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第六十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視聽教室,終年被窗簾封得嚴嚴實實,像一艘沉在海底的幽靈船。空氣裡漂浮著膠片過熱產生的焦糊味,還有幾百個學生在昏暗中所撥出的、渾濁的二氧化碳。這裡是全校唯一一個,連最狂躁的不良少年都不願來的地方——太悶,太無聊,像坐牢。
海之協海拄著一副不合身的木製柺杖,挪進了最後一排。
他的左腿,依舊打著厚重的石膏,像焊死了一塊混凝土。右腿雖然能著地,但每走一步,膝蓋裡就像有碎玻璃在扎。那種瘸,不是矯飾,是深入骨髓的、無法逆轉的殘疾。他不再穿那件象徵身份的黑色夾克,只套著一件鬆鬆垮垮的灰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來這裡,不是來看電影的。
他是來找高木菜賴的。
找那個,把他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的、斯斯文文的轉校生。
高木菜賴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那是全校學習最好的學生才會坐的位置。他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個真正的三好學生,專注地看著螢幕上那部關於戰後日本經濟復甦的黑白紀錄片。光影在他鏡片上流轉,讓他看起來更加虛偽,更加令人作嘔。
電影結束,燈光驟亮。
學生們像被解禁的囚犯,喧鬧著起身。
高木菜賴也站了起來,合上筆記本,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過道里,傳來“篤、篤、篤”的沉重聲響。
海之協海拄著拐,堵住了他的去路。
周圍的學生,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都認識海之協海。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頭大哥”,現在成了全校的笑話。他們圍成一圈,像看猴戲一樣,等著看好戲。
高木菜賴停下腳步。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海之協海。
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像看垃圾一樣的冷漠。
“讓開。”高木菜賴說,聲音很輕。
海之協海沒動。
他拄著拐,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禿鷲。
“高木菜賴。”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壓抑後的、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你以為,你贏了?”
高木菜賴笑了。
那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海之協學長,”他糾正道,“不是‘我以為’。是‘事實’。事實就是,你輸了。輸得連褲衩都不剩。”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海之協海。
“你現在,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別再像條瘋狗一樣,在我面前亂吠。否則,下次斷的,就不止是腿了。”
周圍的竊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海之協海的耳朵裡。
恥辱。
比五號倉庫那晚,更甚十倍的恥辱。
他猛地揮起一根柺杖,用盡全身力氣,橫掃向高木菜賴的腰腹!
這一擊,沒有預兆,沒有章法。
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高木菜賴似乎沒料到,這個已經廢了的人,還敢動手。
他微微一怔,側身想躲。
但海之協海太快了,也太決絕了。
柺杖的前端,雖然沒有擊中要害,卻狠狠地掃在了高木菜賴的手臂上!
“砰!”
一聲悶響。
高木菜賴悶哼一聲,手裡的筆記本,飛了出去,散落一地。
海之協海沒停。
他丟掉柺杖,整個人像一顆炮彈,撲了上去!
他不管自己的腿,不管自己的傷。
他只用那雙還能動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高木菜賴的脖子!
“我操你媽的!!!”
他咆哮著,眼淚鼻涕一起流,手指像鐵鉤一樣,嵌進高木菜賴的皮肉裡。
他要掐死他。
哪怕自己也被打死,也要掐死他!
高木菜賴被他壓在身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慌。
但他畢竟受過訓練。
他雙手扣住海之協海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
海之協海只覺得手腕劇痛,手鬆了。
高木菜賴趁機翻身,把他壓在身下。
膝蓋,狠狠地頂在海之協海那條沒受傷的右腿膝蓋上!
“呃啊——!”
海之協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膝蓋骨,再次傳來那種碎裂般的劇痛。
“瘋子!”
高木菜賴罵了一句。
他不再留手。
一拳,狠狠地砸在海之協海的臉上!
“砰!”
鼻樑骨,塌陷。
鮮血,瞬間湧出。
又一拳。
砸在眼睛上。
視野,一片血紅。
再一拳。
砸在嘴巴上。
牙齒,碎裂。
海之協海不再反抗。
他只是用那雙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木菜賴。
像一匹瀕死的狼,盯著獵人。
眼神裡,沒有求饒。
只有恨。
滔天的,恨。
高木菜賴停手了。
他看著身下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少年。
看著他滿身的血,看著他那條殘廢的腿。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打一個廢人,有甚麼意思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領口。
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本散落的筆記本。
其中一頁,剛好翻開著。
上面,不是筆記。
是一張地圖。
一張南港周邊的、非常詳細的地形圖。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位置。
其中一個,被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旁邊,標註著兩個字:
“沙之”。
海之協海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想撲上去搶,但他動不了。
全身都疼,像被碾碎了一樣。
高木菜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地圖。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海之協海,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真正恐怖的笑容。
“差點忘了告訴你。”
高木菜賴把地圖,慢慢撕碎。
一片,一片,撕成雪花一樣。
“你妹妹,下個月,要來南港參加一個夏令營。”
“就在那個畫叉的地方。”
“你說,如果我在那裡,不小心‘遇到’她,會發生甚麼呢?”
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海之協海滿是血汙的臉上。
遮住了他的視線。
也遮住了他眼裡,最後一點光。
“不……要……”
海之協海從喉嚨裡,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像溺水的人,最後的哀求。
“不要?”高木菜賴蹲下來,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情話,“晚了,學長。一切都晚了。”
“從你選擇當混混的那一天起,從你選擇跟我作對的那一天起,你和你的家人,就註定了,要為你的一切,付出代價。”
說完,高木菜賴站起身。
他沒再看海之協海一眼。
他推開圍觀的學生,像推開一群無關緊要的雜草。
走出了視聽教室。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海之協海,像一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渾身是血。
渾身是傷。
還有那張,被撕碎的、寫著“沙之”名字的地圖碎片,貼在他臉上,像一張催命符。
他張著嘴,想喊,想叫,想殺人。
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沒有眼淚。
因為眼淚,早就流乾了。
他只是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盞刺眼的、慘白的日光燈。
他知道。
這一次。
他真的,徹底地,輸了。
輸得,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