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廣播室,像一隻掛在半空的鐵皮盒子,終日被電流雜音和老舊裝置的嗡嗡聲填滿。這裡是全校唯一一個,連不良少年都懶得佔領的地方——太枯燥,除了對著麥克風吼幾句廢話,沒有任何油水可撈。
海之協海坐在廣播員的位置上。
那條打著石膏的腿,頑固地伸在外面,像一塊醜陋的紀念碑。右腿膝蓋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又開始滲血,染紅了繃帶。他沒管。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那個黑色的、像槍口一樣的麥克風。
門被一腳踹開。
不是高木菜賴。
是高木菜賴的兩個跟班。
其中一個,是以前跟著真田組、後來叛變投靠高木的混混,叫“阿龍”,臉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兇狠。另一個是南充中學的學生,以前跟過海之協海,後來見風使舵,投靠了高木,叫“健次”,長得人高馬大,一臉橫肉。
“海之協海!”阿龍指著他,罵道,“你他媽還敢來學校?高木哥說了,再讓我們看見你,打斷你另一條腿!”
海之協海沒理他。
他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刀。
是一把那種用來剪鋼筋的大號斷線鉗。
鉗口,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森冷的寒光。
阿龍和健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拿個破鉗子想嚇唬誰啊?”健次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海之協海的衣領,“我看你是瘋了吧你!”
就在健次的手指,即將碰到海之協海衣領的瞬間。
海之協海動了。
他不是躲。
他直接,把那把斷線鉗,狠狠地,夾向了健次的脖子!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鉗口,死死地咬住了健次的頸動脈。
沒有剪斷。
但那種巨大的、冰冷的金屬壓迫感,足以讓人窒息。
健次嚇得臉都白了,一動不敢動。
阿龍也愣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別動。”海之協海的聲音,像一塊冰,“再動一下,我就剪下去。”
阿龍看著海之協海那雙死寂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你想怎麼樣?”阿龍咬著牙問。
“把高木菜賴叫來。”海之協海說,“就在這裡。現在。”
“你做夢!”阿龍吼道,“高木哥也是你能見的?你算個甚麼東西!”
“那你就看著他死。”海之協海手上一用力,斷線鉗的鉗口,又收緊了一分。健次的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龍猶豫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裡,傳來高木菜賴冰冷的聲音。
阿龍把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高木菜賴的聲音:“讓他等著。”
電話結束通話了。
阿龍惡狠狠地瞪著海之協海:“高木哥說,讓你等著。你要是敢動健次一根汗毛,你會死得很慘。”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座雕塑,坐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門口。
斷線鉗,像第三隻手,死死地扼住了健次的喉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廣播室裡,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電流的嗡嗡聲。
海之協海感覺自己的手臂,開始發酸,開始顫抖。
但他不敢鬆勁。
一鬆勁,他就完了。
終於。
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高木菜賴,來了。
他走進廣播室,臉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他的左臉,被硫酸燒傷的地方,即使隔著紗布,也能看出那種猙獰的輪廓。
“海之協海,”高木菜賴開口了,聲音因為臉部受傷,變得有些含糊,卻更加陰森,“你真是,越來越讓我討厭了。”
海之協海看著他。
看著那個被自己毀容的人。
心裡,沒有快感。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絕望。
“放開他。”高木菜賴說,“否則,我讓你,和你妹妹,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先答應我。”海之協海咬著牙,聲音顫抖,“答應我,不再動她。永遠。”
“我答應你?”高木菜賴笑了,那笑聲,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海之協海,你以為,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立刻放開健次,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叫我一聲‘爺爺’。然後,你自己,從學校頂樓跳下去。我就考慮,放過你妹妹。”
“第二,你現在就剪下去。剪斷他的喉嚨。然後,我保證,你妹妹會在今天晚上,被扔進南港的海里,餵魚。”
海之協海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斷線鉗,在健次的脖子上,微微滑動。
健次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臭味,在廣播室裡瀰漫開來。
“選啊。”高木菜賴催促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殘忍的戲謔,“怎麼不剪了?你不是很能打嗎?你不是很有骨氣嗎?來啊,剪啊!”
海之協海看著高木菜賴。
看著那雙從紗布後面露出來的、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睛。
他知道,高木菜賴說的是真的。
他沒得選。
無論選哪一個,沙之,都活不了。
“我選……”
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嘶啞,破碎。
他緩緩地,鬆開了斷線鉗。
“我選,讓你,下地獄。”
話音未落。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麥克風。
不是對著麥克風說話。
而是,用盡全力,把那個沉重的、金屬底座的麥克風,狠狠地,砸向了廣播室的配電箱!
“砰!”
一聲巨響。
配電箱的蓋子,被砸飛了。
裡面,裸露的電線,火花四濺!
“啊——!”
海之協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像瘋了一樣,抓起那團還在冒著火花的電線,猛地,扔向了高木菜賴!
“滋啦——!”
電流,瞬間貫穿了高木菜賴的身體!
高木菜賴渾身劇烈抽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電得飛了起來,重重地撞在牆上,然後,癱軟在地上,冒著白煙,一動不動了。
廣播室裡,一片焦糊味。
還有那種,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海之協海癱坐在地上。
斷線鉗,掉在腳邊。
他看著地上那個,被電得焦黑的高木菜賴。
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此刻像一堆垃圾一樣,躺在那裡。
他贏了。
這一次,他真的贏了。
用一種,最慘烈,最同歸於盡的方式。
但他沒有喜悅。
只有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南充中學的混混頭子了。
他是殺人犯。
一個,親手殺死了“潮止會”放在這裡的眼線的,殺人犯。
他拖著那條殘廢的腿,一步步,爬出了廣播室。
身後,是那具焦黑的屍體。
和那股,永遠也散不去的,死亡的氣味。
他爬下樓梯。
爬出教學樓。
爬出南充中學。
爬向那個,他再也無法回頭的,黑暗的未來。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