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轉瞬即至。
黑山鄉的土地廟前,氣氛不同於往日勞作時的熱火朝天,也不同於禦敵時的緊張肅殺,而是瀰漫著一種沉靜的、山雨欲來的凝重。所有核心成員齊聚於此,為即將遠行的李三石送行。
李三石換上了一身相對整潔的九品土地神袍(內襯依舊頑強地露出“安全生產一萬天”的字樣),腰間別著那柄刻滿符文的工程檢測錘。他的行囊很簡單,除了必要的身份文牒和那枚記錄了“精心”準備的彙報內容的玉簡,便再無他物。沒有顯眼的財貨,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他此行,本就不是去卑躬屈膝地進貢。
白辰將最後一枚用於緊急通訊的同心玉符交給李三石,清冷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叮囑:“主上,青雲縣非比黑山,神道體系盤根錯節,規矩繁多,務必謹慎。彙報內容已按您的要求準備妥當,其中關竅,青鸞姑娘也已知曉。”
站在李三石身側,依舊是一身勁裝、面容冷峻的青鸞微微頷首,表示明白。她將是李三石此行的護衛兼情報助手,蘇離兒將她派出,足見對此次“上官彙報”的重視。
蘇離兒本人並未親至送行,但她的支援已然到位。不僅提供了青鸞和部分關於青雲縣城隍的情報,更承諾在李三石離開期間,她的商隊護衛會協助白辰,共同確保黑山鄉後方的穩定。
牛大和馬二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守好家業,督促生產,絕不懈怠。朱大力等妖族隊長也紛紛表態,會嚴格遵循白總監的安排。
李三石目光掃過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從孤身一人、神力微末的破落小神,到如今擁有一個初具規模、人才濟濟的團隊,這片土地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
“諸位,”李三石開口,聲音平穩而堅定,“黑山鄉能有今日,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此去青雲縣,非為乞憐,乃為爭一份公道,爭一個未來!我等以雙手創造財富,以規矩治理鄉里,何罪之有?上方若要問罪,我便與他論一論這神道職責,算一算這民生賬本!”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凌厲:“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山野妖魔,而是這僵化腐敗、不思進取、只知盤剝的舊神體系!此關若過,我黑山鄉海闊天空;此關若不過……”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此關若不過,黑山鄉這艘剛剛啟航、充滿希望的大船,很可能就會被來自上方的無形巨手,輕易傾覆。
“家裡,就拜託諸位了!”李三石拱手,鄭重一禮。
“恭送老爺(主上)!”眾人齊聲回應,目光堅定。
李三石不再多言,與青鸞對視一眼,兩人身形一動,便已踏上了那條由黑山鄉通往外界、凝結了無數汗水與希望的道路,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離開黑山鄉的範圍,李三石明顯感覺到周圍環境的變化。天地間的靈氣似乎都帶著一種陳腐和約束的氣息,遠不如黑山鄉那邊,雖貧瘠卻充滿活力。沿途經過的村莊、鄉鎮,大多顯得死氣沉沉,鄉民面容麻木,土地廟宇或破敗不堪,或雖金碧輝煌卻香火稀薄,透著一種虛假的繁榮。
越是靠近青雲縣治所,這種感覺就越是明顯。規整但毫無生氣的官道,路旁刻板劃一的田地,甚至連空氣中瀰漫的、來自城隍府的隱約神力威壓,都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冷漠與威嚴,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等級的森嚴與規則的不可逾越。
這與李三石在黑山鄉推行的那種充滿幹勁、鼓勵創新、充滿人性化(及妖性化)管理的氛圍,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何等龐大而僵化的體系。
青鸞一路沉默寡言,但她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斷觀察著沿途的一切,將所見所聞默默記下。憑藉蘇離兒提供的路引和身份文書,兩人一路暢通無阻,終於在第二日傍晚,抵達了青雲縣的縣城。
高大的城牆,林立的商鋪,川流不息的人群……縣城的繁華遠超黑山鄉。然而,李三石卻敏銳地察覺到,這繁華之下,隱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壓抑。路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敢高聲語;店鋪的夥計對著穿著官服或神袍的人點頭哈腰,極盡諂媚;就連空氣中瀰漫的香火味,也似乎帶著一股討好的、功利的味道。
他們按照規矩,先在驛館住下,遞上了求見城隍的拜帖。
接下來的等待,更像是一種下馬威。拜帖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一天過去,沒有任何回應。驛館的官吏態度冷淡,言語間透露出對李三石這“鄉下小神”的不屑。
青鸞暗中探查回來,低聲稟報:“大人,城隍府的門房、文書,乃至一些低階神吏,似乎都已習慣了這種‘規矩’,若不使些‘好處’,恐怕連拜帖都遞不到城隍爺的案頭。”
李三石冷笑,果然如此。這僵化的體系,從根子上就開始腐爛了。
他沒有選擇賄賂,而是讓青鸞再次前往,直接亮出了蘇離兒商行的名帖,並“不經意”地透露,黑山鄉土地此次前來,亦受蘇氏商行重要合作伙伴所託,有要事需與城隍爺相商。
這一招果然奏效。不到一個時辰,城隍府的回覆便來了:明日巳時,城隍爺於偏殿接見。
利用這短暫的間隙,青鸞充分發揮了她的能力,如同幽靈般融入了青雲縣的夜色,帶回了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大人,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青鸞的聲音依舊冷靜,但內容卻令人心驚,“這位趙德明城隍,貪財好貨,人所共知。但其背後,似乎並非單純的索賄自肥。”
“據查,他與縣內幾個修真家族往來密切,尤其是‘張家’,其家族長老張懷仁,與趙城隍堪稱莫逆。而張家,主要經營的便是礦產和藥材生意。”
青鸞看向李三石,目光銳利:“我們的陰魂鐵礦,品質極高,產量穩定,透過蘇氏商行銷售,已經對張家在周邊區域的礦石生意,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張懷仁近日,頻繁出入城隍府。”
李三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不僅僅是簡單的上級盤剝,還涉及到了地方修真勢力的利益之爭!趙城隍此舉,恐怕既是想從中撈取好處,也是受了那張家的請託,要借勢打壓黑山鄉這個新興的競爭者!
“還有,”青鸞繼續道,“關於玄冥鬼王使者與神道體系接觸的線索,在這裡也有了些眉目。城隍府的一位負責管理轄區‘陰籍’的巡遊神將,近半年來,其麾下陰兵在邊境巡邏時,曾有數次異常的能量波動記錄,地點恰好靠近熊羆妖王老巢以及那處‘幽冥裂隙’。雖然記錄被刻意模糊處理,但痕跡仍在。”
神道官員,與意圖入侵的鬼王勢力,可能存在某種默契甚至勾結?
這個猜測讓李三石脊背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青雲縣的水,就太深了!趙德明城隍,恐怕不僅僅是個貪官那麼簡單!
“另外,”青鸞最後補充道,“我察覺到,除了我們和城隍府的人,似乎還有另一股勢力,也在暗中關注著您的到來。對方很謹慎,暫時無法確定來歷,但氣息……不像是青雲縣本地的。”
多方勢力,錯綜複雜!小小的青雲縣城,竟因他李三石的到來,成了一潭暗流洶湧的渾水!
次日巳時,李三石準時來到了青雲縣城隍府。
府邸佔地極廣,飛簷斗拱,金碧輝煌,神力波動浩瀚如海,遠非他那破舊的土地廟可比。門口守衛的神兵甲冑鮮明,氣息彪悍,看向李三石的眼神帶著審視與輕蔑。
通傳之後,李三石被一名面無表情的神吏引著,穿過重重殿宇,最終來到一間頗為奢華的偏殿。
殿內,一名身著七品城隍官袍、面容富態、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與慵懶的中年神只,正端坐在主位之上,慢條斯理地品著香茗。他周身神力波動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正是青雲縣城隍——趙德明。
下方兩側,還坐著幾位神吏,看樣子是城隍府的屬官。其中一位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的神將,格外引人注目,其氣息與青鸞描述的巡遊神將頗為吻合。
李三石按規矩,上前躬身行禮:“下官黑山鄉土地李三石,參見城隍大人。”
趙德明彷彿才注意到他,緩緩放下茶盞,眼皮微抬,目光在李三石身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淡淡道:“嗯。李土地,你可知罪?”
一上來,便是咄咄逼人的質問!
李三石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不卑不亢地回應:“下官愚鈍,不知身犯何罪,還請大人明示。”
“哼!”趙德明冷哼一聲,“擅啟邊釁,招攬妖邪,不務正業,攪亂地方安寧!哪一條不是罪過?本官法旨,讓你備好供奉,前來陳情,你之供奉何在?莫非是藐視上官?”
圖窮匕見,直接索要!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所有神吏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三石身上,帶著或明或暗的壓力。
李三石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趙德明:
“回稟大人,下官此行,未曾攜帶供奉。”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寂靜。幾位神吏面露驚詫,那巡遊神將的眼神更是銳利如刀。
趙德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然而,李三石不等他發作,便繼續說道:“只因下官以為,黑山鄉之變化,非罪,乃功!下官此行,是為向大人呈報功績,併為大人,獻上一條真正的、可持續的‘香火大道’!”
他話音未落,手中已呈上了那枚準備好的彙報玉簡,同時,神識微動,一絲蘊含著蘇離兒商行獨特印記的靈氣,若有若無地散發開來。
趙德明剛到嘴邊的呵斥,猛地頓住了。他死死盯著李三石,又感受了一下那絲不凡的靈氣,富態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而就在偏殿之內,氣氛因李三石驚人之語而凝滯時,城隍府外,某處高樓的陰影中,一雙冰冷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遙遙注視著府邸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發現獵物般的幽光。
(第二卷 第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