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車混凝土順著輸送管傾瀉而下，泛著冷光的灰色洪流在鋼筋骨架間奔湧，裹著水泥腥氣的熱浪往上冒。黃昏的太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李三石站在基坑邊上，安全帽簷壓得低低的，臉被灰漬蓋了大半，只剩雙眼睛透著股 “這日子沒法過了” 的喪勁兒。
他去年從二本院校的土木工程專業畢業，說起來也是 “建高樓、修大橋” 的專業，剛畢業時滿腦子都是 “萬丈高樓平地起，我要當基建棟樑” 的豪情。結果一進社會就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 —— 投了五十多份簡歷，要麼石沉大海，要麼面試時被問 “能熬夜到三點嗎”，最後只能來工地當實習生。昨天刷到同寢室老張曬的央企 offer，今天工頭就拿著錯漏的圖紙罵他 “讀四年書不如個老工人”，手裡的檢測錘攥得發燙，錘身上 “基礎要打牢” 的紋路，像在打他的臉。每天不是扛鋼筋、盯澆築，就是對著看不懂的圖紙發呆，甲方還隔三差五提些離譜的修改意見，比如 “能不能讓柱子再好看點”。
“三石！發甚麼呆呢？趕緊把那邊的標高測了，測完收工！” 工頭的大嗓門穿透機械的轟鳴聲，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李三石嘆了口氣，彎腰拿起靠在牆角的工程檢測錘。這錘子是畢業時老教授送的，說是特殊合金做的，沉得很，錘身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紋路，教授說 “拿著，以後幹活記得基礎要打牢”。他平時也就拿它敲敲混凝土，檢查有沒有空鼓，這會兒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錘身上的紋路，心裡還在盤算：這個月實習工資就三千五，扣了房租和飯錢，能不能撐到下次發薪？還有畢業論文的查重率，上次查還百分之二十多，再降不下來就得延畢了。
“唉，提桶跑路到底要等多久啊……” 他一邊嘟囔，一邊沿著基坑旁的臨時通道走。腳下的泥土軟乎乎的，還散落著幾根廢鋼筋，他走得小心翼翼。夕陽把他的影子釘在地上，孤零零的，像根沒人要的廢鐵。
就在他琢磨著晚上吃泡麵加不加蛋的時候，腳下突然一滑！夾在腋下的《地基處理技術》“啪嗒” 一聲掉了下去，書頁卷著風朝基坑底墜。那本書是他從舊書市場淘的寶貝，前幾任主人寫滿了筆記，比如 “砂墊層施工要注意含水率”“CFG 樁常見問題處理”，他平時翻得都快散架了。
“我靠！我的書！” 李三石腦子一熱，本能地探身去抓。身子一傾，重心瞬間沒了，整個人跟著往基坑裡倒。
“完了！” 這兩個字剛冒出來，失重感就像一隻大手攥住了他。耳邊是風的呼嘯聲，還有工友們 “三石！小心！” 的驚呼，可聲音越來越遠。世界在他眼前轉得飛快，最後看到的，是那本泛黃的書在往下飄，書頁上 “地基” 兩個字特別顯眼，還有基坑底那片沒凝固的混凝土，像一張要吞人的嘴。
安全帽先掉了，滾到一邊，然後是後背狠狠撞在甚麼東西上，接著就是嗆人的水泥味往鼻子裡灌，窒息感瞬間湧上來……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子就掉進了黑窟窿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就一秒，也可能過了一輩子。
李三石突然覺得特別 “輕”—— 不是體重變輕，是連身體都感覺不到了，就剩一團意識飄著。他 “睜開眼”，沒看到醫院的白天花板，眼前是一片混沌的虛空，到處都是流光，說不上來是亮還是暗。
“我不是摔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意識裡突然閃過媽昨天的電話：“三石，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媽給你燉排骨”—— 排骨的香味還沒散，委屈和荒謬感就把他淹沒了。他這輩子還沒幹成過甚麼事呢：沒找到正經工作，沒談過戀愛，連給爸媽買件像樣的禮物都沒做到，就這麼死在工地上了？還是為了一本舊書？
就在他渾渾噩噩的時候，前方的混沌裡突然亮起一點光。那光特別暗，像快滅的蠟燭，可又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就像沙漠裡的人看到了水，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的意識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飄。
飄近了才看清，光的中心是個透明的人影，穿的袍子看著像古裝，臉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是個老頭。老頭的眼神裡全是急勁兒，還有不甘，跟快嚥氣似的。
“來不及了…… 等了這麼久…… 就你了！” 一道意念突然闖進他的腦子裡，不是說話聲，是直接鑽進意識裡的，沒問他同不同意，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瘋狂。
“甚麼就我了？你要幹嘛？！” 李三石的意識慌了，一個勁兒往後縮，他能感覺到這事兒肯定沒好事。
可那老頭根本沒理他，人影突然化成一道光，“嗖” 地一下撞向他的意識核心！
“轟 ——！” 李三石感覺腦子裡像炸了個煙花。無數碎片往他意識裡灌：是黑山鄉的山崩畫面 —— 去年暴雨沖垮了山路，村民求神卻沒回應；是好多人小聲祈禱的聲音，混著絕望的哭腔；是長得奇形怪狀的山精齜牙咧嘴的樣子，爪子上還沾著雞毛；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身上多了個特別沉的 “枷鎖”，好像被甚麼東西綁住了。碎片裡突然清晰起來：前任土地神為了護村民，和偷雞的山精拼命，神力耗光前把最後一點神元封進了檢測錘 —— 那錘子的紋路突然在意識裡亮了！還有兩樣東西釘在他意識裡：一本叫《香火願力基本法》的 “書”，一個印著 “黑山鄉土地” 的 “戳”。
“不 ——！我的神位…… 傳承…… 香火…… 不能斷啊……” 老頭的意念最後喊了一聲，然後就散了，融進了他的意識裡。
這種強行 “融合” 的疼，比摔在混凝土上還厲害，像是靈魂被放進攪拌機裡攪。李三石的意識晃了晃，然後就徹底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