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南港西側的臨海倉庫區,編號B-7的鐵皮庫房像一顆生鏽的巨型鐵釘,死死釘在海岸線邊緣。這裡沒有“大黑”柏青哥店那種廉價的人聲鼎沸,也沒有“黑錨”酒吧裡那種虛偽的寒暄。這裡只有海風穿過鐵皮縫隙發出的、像野獸磨牙般的尖嘯,以及重型貨輪停靠時,那沉悶如雷鳴的汽笛聲。
海之協海把那輛破皇冠停在離庫房五十米遠的地方。他沒有熄火,也沒有關燈。發動機怠速的轟鳴,在空曠的碼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頭困獸在喘息。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瘋狗。瘋狗正在往指節上套銅指虎,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後排的小島和阿鬼,臉色比庫房外的月光還要慘白,手指死死地摳著安全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海哥,”瘋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著嗜血的光,“鬼頭哥說了,這批‘貨’要是少了一克,咱們都別想活著走出南港。那幫看碼頭的‘真田組’餘孽,可不是吃素的。”
海之協海沒說話。他只是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海風像無數把小刀,割在他臉上。他今天沒穿那身像絞索一樣的西裝,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連體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凸起的、蜈蚣一樣的舊疤。這身衣服讓他行動起來更方便,也更像他——一個在泥裡打滾的、骯髒的工人。
庫房門口,站著兩個看守。不是“潮止會”的人,是鬼頭臨時僱來的、專門負責看這批“特殊貨物”的亡命徒。看到海之協海,兩人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們不認識這個少年,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能在這個時候,站在這裡。
海之協海走到庫房門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庫房裡沒有燈。只有幾束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光束裡,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像一群驚慌失措的幽靈。
在庫房的最深處,停著兩輛集裝箱貨車。車廂是封閉的,但從縫隙裡,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海鮮的腥味,也不是工業油的臭味。是一種混合著黴味、汗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壞氣味。
鬼頭站在一輛貨車旁邊,背對著海之協海。他正在跟一個穿著灰色風衣、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低聲交談。那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眼鏡片上反著手電筒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海之協海,”鬼頭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介紹一下。這位是‘關西聯合’物流部的,高橋先生。這批‘貨’,由他負責驗收。”
高橋推了推眼鏡,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在海之協海身上掃了一遍。那目光裡,沒有輕視,也沒有讚賞,只有一種評估貨物的、純粹的冷漠。
“海之協君,”高橋開口了,聲音溫和,卻讓人脊背發涼,“這批‘貨’,一共有十二箱。每箱的重量、規格,都在清單上。你現在,清點一下。”
他把一張列印好的清單,遞給海之協海。
海之協海接過清單。紙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的目光,越過清單,落在了那輛貨車的車廂上。車廂的門,虛掩著一條縫。從那條縫裡,他能看到裡面,堆著一些白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像麵粉,又像石灰。
“不用清點了。”海之協海說。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激起一層層迴音,“鬼頭哥說,有多少,我收多少。”
高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顯然,他不喜歡這種不按規矩辦事的態度。但他沒說甚麼,只是開啟了手裡的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疊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著的鈔票,遞給鬼頭。
“這是尾款。”高橋說,“貨沒問題。”
鬼頭接過錢,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他把錢塞進懷裡,拍了拍海之協海的肩膀。
“海之協,”鬼頭說,“這批‘貨’,你負責運走。運到東邊那個廢棄的冷凍廠去。那裡安全。明天早上,會有人去接貨。記住,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能開啟箱子。明白嗎?”
“明白。”海之協海說。
“還有,”鬼頭湊近他,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這批‘貨’,對紫川先生很重要。比他的命還重要。你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後果。”
他沒說後果是甚麼。
但海之協海知道。
沙之。
在廣島名南。
那個穿著深藍色校服、笑得像陽光一樣的妹妹。
鬼頭和高橋走了。
庫房裡,只剩下海之協海,瘋狗,小島,阿鬼,和那兩輛裝滿“貨物”的貨車。
瘋狗迫不及待地跳上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走!海哥!去冷凍廠!”
海之協海卻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貨車。
看著那扇虛掩的車廂門。
那個白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像一隻死去的、巨大的蠶蛹,在他眼前晃動。
“海哥?”瘋狗探出頭來,“發甚麼呆?快上車啊!”
海之協海緩緩地,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抓住了車廂門。
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
那寒意,一直傳到他的心臟。
他猛地,拉開了車廂門。
“嘩啦——”
車門開啟。
車廂裡,堆滿了那種白色的袋子。
在黑暗中,散發著那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腐壞氣味。
海之協海跳上車。
他走到一袋“貨物”前。
伸出手,摸了摸那個袋子。
袋子很軟。
裡面,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輕輕蠕動。
不是死物。
是活的。
他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沙之。
想起了她在照片裡,那雙清澈的眼睛。
想起了她問他:“哥哥,你甚麼時候來看我?”
他猛地收回手。
像被燙到一樣。
他跳下車,關上車門。
“開車。”他說。
聲音,冷得像冰。
貨車駛出了B-7庫房。
駛入了南港更深的黑暗。
海之協海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模糊的街景。
他知道,他正在運送的,不是貨物。
是罪惡。
是把他和沙之,徹底分隔在兩個世界的、無法逾越的深淵。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