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港口有一批大貨剛走清,盛漢成離開倚靠著的欄杆狠狠伸了個懶腰,一會兒看看遠去的貨船已經走了多遠,一會兒順著高臺來回走走數著水面上還停著多少條船,磨磨蹭蹭地就是沒有打算回家的意思。
按照盛漢成往常的習慣,盯完貨物走清,他就會回家睡大覺了。
但今天他不想回去。
老頭子擅自給他塞了個說是門當戶對的女人,非要讓他提前跟人培養感情,出差出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對他逼婚,嚇得他滿火車亂竄。
回家衝老頭子發了一通大火之後,結局依舊沒有變化,甚至那個女人還堂而皇之地住進了盛家。
當然,不在老宅,在老宅旁邊的側樓。
盛漢成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對那個女人跟老頭子那張老臉,就煩躁得不停地抓頭髮,可他沒招,家裡的經濟大權還在老頭子手裡,要是他敢忤逆老頭子,馬上就經濟人身雙重自由盡失。
正打算回家的時候,看到三個眼熟的人正從港口的另一頭走出來,一個個手裡夾棍帶棒的。
盛漢成也來港口好幾年了,當然知道這些人帶著傢伙事兒是要去幹甚麼的。
只是他沒想到,領頭的那個人會是自己手底下的一個比較得臉的小弟。
原本盛漢成是不準備管的,但他今天正好在找事兒拖延時間回家,想了想,扭頭悄默聲地跟在了那個小弟身後。
“嘖,這連著三個星期了都給咱們分配這種一看就知道沒甚麼錢能還的船戶,收不回債還要挨呲兒,真特麼煩!”
“可不是呢!這年頭欠錢的反而成了大爺,那些貨款催不回來,又怕這些人跑了,賬平不掉,還得挨一頓大的!”
“哎毛哥!少爺這個月是不是再跑一批貨就能超過二少爺了?”
被叫做毛哥的那個小弟就是在盛漢成面前比較得臉的那個,他拉著一張驢臉,同樣心情煩躁,聽到關於少爺的事情,臉上煩躁的表情被打斷了一下,“我算算……對,沒錯!”
“二少爺到這個月底是不是比少爺還少三船貨?”
毛哥臉上的表情被打斷得更久了,然後肯定道:“少三船半,二少爺上一批貨有一船船底漏了,泡壞了一半。等到月底港口那邊公佈總量,哼,看二少爺那邊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還敢不敢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
“就是!這次也得讓他們嚐嚐挨噴的滋味兒!”
跟在三個小弟身後的盛漢成也沒想到原來他的跑貨量還會影響到手底下的小弟們的生存環境。
“毛哥,咱們這回第一家先去哪家啊?”
毛哥再次拉起個驢臉,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卷邊的本子,“鹹海7巷28號。”
鹹海7巷28號。
在媽媽一頓誇誇下把早飯吃光光的林懷月像昨天一樣幫著尹梅思把鉤花的線團捋直,然後一圈一圈地纏到手搖紡輪上給媽媽用。
空空的小肚子裡有了東西,小小的腦袋瓜也開始轉動起來,一邊捋著線,一邊杵著小下巴苦惱:明天舅舅就要和舅媽一起去醫院了,可她還沒有想到一個好辦法解決舅舅和舅媽的難題。
她手裡唯一能夠用來交換大量現金的,可能也就只有關於未來的資訊。
但是,有價無市啊!
就算有未卜先知的資訊,沒人買,也等同於廢物。
林懷月小小的奶膘臉越來越皺,直到皺成了一個包子臉。
還是後悔,當時就應該詳細問問那個盛漢成到底是甚麼身份的!
要真是她知道的那家人,手裡的訊息哪裡愁賣啊!
林懷月後悔得入迷,手上纏線的動作都變得機械起來。
尹梅思被她出神得眼神發飄的樣子可愛到,忍不住拽拽手裡的線,打亂了小傢伙的機械性節奏:“小月牙,你在想甚麼呢?”
還不等林懷月回答,門口突然傳來了“嘭嘭”的擊打聲跟吵嚷的叫喊聲。
“尹國華、尹平松在不在!出來還錢!”
“人呢!別裝死!出來還錢!”
“嘭嘭嘭”的擊打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把門都砸爛一般,尹梅思心裡一驚,眼疾手快地摁住想要往外跑的林懷月:“小月牙,你聽話,不要出去,在屋裡等媽媽,知道嗎?”
說完這句話,尹梅思關上堂屋門快步走向院門。
但是林懷月並不是一個會在這種時候乖乖聽話的小孩,堂屋的門並沒有鎖上,所以林懷月費了點勁也還是可以開啟。
“……不在家?不在家也得還錢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別廢話了,趕緊的,有多少還多少!”
林懷月跑到尹梅思身邊的時候,就聽見對面穿著人字拖,手裡抓著一根木棒的幾個人揮舞著木棒在朝著媽媽叫囂。
腿邊撞上來一個軟乎乎的觸感,尹梅思面對催債人的緊張變成了驚嚇,一看到林懷月居然自己淘氣地跑出來,心臟都要嚇得停擺了,一個字都沒說就把林懷月往自己身後拉,試圖用自己的身形擋住這個淘氣的小壞蛋。
“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兩天才剛回來,我也不知道我們家到底是欠了你們多少,這樣,幾位大哥讓我看看欠條,我心裡有數也才能知道該還多少錢是不是?”
毛哥一臉狐疑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
不是他沒底氣,是真有一樣去催收的人也是被人用這種招數騙了欠條,結果對面直接把欠條吃了,把欠款吃成了死賬。
去催收的人跟被催收的人都被打了個半死,最後賬也沒能完全收回來。
這件事也不能大肆張揚,一方面是怕有人跟著做,另一方面也怕這個村子的人突然在港口跟漁場那邊集體罷工來威脅他們。
鹹海巷一共二十八巷,組成了這個海濱村子,不僅僅是他們依賴著港口和漁場生活,港口和漁場的日常執行也有相當一部分是需要這個村子的人來支撐的。
這個時代交通並沒有那麼通暢,背井離鄉的人還是相對少。
林懷月再次偷偷地從媽媽後面探出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歪著腦袋看著家門口的三個催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