情考量，為你周旋。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那“足額奉上”四個字，咬得格外重。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勒索，索要的數額，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讓剛剛起步的黑山礦業傷筋動骨！
堂內氣氛瞬間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三石身上，看他如何抉擇。
是屈服於這赤裸裸的權勢勒索，用黑山鄉的血汗錢換取一時的平安？
還是……
李三石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他迎著趙德明那貪婪而威逼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他並未直接回答是否供奉，而是拱手，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敢問城隍大人，可知我黑山鄉此次擊退熊羆妖王，並令其內部生變，除了自身防衛，還得益於哪位貴人的‘鼎力相助’？”
他刻意在“鼎力相助”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同時，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蘇離兒商隊的獨特靈氣印記，被他巧妙地釋放出來，縈繞周身。
趙德明瞳孔驟然一縮！他身為七品城隍，自然能感受到那絲靈氣背後代表的龐然大物！雲錦蘇氏！那是連他都不敢輕易得罪的鉅商！
李三石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繼續緩緩道：“另外，下官在清理妖王巢穴時，偶然發現了一些有趣的……‘賬目’往來，似乎涉及某些……陰司契約？不知大人，可有興趣一觀？”
巡遊神將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圖窮匕見！
李三石沒有屈服，反而丟擲了兩個更具分量的籌碼——蘇離兒的背景，以及對玄冥鬼王與神道內部可能勾結的隱晦指控！
趙德明死死盯著李三石，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之前的威嚴和貪婪被驚疑不定所取代。
他發現自己似乎……低估了這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小土地神。
（第三卷 第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