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那瓶碘伏帶來的灼燒感,像一場小型的內臟火災,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它沒有殺死海之協海,反而以一種病態的方式,暫時驅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來自腐魚的腥臭。身體在毒素和寒冷的刺激下,進入了一種麻木的、半休克的狀態。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又都在凍結。
他在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旁,坐了整整一夜。
火光將熄未熄,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像他此刻殘存的生命力。他不再思考,不再回憶,也不再規劃。大腦是一片空白的、嗡嗡作響的荒漠。偶爾,他會看到沙之的臉,在火光中浮現,對他笑,然後,又像煙霧一樣散去。
天快亮的時候,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灘塗的死寂。
不是汽車的引擎聲。是那種更輕便、更靈活的、摩托車引擎特有的“突突”聲。
海之協海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他像一隻受驚的貓,猛地滾進船艙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摩托車在棧橋盡頭停下了。
腳步聲。很輕,很穩。
不是昨天那個維修工潮田的腳步聲。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更沉,更慢。
這個人,是跑過來的。
海之協海從船艙的縫隙裡,死死盯著外面。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全覆式頭盔的人,正站在棧橋上,四處張望。頭盔的墨鏡面罩,反射著清晨灰白的天光,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是蛇眼的人。
一定是。
海之協海握緊了手裡的鐵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做好了準備。如果那個人靠近,他就用盡最後的力氣,砸碎他的頭盔。哪怕同歸於盡。
但那人沒有靠近漁船。
他只是站在棧橋上,似乎在確認這裡是否有人。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灘塗,掃過那些擱淺的漁船,掃過海之協海藏身的這艘。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棧橋的木板上。
他後退了幾步,沒有停留,轉身,騎上摩托車,絕塵而去。
“突突”的引擎聲,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海之協海依舊沒動。他像一尊雕塑,維持著那個防禦的姿勢,直到確定外面真的安靜了。
他才從船艙裡鑽出來,像一隻鬼魅,迅速衝到棧橋邊。
那個男人留下的東西,是一個白色的塑膠袋。
和昨天那個便當盒一樣,乾淨,刺眼。
他警惕地用腳踢了踢塑膠袋。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硬硬的東西。
他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極其緩慢地,挑開了塑膠袋的口子。
裡面,是一部手機。
一部嶄新的、黑色的、最老式的按鍵手機。
還有一張紙條。
海之協海拿起紙條。紙條上,用列印體,寫著一行字:
“開機,等電話。”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但海之協海知道,這是誰的命令。
蛇眼。
或者是,那個維修工潮田。
又或者,是某個他根本不知道的、更深的幕後黑手。
他盯著那部手機。像盯著一條盤踞在那裡的毒蛇。
開機,等電話。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將重新接入那個他拼命想要逃離的網路。意味著他將再次被定位,被監控,被操控。
他應該把它砸碎。
應該把它扔進黑色的海水裡。
像扔掉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一樣。
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手機。
但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光滑的塑膠機身時,他卻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瓶碘伏。
想起了那個維修工潮田,把藥放在地上,然後退開兩步。
“活著,才有盼頭。”
這話,像魔咒一樣,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他現在,還有選擇嗎?
拒絕這部手機,拒絕那個電話,他還能活多久?
在這片灘塗,吃腐爛的魚,喝冰冷的碘伏,然後,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或者,接了這部手機。
也許,能聽到沙之的聲音。
也許,能知道她到底在哪裡。
也許,能找到一線,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把她從那個地獄裡拉出來的機會。
他恨。
恨自己的無能。
恨自己的軟弱。
恨自己,竟然在生存面前,連最後的尊嚴,都可以放棄。
他猛地抓起手機。
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他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了。
刺眼的白光,在灰暗的晨色裡,像一道審判的閃電。
手機開機了。
沒有任何訊號。
只有那行冰冷的、黑色的字,在螢幕上閃爍:
“無SIM卡。”
海之協海愣住了。
沒有SIM卡?
那怎麼打電話?怎麼接電話?
就在他疑惑的瞬間。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不是來電。
是一條簡訊。
一條來自“”的簡訊。
他點開簡訊。
只有一行字。
和紙條上那行字一模一樣:
“開機,等電話。”
然後,螢幕又暗了下去。
手機,恢復了死寂。
海之協海握著那部冰冷的手機,站在空曠的、黑色的灘塗上。
海風吹起他亂糟糟的頭髮。
他看著那部手機。
又抬頭,望向遠處南港的方向。
那裡,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像另一個世界。
他慢慢蹲下,把手機緊緊地攥在手心。
他不再顫抖。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死寂。
他知道。
他已經被重新拴上了鏈子。
無論他逃到哪裡,無論他躲到多深的海底。
這根鏈子,都會把他,重新拖回那個地獄裡去。
(第三十五章完)