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舊音樂教室，位於教學樓最偏僻的西側 wing，終年不見陽光。這裡堆滿了報廢的鋼琴、缺腿的樂譜架和積滿灰塵的合唱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木頭腐爛、羊毛受潮和舊書頁黴爛的混合氣味，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墳墓。
海之協海把高木菜賴帶到了這裡。
不是請求。
是押送。
小島和阿鬼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堵住了唯一的出口。瘋狗站在窗邊，手裡轉著一根從破鋼琴上拆下來的、生鏽的琴絃，眼神兇狠地盯著高木菜賴。
高木菜賴卻像沒事人一樣。他甚至還找了塊看起來相對乾淨的窗臺，坐了下來，推了推眼鏡，平靜地看著海之協海。那種眼神，像是在看實驗室裡，一隻瘋狂撞籠子的倉鼠。
“高木菜賴。”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激起層層迴音，“你剛才，在坡道上，話說得太滿了。”
高木菜賴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海之協學長，我說的是事實。你妹妹在廣島很安全。只要你安分守己，別去碰你不該碰的東西。”
“我不該碰的東西？”海之協海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篤篤”聲，“比如？”
“比如‘潮止會’的貨。”高木菜賴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誦課文，“比如真田組留下的爛攤子。比如，去查你根本查不到的東西。”
海之協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確實在查。
在查那個垃圾場老人說的“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壓力感測片襯套”。他以為是自己瘋了，在抓救命稻草。沒想到，對方連這個都知道。
“你到底是誰的人？”海之協海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蛇眼的？鬼頭的？還是紫川那個老不死的？”
高木菜賴搖了搖頭。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
他站起身，從窗臺上跳下來。
“重要的是，你是誰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是‘潮止會’的狗。這一點，你最好時刻記清楚。一條狗，如果總是想著去咬主人的喉嚨，或者去嗅主人不想讓它嗅的地方……”
高木菜賴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
“下場，通常都不會太好看。”
“我操你媽的！”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海之協海腦子裡那根導火索。
狗？
他海之協海，南充中學的大頭大哥，被人像條狗一樣警告？
怒火，像火山一樣爆發。
他猛地衝了上去，一拳，直奔高木菜賴的面門！
這一拳，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快，準，狠。他自信就算是高木菜賴這種練家子，也躲不開。
但他錯了。
大錯特錯。
高木菜賴甚至沒動地方。
他只是微微側頭，讓拳頭擦著耳邊過去，同時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海之協海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
像一把鐵鉗，死死地鎖住了海之協海。
“太慢了。”高木菜賴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你的力量很大，但技巧太粗糙。全是街頭鬥毆的野路子。在真正的格鬥面前，不堪一擊。”
海之協海怒吼一聲，另一隻手，一記肘擊，撞向高木菜賴的肋骨！
高木菜賴鬆開手，向後滑步，輕鬆躲過。
海之協海不依不饒，一腳，踹向他的膝蓋！
高木菜賴抬腿，格擋。
“砰！”
一聲悶響。
兩人各自退開一步。
“再來。”高木菜賴說，依舊平靜，“讓我看看，南充中學的大頭大哥，到底有幾斤幾兩。”
海之協海不說話了。
他徹底被激怒了。
他像一頭瘋牛，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拳頭，肘擊，膝撞，掃腿。
每一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但他所有的攻擊，都被高木菜賴輕易地化解了。
高木菜賴就像一道影子，總是出現在最刁鑽的角度，用最小的力氣，化解他最兇猛的攻勢。他甚至沒有還手，只是在防守，在格擋，在像逗弄一隻發狂的小狗一樣，逗弄著海之協海。
“太急躁了。”
“重心不穩。”
“發力太散。”
“破綻太大。”
高木菜賴的聲音，像魔咒一樣，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海之協海的臉上。
他打得越兇，就越顯得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只會用蠻力的、徹頭徹尾的、野蠻人。
終於，海之協海體力不支了。
一記重拳揮空，身體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一步。
這一瞬間，高木菜賴動了。
他不再防守。
他上前一步，左手扣住海之協海的後頸，右手按住他的肩膀，膝蓋，狠狠地，頂在了海之協海的腹部！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海之協海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酸水瞬間湧上喉嚨。
高木菜賴沒停。
他一記手刀，劈在海之協海的脖頸側動脈上。
海之協海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高木菜賴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
他走到海之協海面前，蹲下來。
看著海之協海那雙因為痛苦和憤怒而充血的眼睛。
“看到了嗎？”高木菜賴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割著海之協海的神經，“這就是差距。你以為你打贏了真田健一，就很厲害了？你以為你收了保護費，就是大哥了？在我眼裡，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他伸出手，拍了拍海之協海那張佈滿冷汗的臉。
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但那種屈辱，比殺了海之協海還要難受。
“記住今天。”高木菜賴站起身，“記住這種感覺。記住，誰才是你惹不起的人。”
他轉過身，看向小島、阿鬼和瘋狗。
“扶好你們的大哥。”
“別讓他再犯蠢。”
“否則，下次，斷的就不是骨頭，是脖子。”
說完，高木菜賴推開擋路的瘋狗，像一陣風一樣，走出了音樂教室。
腳步聲，漸漸遠去。
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下海之協海粗重的喘息聲，和那種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靜。
小島和阿鬼，驚恐地跑過來，扶起海之協海。
“海哥！海哥！你沒事吧？”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任由他們扶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看著地上，那架被砸壞的鋼琴。
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發黃的琴鍵。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輸得連一點尊嚴，都沒有剩下。
他以為他是狼。
原來，他只是別人手裡，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會咬人的狗。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