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教師辦公室裡,空氣常年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粉筆灰味、汗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成年人的絕望味。那天下午,班主任田中老師把海之協海叫了進去。
田中是個快五十歲的男人,頭頂的頭髮稀疏得能數清根數,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像瓶底的老花鏡。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成績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海之協,”田中老師開口了,聲音乾澀,帶著那種特有的、對無可救藥的學生的疲憊,“你看看你的成績。全科紅燈。數學16分,語文28分,英語更是隻有9分。”
他把成績單推到海之協海面前。
海之協海看都沒看。他只是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像是被小刀劃過的裂痕。他想起以前,沙之會拿著滿分的試卷,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晃一晃,然後得意地笑。那時候,他還會兇她一句“吵死了”。
“我知道你家情況特殊,”田中老師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了以往的嚴厲,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勸說,“但你現在這個樣子,以後怎麼辦?去工廠打工?還是去工地搬磚?你以為‘海之協組’那種地方,是你這種小鬼能待下去的?”
海之協海抬起頭,看著田中老師。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老師,”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田中老師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這……跟你沒關係。好好反省……”
“五萬?”海之協海打斷他,自顧自地算著,“還是十萬?夠不夠給沙之交學費?夠不夠讓她去廣島名南高中讀書?”
田中老師的臉漲紅了,像是被戳中了甚麼痛處。“你……你這是在強詞奪理!我這是為你好!你現在跟那群小混混混在一起,遲早要出事!上次那個名南中學的事,學校都知道了!你以為……”
“名南中學?”海之協海的眼睛眯了一下。
“對!廣島來的那群流氓!”田中老師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他們在南港一帶收保護費,打架鬥毆,無惡不作!你跟他們混在一起,遲早會被帶壞的!到時候別說考高中,你連初中畢業證都拿不到!”
海之協海沒再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桌面那道裂痕。
帶壞。
這個詞,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操場上,小島和阿鬼他們正等著他。看到他出來,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海哥,田中那個老傢伙是不是又囉嗦了?別理他,咱們去‘大黑’玩兩把。”阿鬼湊上來,遞給他一根菸,就是上次被扇耳光後,現在又恢復了那副諂媚嘴臉的那個。
海之協海沒接煙。
他看著阿鬼。看著他那張因為常年熬夜打遊戲、臉上長滿粉刺的臉。看著他那雙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那件仿冒的、領口已經起球的名牌夾克。
這就是他的跟班。
這就是他被“帶壞”後的樣子。
他又看向小島。
小島現在也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怯懦,眼神裡多了一種兇狠,一種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的兇狠。他學會了抽菸,學會了把別人的書包扔進臭水溝,學會了在打群架的時候,專挑對方的□□踢。
這就是他被“帶壞”後的樣子。
“海哥?”阿鬼見他一直不說話,有些忐忑地叫了一聲。
海之協海突然動了。
他一把揪住阿鬼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地按在牆上。
“以後,”他盯著阿鬼驚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別他媽再跟我提‘名南’兩個字。聽清楚了嗎?”
阿鬼拼命點頭,臉憋得通紅。
海之協海松開手,阿鬼像一灘爛泥一樣滑了下去。
海之協海沒再看他們。他一個人,走出了校門,走進了“三角地帶”那片嘈雜的、骯髒的街道。
他走到了那個廢棄倉庫的屋簷下。
就是他小時候,給那個瀕死的老人放下半盒水的地方。
他蹲下來,蹲在那個老人曾經蜷縮過的位置。
地面冰涼。
他想起那個老人。
想起他那種近乎偏執的、對“修復”的執著。
想起他說的那些關於“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的、無人能懂的話。
那個老人,是不是也被“帶壞”了?
才變成了一個住在垃圾堆裡的瘋子?
海之協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就像那個老人一樣,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無法掙脫的垃圾場裡。
而沙之,是那個垃圾場裡,唯一一朵還沒被徹底汙染的花。
“帶壞”。
田中老師說,他會帶壞沙之。
也許,田中老師是對的。
他這種人,怎麼配做她的哥哥?
他這種人,怎麼可能帶她去廣島名南那樣的地方?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著無能為力的絕望,在他胸腔裡翻滾。
他需要發洩。
需要把這種快要把他逼瘋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情緒,發洩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踢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
“哐當!”
巨大的聲響,在空蕩的巷子裡迴盪。
垃圾桶倒了,垃圾撒了一地。
他還沒解氣。
他又衝上去,對著那堆垃圾,拳打腳踢。
用拳頭砸,用腳踹,用膝蓋頂。
直到指關節破裂,流出血來。
直到喉嚨裡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直到他精疲力盡,癱坐在那堆骯髒的垃圾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自己那隻流血的手。
血,一滴一滴,落在那些腐爛的菜葉和發臭的紙巾上。
像一朵朵,醜陋的花。
他忽然覺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累。
他慢慢從口袋裡掏出那部黑色的舊手機。
螢幕已經碎了,像蜘蛛網一樣。
他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了。
沒有訊號。
只有那個黑色的、令人厭惡的背景。
他盯著那個螢幕。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寒的決定。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保護”沙之。
用一種最極端、最錯誤、但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他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徹底的、讓人聞風喪膽的“混混頭子”。
他要在這個南港的泥沼裡,爬到最高的位置。
他要賺到足夠多的錢。
足夠讓沙之去廣島名南讀書的錢。
哪怕,這意味著他必須徹底地、無可挽回地,被“帶壞”。
他收起手機。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垃圾。
他看了一眼那堆被他踢翻的垃圾。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黑錨”酒吧的方向。
那裡,是蛇眼的地盤。
也是他通往那個黑暗深淵的起點。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