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瑤尚未看清眼前之人,就先感受到了一股帶著暖意的靈力若拂面春風,流經了她的四肢百骸。
剛剛還氣血翻湧、刀絞似的肺腑,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她一抬眼,就看到小師叔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自己跟前。
“師弟!你怎麼來了?”
姜景舟顯然也沒料到竟會驚動裴清月,他連忙上前招呼。
除了昏迷不醒的趙卿霜,姜如意和劉靜蘭也跟著上前一步,匆忙見禮:“見過小師叔。”
裴清月一身白衣勝雪,從容優雅的仿若九天之上閒庭信步的謫仙。
他只是淡淡的掃過他們一眼,便將目光落到了姜雲瑤的身上。
他分明甚麼都沒說,也並未釋放咄咄逼人的威壓,但卻莫名的有種讓人大氣都不敢出的強大氣場。
姜雲瑤還保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勢,她剛剛想站起來,奈何一點兒力氣也使不出來,反倒刺激的心口鑽心的疼,隨之又是一口腥甜湧上喉頭。
姜雲瑤要強,也不想在小師叔面前這麼丟臉,她抬手驀地擦掉嘴角溢位的血痕,有些慚愧道:“抱歉,小師叔。”
以小師叔的性子從來不願摻和這些紛爭裡,沒想到自己一出門就找了麻煩。
而且,姜景舟畢竟是小師叔的師兄,姜雲瑤也不想讓他難做。
她可以發了狠,豁出命跟姜如意對著幹,但卻不想因此擾了小師叔靜養,給他添麻煩。
姜雲瑤咬了咬舌尖兒,鑽心的疼痛叫她恢復了一點兒力氣,她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不就是道歉麼,大女子能屈能伸。
以後再找回場子就是了!
在起身之前,姜雲瑤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不曾想,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朝她伸出,扶住了她的肩膀。
隔著衣裙都能感受到那隻手上帶著的熱意。
姜雲瑤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她人已經被小師叔穩穩當當的扶著站了起來。
原本到了嘴邊的話語,也被他一記清冷但莫名讓人安心的眼神給壓下。
“師兄。”
裴清月轉頭看向姜景舟,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莫名叫人膽寒:“我只是重傷,不是死了。”
話音才落,眾人甚至都沒有看清楚裴清月是如何出的手,姜如意整個人都被震飛了出去,一頭撞到了旁邊的樹上,跌落在地猛地咳了一口血,差點昏死過去。
不僅姜景舟等人愣了,就連姜雲瑤都有些意外。
“小師叔……”
剛剛險些被人逼入絕境,姜雲瑤都沒有哭,如今驟然見到小師叔不由分說的站在自己這邊,姜雲瑤鼻尖不由得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眼見著姜如意被重傷,姜景舟驚呼:“師弟,此事我已問清,是雲瑤跋扈,傷了趙卿霜在先,你怎可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傷了如意!”
聞言,裴清月抬了抬手指,剛剛被姜如意收起來的小瓷瓶驟然破碎,裡面的百足蜈蚣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掙扎就化作了一團血霧。
重傷的姜如意躲避不及,被噴了一頭一臉,看起來格外狼狽和滑稽。
惱羞成怒之下的姜如意尖叫道:“憑甚麼!我只不過是要拿回自己的東西,我有甚麼錯!”
裴清月似乎不想聽她多言,他一個眼神,剛剛還尖叫連連的姜如意瞬間被施了噤聲咒。
裴清月只是看向姜景舟:“往日只是覺得師兄雖然資質平庸,但至少勤勉,如今看來,卻也是眼盲心瞎。”
這話說得十分不留情面,身為一宗之主的姜景舟面上根本掛不住。
“師弟!你欺負一個小輩就算了,竟還如此口無遮攔!你當真以為……”
姜景舟渾身上下靈力湧動,顯然是動了怒。
但是,這怒氣也只持續了一瞬,就被裴清月隨手祭出的本命劍的威壓給擋了回去,瞬間消散於無形。
裴清月的本命劍名為斬仙劍,已經生了靈智。
隨著他心念一動,那斬仙劍凌空而起,隨著一道白光直接消失在了去往連雲峰的方向。
不過眨眼功夫,伴隨著一聲巨響,不遠處的連雲峰峰頂大殿直接被人削去一半,一時間,轟隆聲尖叫聲響徹整個青雲宗。
連雲峰那是趙卿霜之父,趙長老所在的峰頭。
沒想到裴清月竟然會如此動怒,姜景舟徹底傻眼了。
裴清月本就是青雲宗第一戰力,再加上這斬仙劍,就算他現在重傷,姜景舟也不敢跟他硬碰硬。
裴清月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師兄和趙長老當著全宗上下的面,還原事情的始末,給她一個交代。”
說完,裴清月一手護著姜雲瑤,就要離開。
見狀,姜景舟上前一步,怒道:“師弟,你怎可如此護著她!”
裴清月好似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原本那一貫清冷淡漠的眼神裡多了一抹嘲諷之色。
“她既是我的道侶,我護著她自然天經地義,這不也是師兄一力促成的嗎?”
姜景舟差點兒被氣得吐血。
裴清月卻已經懶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帶著姜雲瑤回了雪魄峰。
進了琉璃塔的結界,姜雲瑤的腳尖剛剛落地,就感覺一直扶著自己肩膀的力道驟然消失。
此前在眾人面前還若無其事的小師叔竟然身形微晃,有些站立不穩。
而他的臉色比起之前來,又多了幾分病弱的白,看起來竟比剛剛重傷的姜雲瑤還要虛弱。
“小師叔!”
姜雲瑤一聲驚呼。
她也顧不得其他了,直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用自己身上僅存的力氣攙扶著他來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
“對不起,小師叔,都是我連累了你。”
他都虛弱成這樣了,還要為她出頭,姜雲瑤自責不已。
然而,裴清月依舊從容清冷,沒事人似得淡淡開口:“不怪你,是他們欺你在先。”
姜景舟或者是因為心偏的沒邊,或者是這麼多年早已經習慣無條件的站在姜如意那邊指責姜雲瑤。
所以,裴清月才說他眼盲心瞎。
姜如意三人不論哪個修為都遠在姜雲瑤之上,姜雲瑤也不是個傻的,會去主動給自己惹麻煩,退一萬步來說,哪怕真是姜雲瑤錯了,姜如意對自己這個親姐妹用上百足蜈蚣這樣歹毒的法子,也是大錯特錯。
若要懲罰,不管怎麼說,都該是姜如意的錯更重。
然而,姜景舟卻視而不見,甚至還要出手教訓姜雲瑤。
若非顧及他掌門的臉面,今日那一劍就不是衝著連雲峰去的了。
裴清月壓了壓心口因幽冥鬼火作祟而翻湧的劇痛,垂眸看著姜雲瑤:“不是你的錯,便無需道歉。”
這話完全是在給她撐腰。
姜雲瑤之前還能強行忍住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莫名其妙的穿到了這個世界,一個人孤零零的面對原主留下的爛攤子,小師叔是唯一關心並維護她的。
姜雲瑤蹲在裴清月身邊,哽咽道:“我不是在為他們道歉,我只是不想讓小師叔因為我而損傷了身子。”
面對姜景舟,她都不屑於解釋的,因為知道解釋也是沒用,他們不會相信,也不會放在眼裡。
此時看著小師叔,姜雲瑤才一股腦的將剛剛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她垂眸:“我也並非一定就要那永珍釵,是她們一上來就往我身上潑髒水,欺我辱我,我一時來了氣性,才反擊的。”
之前面對姜景舟等人,姜雲瑤只有滿腔的憤怒,如今在小師叔面前提及這些,那股委屈勁兒才瞬間湧上心頭,讓姜雲瑤的淚意怎麼也止不住。
就在她覺得自己這樣實在太丟臉了,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卻突然感覺後腦勺驀地一暖。
小師叔的大手輕柔地放在了她的腦後。
他垂眸看著姜雲瑤,語氣也比之前柔軟了許多:“嗯,你做的很好。”
聽著他安撫似的語氣,再加上他拍著自己後腦勺的動作,這叫原本還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姜雲瑤心頭一暖,但腦子裡卻在這一瞬間浮現出自己給狗子順毛的畫面。
那動作,那神情,簡直跟小師叔現在的一模一樣。
姜雲瑤攥著袖子的手驀地一僵,小師叔不懂人情世故,怕是也從來沒有這樣安慰過別人。
所以,這詭異的違和感倒也在情理之中,姜雲瑤釋然。
被這麼一打岔,姜雲瑤已經緩過勁兒來了。
她鬥志滿滿道:“多謝小師叔,我一定要努力修煉,再不要被人欺辱!”
裴清月收回了手,點了點頭。
姜雲瑤本就生得極美,剛剛哭過的眼尾泛紅,眸子好似凌波秋水,裴清月只掃了一眼便避開了目光。
他隔空取了一枚傳訊玉簡遞給姜雲瑤。
“若有事只管叫我。”
他會一直護著她。
但這最後一句,裴清月動了動唇,到底沒有說出口。
“一直”是多久,是將死的他給不了的承諾。
他生性淡泊,哪怕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也並無多大的情緒起伏。
對整個修真界,他已經做到了問心無愧。
對他自己來說,活著可以,死了也無所謂。
但現在,他卻有些遺憾。
他想,他若是死了,以後便無人能護住她。
原本生死看淡的他,突然生出了求生的慾望。
而這些,最終只化作了一聲無奈的輕嘆。
裴清月轉過了目光,並未叫姜雲瑤看出他的異樣,面上,他只淡淡拿出了一瓶靈藥遞給姜雲瑤道:“早晚一粒,這幾日先不要調動靈力修煉了,等神魂穩固再說。”
聞言,姜雲瑤驀地一怔。
她還打算在下山去給蕭寒星找玉佩之前,臨時抱佛腳鑽研幾個保命的術法。
但見小師叔認真的神色,想來後果不輕,為了自己的身體,姜雲瑤便也只好先應下。
一枚靈藥下腹,姜雲瑤驟覺神清氣爽,就連身上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她連忙又取了一粒遞給小師叔,想著這藥或許救不了小師叔的命,但至少能減輕些許他所承受的痛楚。
原文中,他身中的幽冥鬼火之毒如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經脈和肺腑。
尤其是他調動靈力的時候,會將在何種疼痛放大數倍。
也得虧他這萬中無一的特殊體質以及這雪魄冰湖的水,才能勉強壓制,換做常人,早就在被碰到的一瞬就被焚燒殆盡了。
可即使這樣,他也支撐不了多久。
姜雲瑤的眼眶又再次酸澀起來。
裴清月本想搖頭,這東西對他無用,他抬手就將那枚靈藥又還給了姜雲瑤,可是對上姜雲瑤那雙滿是關切和心疼的眼睛,裴清月眼神一暗,到底是接了過來。
那止疼的靈丹對於他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但裴清月還是朝姜雲瑤點了點頭:“我好多了。”
姜雲瑤面上一喜,心說反正這兩日不能修煉,她乾脆去琢磨琢磨丹道,看看能不能為小師叔煉製靈丹,卻在這時候聽到不遠處傳送陣那邊有了動靜。
姜景舟帶著一眾長老趕過來了。
不僅他們,就連重傷的姜如意和趙卿霜雖然一臉不願,但也都被拉了過來。
有了之前的教訓,這一次他們也不敢貿然衝進琉璃塔,都止步於屏障。
“師弟。”
姜景舟已經完全丟了臉面,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事情的經過我們已經瞭解清楚了,是如意和卿霜的不是。”
跟在姜景舟身邊的趙長老也黑著一張臉,朝裴清月拱了拱手,賠罪道:“是我一時糊塗,竟忘記了此前對如意的承諾,也是我教女無方,才叫卿霜做出如此蠢事,這次的教訓也是她該受的,我在這裡給雲瑤侄女賠禮了。”
說完,趙長老轉頭,眼神凌厲地瞪了趙卿霜一眼。
趙卿霜雖然因為昏迷沒有見到小師叔此前對姜雲瑤的維護,但對小師叔有著刻進骨子裡的敬畏。
再加上自家老爹的威脅,雖然不甘心,但趙卿霜也不得不咬牙低頭:“對不起,姜雲瑤,還請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
這兩人都先後道了歉,眾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到了死死咬著唇瓣的姜如意身上。
姜如意一直都是眾人眼中的天之嬌女,何曾受過今日這般屈辱。
尤其是在抬眸對上姜雲瑤目光的一瞬,姜如意徹底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