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月站在外婆跟媽媽中間，目送著那個阿婆氣咻咻離開的背影，嘟嘟囔囔又並不小聲說：“外婆，你看，她這種就是小時候家裡沒教好，又不讓讀書，所以長大了才會被上過學的人教訓，吃了苦頭！”
迴旋鏢，鏢鏢都被這個小孩兒扎回去。
旁邊還有些沒走，準備跟錢月桂緩和緩和關係的阿嬸臉上的訕笑更明顯了。
不是誰家都能養那麼多雞，下那麼多蛋出來賣的，而且還比供銷社那邊的便宜。
雞蛋已經是最便宜的營養品了，一整個村子也就那麼兩三家，但是願意讓她們單買一個的，只有錢月桂。
尹梅思不贊同地輕斥林懷月一句：“林懷月！”
林懷月一聽，馬上熟練地道歉：“對不起媽媽，我不該在外面沒禮貌。”
“你啊。”尹梅思伸出手點點這個小淘氣的腦袋。
母女倆合作得天衣無縫的配合，讓剩下的三個阿嬸目睹了全過程，臉上的表情也沒有那麼僵硬了。
之前坐在錢月桂旁邊的那個阿嬸立馬道：“哎呀，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也是我們多嘴，小時候我們上學，要是誰在旁邊說不讓我們上學，我們也惱呢。”
“是啊是啊，這年紀大了，都忘了小時候自己甚麼樣，給自己長成小時候最討厭的樣子了。”旁邊一個手裡抓著飼料袋的阿嬸跟著也道：“阿惠那個人就是面子大過天，年輕的時候被婆婆跟婆婆奶教訓多了，這好不容易自己熬成婆婆了，見誰都想教訓兩句。”
“還不準人家反駁她，當外面也是自己家裡呢，她也不容易。”
錢月桂和尹梅思一聽，也是面露同情，正想說算了，就聽見身邊的小傢伙又開口了：
“她不容易又不是我們造成的，是她自己嫁的那家人不好，她不反抗對她施壓的人，跑到外面來對別人家指指點點，利用別人的同情心對她忍讓，這是甚麼道理？”
錢月桂跟尹梅思臉上的同情倏地收了回去。
就連剛剛說阿惠不容易的那個阿嬸，臉上也有些不自然起來——她也是對阿惠同情忍讓的慣犯之一了。
可是被這個孩子這麼一說，她也回過味兒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誰家還不是不容易了，怎麼就總是因為她不容易就忍讓她呢？
站得離她們最遠的一個阿嬸尷尬道：“月桂啊，你家這小孫女嘴巴挺厲害的，挺好的哈，出去也不吃虧。”
錢月桂笑笑：“她年紀還太小了，不懂這些，等長大了教一教，也就知道甚麼人面前可以說實話，甚麼人面前不能了。”
三個阿嬸聽完錢月桂的話，臉色訕訕，沒再多說甚麼了。
要是再多說點，恐怕連她們也得被記上一筆，到時候買雞蛋都不好買了。
至於阿惠，被記就被記了，跟她們沒關係，這也不是她們造成的。
三人想通之後，紛紛跟錢月桂她們道別去忙活自己的事。
錢月桂牽著林懷月往供銷社走，一邊走一邊跟她說：“小月牙，以後可不能在外人面前這麼說了，知道嗎？”
“別人說的話不好，不對，有外婆和你媽媽來回答，你是小輩，不能隨便插話的，知道嗎？”
林懷月鼓鼓腮幫子：“為甚麼？”
錢月桂愣了一下，甚麼為甚麼？但很快反應過來，耐心地解答：“因為不能讓人家覺得你沒有禮貌，家裡長輩沒有教好你呀。”
“那為甚麼她們家裡的長輩沒有教好她們，就可以讓她們在外面隨便亂說，我的長輩明明有教好我，是我在指出她們的不對，就變成我的長輩不對了？”林懷月很不服氣。
錢月桂啞口無言，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林懷月的問題。
最後還是尹梅思接過話頭：“寶貝，你的問題媽媽和外婆也回答不了，因為外婆的媽媽也是這麼教外婆的，所以外婆就這麼教媽媽。”
“媽媽小時候也跟你一樣覺得不理解，但這是一個很複雜的人際關係的問題，跟你和小朋友之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的簡單關係不一樣。”
“等你長大，你會接觸很多很多不同的人，人會自私，會冷漠，會惡毒，不完全是你看到的溫暖，熱情，友善。”
“外婆是想為你擋住那些自私、冷漠、惡毒的不好的事情，因為外婆是大人了，能夠自己消化處理這些不好的事情，可你還小，這些不好的事情你消化起來會慢一點，等你長大了就好了，所以我們現在先聽外婆的話，好不好？”
林懷月噘著嘴巴鼓著腮幫子，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最後還是在外婆關切的眼神下點了頭：“好吧，但是她們要是說得太過分了，我也不會讓外婆孤軍奮戰的！”
“哎喲，好好好，外婆沒有白疼我們小月牙！”一句話，給錢月桂哄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來到供銷社的時候，林懷月眼尖地發現，之前在牛車上的幾個阿婆，有兩個在這裡買東西。
錢月桂跟尹梅思商量了一下都要買甚麼，然後就分頭去買。
林懷月跟在媽媽身邊，從一個又一個的大人腿邊鑽過去。
有東西是放在下面的，林懷月更方便拿。
麥乳精、富強粉、雞蛋糕、玉米麵、紅糖、白糖、糖果……
拿的東西太多，以至於她們把這些東西拿上櫃臺結賬的時候，後面排隊的阿嬸沒忍住問是不是家裡有甚麼喜事。
錢月桂笑著打了哈哈過去。
買東西的人多，櫃檯又開了一個結賬的位置，第一個衝過去的，就是林懷月看到的那兩個人之一。
“三十七塊二毛八。”
櫃檯收銀員很快把林懷月她們的金額算出來。
這個數字一出，周圍好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她們看過來，其中當然也包括那個說尹梅思回家來白花錢的阿婆。
然後她就看見尹梅思面不改色地從自己的口袋裡掏了錢結賬。
那可是國營廠子裡一個正式工一個月的工資啊！
就這麼說結就結了？錢月桂也捨得這麼把錢給一個嫁出去的女兒這麼嚯嚯？
? ?小月牙的問題，在我小時候也是我的問題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